《春日避难所》宋窅然

14、鸳鸯火锅 吴郁只觉得

　　他们在亭中并没有待多久，天寒地冻，又是深冬，即使喝着热茶吃着点心在，坐久了也会觉得有寒意。

　　“我们走吧，”吴郁对余邃道，“刚有人给我发消息，给我们的梅花折好了，放在家里，也能看一星期。”

　　余燧没有异议，两人沿着原路又回到了大门口。原来的保安手中还拿着两瓶梅花——没错，不仅有梅花，梅花还插在两个素色汝瓷冰裂梅瓶里。

　　折下来的花枝枝骨峻峭，一半盛开，一半含苞待放，看着都知道能赏好一阵了。

　　因为带着这特别的礼物，他们便先回了家，将两瓶梅花在家里放好。梅花浓郁的香气让花骨朵很是好奇，跳上来闻了闻花瓣。吴郁手忙脚乱地将它赶了下去。

　　“花骨朵，别淘气！”

　　最后还是将两个花瓶放在餐厅的餐边柜上，又给花骨朵开了一包它最喜欢的兔肉冻干哄它。它这才对这新拿回来的花没兴趣了。

　　“不是说要吃火锅吗？那我们一起到附近的超市买菜好了。”余燧提议道。

　　“我……”吴郁看起来有些犹豫。余燧知道他不喜欢出门，干脆道：“你喜欢在火锅里吃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起去买才能买到你喜欢吃的。”

　　吴郁知道这是余燧想要他多出去和外界接触接触，他虽然习惯性想要拒绝，但是看着余燧看向自己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两人的衣服也没换，吴郁便又戴上口罩，和余燧一起出去了。

　　超市里这个时候人很多，大多是下班放学的人。吴郁和余燧一起走在各种货柜旁，时不时拿出商品来讨论一番要不要购买。

　　“这个青柠味的薯片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吃吗？那次家里没有了，这次多买点。”

　　“你不怎么能吃辣，我们买两种火锅口味回去吃鸳鸯锅好了，刚才我正好看到那个鸳鸯锅打折。”

　　“要不要喝酸梅汤？我看你很喜欢吃完油腻的东西喝点酸的解腻。”

　　大部分时间都是余燧在说，吴郁很惊奇地发现，余燧好像已经把自己的喜好都记住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其实很多都并不是吴郁和他说过的，应该都是余燧自己观察到，然后默默记住的。

　　虽然他们在一起住不算短一段时间，知道对方的喜好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吴郁只觉得心头有一点甜意，像是枝头第一茬熟透的柿子一样的甜意。

　　所以余燧是对谁都这样？这是他自己的私人习惯吗？毕竟他知道余燧是个非常好的人，还是个律师，察言观色是吃饭的本领，如果他真的仅仅是习惯性地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呢？

　　吃下最甜的那口柿子之后，口中都免不了涩味，吴郁现在就品尝到这柿子的涩味了。

　　他本来就话少，现在戴着口罩低着头，就显得更阴郁孤僻了。

　　临近过年，超市到处都贴满了各种红色的饰品，平添了几分喜气。余燧想到一件事：“对了，过年我会留在N市，你是怎么打算的？”

　　听到余燧这么说，吴郁也不并不意外，他无所谓一般地道：“你都不会回去了，我更加不可能回去。”

　　“那正好，”余燧笑了，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闪着笑意，“今年我可以不一个人过年了。”

　　不知道为什么，余燧能明显感觉到，吴郁刚刚低落的情绪好像一下就好了不少。虽然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他也高兴了起来。

　　两人提着大包小袋回了家，余燧一个人在厨房洗洗切切。吴郁在一旁给他打下手，说是打下手，但是大部分时候他都在观察余燧。

　　说句实话，在余燧刚刚搬进来的时候，吴郁根本没有心情打量他长什么样。对他而言，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外面万万千千的人有什么区别？

　　那时候他的眼睛虽然能看到无限的光亮，可他的心却是乌黑一片。一个人的心若是盲了，那么他眼前有再光华斑斓的世界，也丝毫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

　　可是吴郁现在仔细打量余燧，才发现他真的生得很好。

　　将近一米八八的身高，气质英挺，肩宽腿长，那件大码的围裙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有点局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西北人的缘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眉骨下的凤眼没有情绪时会显得清冷疏离。可是只有吴郁知道，他有多少次看到过余燧这双眼睛含着笑意看向他。

