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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用他自己的经历 为他在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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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害怕。
吴郁看着余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忽然之间有些恍惚。
有多长时间,没有人这样握住过他的双手了呢?
在他从一个耀眼夺目的少年天才变成困守在家的心理病人,之前所有的同学好友好像都消失在平行世界,和他再没有什么关联。更不要提他的父母,除了各种羞辱嘲讽就是高高在上的指责。即使在他小时候,他的父母给予他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不,甚至他的父亲还对他动辄毒打辱骂,他连一个幼童基本所需要的安全环境都没有。
但是表面上他又能上最好的学校,结识非富即贵的同龄人。可是吴郁一直知道,他的世界如果说是一层建筑,那么就是建立在海边的沙滩上,海浪一来,他身上所有的光环,就像那栋根基都不稳的房子一样,彻底冲刷了一个干净。
而他只能困在这片灵魂的废墟里,每一日,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
好像永远看不到尽头,他也早已经连对“绝望”这个词都变得无感。
可是忽然有一个人,穿过无数阴霾和黑暗,撕开天幕上的碎片,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坐在那片灵魂的废墟上,看到那只手的感觉却是,那是真的吗?真的有人向现在,向现在一无所有,被整个人世界抛弃的人伸出手吗?
“你觉得呢?”柯医生将这个问题又向吴郁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
此刻吴郁坐在柯医生的诊疗室里,眼神落在茶几上一株绿植上,“但是我能感觉出来,他是完全不一样的。”
“小时候问道父母对我‘好’,是因为我能够让他们面上有光。长大之后那些人对我趋之若鹜,不过是因为我有世俗意义上天才少年的光环。”
“可是这一切,我现在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经历,为他在灵魂的废墟里,点亮一颗星星。
如果是少年时被各种荣耀环身的他,一定不会在意这点微弱光芒,那时候他太得意了,他就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可是直到命运轻轻抬手,甚至不用翻云覆雨,他才发觉一人之力,在那无可抵抗的,洪流一般的命运面前,是如此虚弱到如同一个垂危的病人。
“我觉得现在的我,不配他付出这些,甚至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愿意向我伸出那只手。”
“所以其实你最在乎的,还是这件事。”柯医生问道。
“是。”吴郁承认得很快,“如果说以前那些人对我的付出,即使是有条件,我也可以接受得心安理得。但是唯独他,我总觉得心情复杂。”
“不仅仅是因为我觉得我不值得,而且我清楚,他自己拥有的东西也太少太少,可是他还是愿意……对一个根本不配的人付出。”
“可是,或许只是你觉得自己不配。”柯医生提醒他道。
“因为他的真心太真了,现在的我,的确不配。”
“可是只要他觉得你配得,所以他就愿意付出。”柯医生依旧语气平静,“你一直在抗拒什么呢?你有想过吗?”
“我在抗拒……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或许他对任何人都这样好。”
这是吴郁的真实想法。
他看不到在那个房子之外的余燧,他不知道余燧面对外界是怎样的。但是他不敢走出去,所以这形成了一个死循环——他越是想去信任余燧,他越无法信任余燧。
“那么很简单,你可以选择和他多一些接触。或许你能看到他的另一面。但是我想问你的是,你是真的想要看到他所谓的‘另一面’,还是因为害怕被这种久违的温暖所抛弃,宁可找到一个理由,先抛弃对方呢?”
离开诊疗室的时候,吴郁还是浑浑噩噩,已经是入夜时分,外面下起了雨夹雪,冰冷的雪碴子落在吴郁的头发上,可是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余燧一见他就惊讶住了:“吴郁,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浑身都湿透了吗?
