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锁》绿叶发华滋

14、了宅 写故事的人

　　白色的拼图飞快地散开，一片两片，一片两片，露出未加修饰的原貌。月光一点一点地穿行在浓雾里，千难万难，终于抵达我的眼前。我被一个人紧紧地搂抱着，紧紧地搂抱着，抱着我的人是终于找到了被弄丢的玩具的小小孩童，失而复得，惊后是喜。

　　“阿礼，阿礼……”

　　阿古这样叫我的名字，颤动的声线里藏着浓郁的自责。我轻轻拍了拍他宽敞的后背：

　　“我什么事也没有，阿古。”

　　阿古旁边，断裂的墙里头，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人，穿着褪色的衣裳，盯着脚边的小草。

　　我轻轻挣开阿古，看向那个默不作声的男人：

　　“蒲先生，为什么这样做？”

　　“阿礼姑娘，你应该也猜到了，这了宅其实是一处幻境，启动的契机是在晚上踏入了宅的门。姑娘你想穿过了宅，就必须破了这幻境，可这幻境一破，依托了宅做梦的可怜人连梦也做不得了。我当初设立了宅，就是为了为这些有情人创造一个无拘无束的天地，又怎么能让姑娘你把他们的净土破坏了呢？所以我动了脑筋，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姑娘你要想穿过宅子，无非就是想要找到你的兄长，既然如此，我便替你实现了这心愿。姑娘你刚刚在的那方世界叫做境中境，里头是根据你所描述的故事构建的美好世界，我把你送到里头去，绝非为了害你，只是为了拦住你，不让你打破了宅这个幻境，同时也用那幻境补偿你，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本来应该给阿古先生也捏一个幻境的，无奈他不喜欢讲故事，昨夜又好巧不巧没有到了宅里去，不在我可以捏造幻境的场域里……”

　　“我拦不住他，他拉着我闯进了了宅，提起斧头劈开了我为你设立幻境的这面墙———可是姑娘，”这小先生急切地抬起头，“扪心自问，你真的希望离开那幻境吗？和你兄长快活地生活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吗？”

　　“蒲先生，你是教书的先生，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弄不明白。”我的目光对上蒲先生的目光，“我躲到幻境里去，我的哥哥便不再被恶人利用、在作恶中受苦了吗？我躲到幻境里去，因我哥哥而起的桩桩件件便可以从人间消失，被玉锁束缚的人便可以得到自由了吗？”

　　“蒲先生，我要谢谢你，你的幻境让我看到了没有玉锁束缚的世界该是怎样美好的世界。我从此更坚定了我要走的路，我定要找到哥哥，还世间以太平。到那时候——”

　　我顿了顿，眼睛里放出光来：“有情人终成眷属，心怀抱负的不再被束缚，背负着山的人终于得到解放，麻木僵硬的躯体必将找回他们丢失已久的魂灵！”

　　“到那时候，唐婉姑娘不再在夜里哀叹，宝姐姐不再委身于闺阁，你蒲先生的学生可以自由而大声地说出他们自己真正的思想，棚子里喝茶的人不再为了生计而奔波！他们会变成高尚的人，会变成真正心怀道德的人，他们会变成真正地纯粹的个体，为他们所期望的日子而活！”

　　“蒲先生，我弹琴给你听。”

　　我坐在草坪上，树枝变成了琴。阿古紧张地举起斧头护在我身前，我却示意他不用慌张。

　　我谈起我的琴，拨动我的弦，太阳正在升起，幻境正在消散，墙上突然挤满了漂亮的影子，他们凝望着我，凝望着我手中的琴。

　　人们对美好的幻想投射在这里，变成了影子；他们说过的话投射到墙壁上，变成了阵阵的回音。在人人不见的深夜，影子在墙上起舞，那是一幕又一幕盛大的戏剧，寄托了现实里的人们无限的遐想。

　　我弹琴，我轻巧地揉弦，顺着我的琴音，从墙壁断裂处飞出了一对又一对的蝴蝶。他们迎着刚刚升起的太阳，沐浴着新鲜干净的阳光，一对对飞向紧闭的了宅大门，一行行飞向幻境与现实的交界。

　　霎时间，咔哒一声响，了宅的大门打开，拿着书卷的学生涌入。他们与蝴蝶迎面撞上，蝴蝶贴着他们的耳边飞向了宅之外。人与蝴蝶相遇相离，只是须臾，这些学生脑海里却多了无数的画面，他们看见了深爱的人不顾母亲的劝阻飞奔向彼此，看见了闺阁的女子捧着书走到家宅之外，也看见了他们的先生，夜里挑灯，伏案写出一段又一段狐妖精怪的故事，故事里的人们自由烂漫，真正相爱。

　　这和他们学过的《论语》不同，却又让让他们回忆起孩提时代学句读的时候，第一次捧起论语心里那些真实的感触。我的琴声顺着清晨的风一缕一缕吹进他们的心里，于是他们忘记了那些字句解析，满心都是真正的人性美，是二万一千年前舞雩台上吹风的老人倡导的仁义礼智信。

　　咔哒复咔哒，琴声解开他们身上的锁。这些学生——其实还是群孩子，扬起了手中的书卷，飞快地跑出了了宅。他们要跑向哪里去，我不知道，但从此无人可束缚他们轻盈的心，这些孩子洞见了真正的学问，收获了真正的自由。

　　我为这自由弹琴。

　　蒲先生还站在那里，收起了脸上的讨好，露出了真正的光洁。他微笑着看着我，微笑地听过我的琴，像一位真正的教书先生，我恍惚间看见了我的父亲。

　　“阿礼，你做得好。了宅已经为你彻彻底底地打开，亲爱的孩子，继续赶路吧！”我的父亲在说话。

　　“父亲！是你吗？我的父亲！”

　　白色的胡须从蒲先生的嘴角长出来，幻境里的白雪从墙壁的缝隙里飘出，染全了他的鬓角，地上的影子开始延伸拉长，面前的小个子男人逐渐变得挺拔昂扬。我的面前站着一个巨人的幻影，他从墙壁的断裂处来，短暂地附着在蒲先生身上。阳光愈来愈浓，他的身影越来越淡，但他慈祥地微笑着，眼睛里是我怀念的光彩。宅子外面，刚刚跑出去的孩子又聚在一起，带着由衷的敬畏，带着自己的见解，大声地背诵着《论语》，背诵着被赋予新生的语句。父亲在他自己的思想里，像其他所有的影子一样，越来越淡，越来越淡，他没有变成蝴蝶，但变成了我耳朵里的一句话：

　　“阿礼，勇敢地继续向前吧！前方的世界是属于你们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我们这些迂腐固执的老头，等待着你们把真正的解放带回人间的那一天。阿礼，你记着，我们殷切地期望着！”

　　……

　　学生们都说，蒲先生变了一个人，在课上再不抽背朱子对《论语》的批注了，而是鼓励他们说出自己的见解。

　　蒲先生还是很喜欢写故事，什么类别都写，批判封建社会对人民的压迫，鼓励世间人们自由地追求理想的恋爱。他批判旧道德，鼓励新道德。

　　其实蒲先生还是蒲先生，壳子里没有换了一个人。只是他身上剩的半幅锁被人解开了———不是被斧头解开的，是被琴解开的，琴声响起那一天，这条街上所有的心都重获自由。

　　他们可以做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