　　吴郁只觉得自己心头像是跳了一下。

　　“怎么了？帮我把这盆土豆片和肥羊卷拿出去，我再把蔬菜都洗了，就能吃火锅了。”

　　“哦，好。”吴郁这才反应过来，将两盘菜端出去。

　　接过那两盘菜的时候，吴郁又注意到余燧的手。

　　也许是因为在大城市熏陶过几年，余燧身上并没有任何来自贫困山区长大的孩子身上的那种局促和懦弱。相反，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夷然自若，不卑不亢。可是他这双指节分明的手上，却还有着这几年在城市生活也没能磨去的大大小小的茧。

　　吴郁看着只觉得心疼。

　　就算余燧没有说过他的童年和少年是如何辛苦，光看他的手，吴郁都能想象出来了。

　　餐桌上的鸳鸯锅已经开始煮汤，一半是牛油辣锅，一半是番茄酸汤。吴郁将冰镇过的酸梅汁拿出来，正想继续去厨房给余燧帮忙，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吴郁基本上接不到几个人给他打的电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快递和外卖，以及一些骚扰诈骗电话，所以大部分打来的电话他都只是看一眼就摁掉。

　　但是这个号码却不同。

　　他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忙碌的余燧，回了自己房间。

　　“喂，张叔叔。”

　　打电话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他们去的私人园林的主人。

　　“哈哈，小郁啊，今天去玩得怎么样？开心吗？这么久了，还是你第一次跟我说想上我那去玩。我和你阿姨真是高兴。”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颇为爽朗浑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也是吴郁退学后极少部分还不对他另眼相看的人。更是从一开始就是知道他家的事情，对他很是关怀照顾的人。

　　“还是得谢谢张叔叔，谢谢您今天送的梅花。”吴郁知道如果不是他这位张叔叔的吩咐，那些园林里的人也不会这么上心。

　　“欸，这算什么？我早就说了，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来找我。我可还记得你小时候和我学茶道的事情呢。你是个聪明孩子，可是就是太聪明了，所以很多事反而看不透。”

　　吴郁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你张叔叔又说些有的没的了。其实只要你能渐渐好起来，我想这才是最重要的。对了，蓁蓁酿了青梅酒，说是明年春天赏花的时候正好喝，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啊，带着你今天带来的朋友来也行。”

　　吴郁听到这才笑了：“我也好久没看见过蓁蓁姐了，她还好吗？”

　　“她你还不知道？天天在设计室里忙着设计，最近好像得了一个中式国风设计的大奖，我们都说她是瞎折腾，没想到还真折腾出了一点名堂来。”

　　吴郁忍俊不禁道：“那到时候一定要去喝蓁蓁姐的酒了，还要向她祝贺才是。”

　　挂完了电话，吴郁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当看到余燧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面前，等待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要带余燧去这个私人园林。

　　因为在看到他为那个前暧昧对象黯然神伤，听到这个贵公子带余燧去过那么多难得一见的场合，他忽然就在想，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呢？为什么自己不可以让余燧见识一下江南的富贵呢？

　　于是他就毫不犹豫这么做了，看到余燧果然开心不少，他也觉得很开心。

　　只是现在，他忽然发觉，自己对余燧，是不是太上心了一些呢？

　　“在想什么？电话打完了吗？赶紧过来吃，要不然羊肉就老了。”余燧招呼他道。

　　吴郁坐在他对面，见番茄锅里已经下了羊肉和他喜欢的土豆片、蟹籽丸。余燧已经用公筷夹了烫数了的羊肉，放在他面前的食碟里。

　　“其实……我以前认识的长辈，现在还愿意搭理我的，就这一个了。”不知道为什么，吴郁忽然觉得心情很低落，“如果是以前，我说不定还能带你去更多更难得一见的地方。可惜现在我爸妈不认我，那些叔叔阿姨也都躲着我走。张叔叔，是唯一一个还和我保持联系的。”

　　“说这些做什么？”余燧是真的很奇怪，“像今天这样的私家园林，能够去一次已经很幸运了。至于其他的地方，去不了就去不了呗。”

　　吴郁低下头，默默吹凉面前的羊肉。

　　他其实突然想到的是，他也想和那个让余燧情绪波动那么大的人一样，能够带余燧去见识他没有见识过的世界。

　　这样，余燧就能忘了他吧……

　　但是，余燧能不能忘了他，和他吴郁又有什么关系呢？

　　电话里张叔叔其实也隐晦地问了问今天他带去的朋友，是他的什么人。吴郁当时没有回答，但是此刻吴郁也很想问自己，他是自己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