客厅里的暖气扑过来,吴郁才发觉自己浑身冰凉,下意识打了个喷嚏。
“赶紧去洗个澡吧,我给你煮完姜汤,你出来就能喝了。”
吴郁被余燧推着进入浴室里,热水冲刷在身上,他好像终于从那种解离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全身的肌肤感受着温度正好的热水冲刷带来的舒适感,让吴郁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穿好衣服吹了头发重新回到客厅,余燧也已经煮好姜汤了。辛辣的姜汤里放了红糖,余味甘甜。
“喝完就吃饭吧,今天我朋友从西北给我寄来的羊肉到了,我拿来炖了羊肉枸杞汤,这个天气吃最补身体了。”
吴郁依旧捧着那杯姜汤,逐渐变凉的姜汤里的红糖有股甜腻的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余燧,见他在厨房和餐厅间来来回回,好像今天就是一个和往常完全一样的晚上,好像他们那天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他也不得不承认,余燧真的很像他的名字,似乎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能继续站起来,拍拍灰,去整理好那些破碎的遗物,用尽一切方法寻找火源的能量,开始新的生活。
吴郁自认为没有他这样的魄力,甚至,这是他最缺失的一点。
所以他才如此害怕余燧离开吗?
吴郁苦笑。
羊肉枸杞汤鲜香满口,如同余燧所说,的确没有一丝膻味,落在胃里感觉浑身的寒气都被驱除了,一直暖到了心底。
“你在西北还有朋友吗?”吴郁忍不住问道。
“其实不是朋友,是专门往全国各地卖当地羊肉的老板,我吃过一次,觉得不错,所以一直在买。”
吴郁想到他的家庭,就算有朋友,估计余燧在当地的名声也被他父母毁得差不多了。这样想想,和自己还真是有点相似。
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静,连吴郁都觉得有些意外,他那天偶遇母亲这件事,似乎给他带来的影响比以前小了太多。
而余燧这边却接了一个大案子,是G市一家上市企业在N市的分公司,和欧洲那边一个国家的海外贸易需要进行仲裁。整个律所都忙着这个案子。律所内主要负责这块的老律师已经快要退休了,大部分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各种英文卷宗看得他眼花缭乱,有事还要带着助理小汤到处去跑,人都瘦了。
“小余啊,”那老律师见他这般紧张,有些不解,“不是说这家企业的继承人以前是我们在G市总所工作过的吗?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的样子。”
余燧笑了笑,没有解释:“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就算以前是同事,现在也是大客户了。何况我是第一次单独办这个案子,难免有些紧张。”
又奉承他道:“就是因为没有您老坐镇,我才这么紧张啊。”
被余燧奉承的老律师姓成,的确也是圈内颇有名望的律师了。他听到这句话显然很受用,在他看来,余燧不仅性格沉稳谨慎,而且行事八面玲珑。这样的资质,他的确是十分满意的,所以平时对他的指点也很尽心尽力。
余燧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该准备的资料和卷宗其实都已经准备好了,甚至反复检查过好几遍。但是让余燧心神不宁的,其实并不是这件事。
他犹豫了很久,才拿起桌子上息屏的手机,点开微信,上面那个已经很久未曾联系的账号在前几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还好吗?我爸让我亲自去N市负责这个案子,以咱们以前的交情,你总得请我喝几顿酒,尽一下地主之谊啊。”
短短几行字,他却为之烦恼了好几天,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于公他是律所的客户,于私他们之前的确算得上……是朋友。
正在他摩挲着手机屏幕的时候,那边仿佛心有灵犀地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怎么,好几天都不回复,不会是怕我吃了你吧。”
虽然没有夸张到说手机拿不稳摔到了地上,但是余燧的心头也是一颤。
但是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先把手机放在一边,等过了半小时后之后,再回复:“怎么会呢,这几天太忙,这个私人微信没来得及回消息。”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我就知道你还是这个脾气,一有事情就顾不上其他。”
这条回复语气如此熟稔,好像他们还在G市之时,还仅仅在同事身份的时候。
余燧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想来想去回复了一套很公式化的话,然后直接把这个对话框屏蔽了。
只是他的异常还是被吴郁发现了,吃饭的时候,吴郁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一双黑白澄澈的眼睛好像能够看进他的心底:“最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此时他们正在吃晚饭,现在吴郁也可以帮他做一点洗菜切菜的小事了。余燧很确定自己在吴郁面前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异常来,还是和之前一样,一边做饭一边说自己工作上遇到的趣事,说说笑笑的。
“我没有……”余燧有些无奈地回答,他并不想和吴郁说谎话,但是也不想把这件事说出来。
“有什么很让你为难的事情吗?”吴郁想了想,还是继续问道。
余燧不得不承认,吴郁真的很敏锐,哪怕他们日常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只有他,看出了自己的真实情绪。
可是即使他看了出来,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