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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了宅 墙壁上映出 ...


  •   “你为何又来?”

      “婉儿姑娘,我得穿过这宅子。”

      “宅子么?绕路不就可以?绕过这宅子,继续赶你们的路。”

      “我与阿古的前方只有一条路,路上横亘了一座宅子,”阿礼苦笑,“婉儿姑娘,两旁皆是黑色的障蔽,你要我们如何绕路?”

      “这说的什么话!了宅旁边分明还有冯宅、有张宅,阿礼姑娘,你莫说这些宅子你都瞧不见!”

      这回轮到阿礼怔住了。

      半晌,墙壁上回传过来的声音才小心翼翼地说:

      “不会吧,阿礼?”

      ……

      起先不是这个样子的。起先,阿礼的面前有很多路可以走。她能看见广阔的沙漠,能看见高山与平原,能看见唐人骑着骆驼走过百丈冰的瀚海,能看见宋人泛起小舟游于排闼的山川,直到他们一次一次替人斩断锁链,得到指点,沿着一个确切的方向寻找阿乐,空间开始变得逼仄,山川逐渐相叠,眼前最后只剩一条路,笔直向前。

      阿礼和阿古,走在独木桥上。

      “婉儿姑娘,看在我和阿古帮过你的份上,领我们穿过宅子好吗?我们绝不干涉你的其他私事!”

      婉儿姑娘不答话,阿礼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雪白的墙壁上映射出一个影子,歪歪扭扭,越拉越长———

      却不是阿礼自己的影子。

      今晚的月光很皎洁,林子里虽仍然白雾弥漫,但这面墙却格外清晰。那影子就像一个人,活灵活现地站在阿礼的面前,没有缠锁链,却被禁锢在墙上。

      不知怎么的,阿礼竟从那影子上读出一声叹息。

      “阿礼,一定要去找阿乐吗?”

      阿礼很确定,是影子在与自己对话。

      她坚定地点点头。

      “你可还记得阿乐长什么模样?”

      脑子里浮现出那件用金线织成的袍子,装点着繁复的花纹,被袍子裹着的白骨上慢慢生出血肉,温度顺着血管欢快地奔向它的心口。它的脸上不再只有嶙峋的骨头和空荡荡的眼窝,皮肤被牵扯,露出一个表达愉悦的笑容。细小的绒毛像春草,盎然地生长在光洁的面颊,它长出眉毛,长出鼻子,长出嘴巴,霎时间春水回流,一切鲜活的情愫重新被涂抹。温柔的话串成线连成网,薄薄的一层覆在阿乐的唇上。鼻子是终年不化的雪山,高高地耸立在大地的中央,看见它,便想起雪山高处无瑕的莲花。都说不弯的是脊梁,其实鼻子也是,带着面部特征里最引人注目的那一道,久久地对峙着迎面的风沙或者寒霜。

      但沿着鼻子再往上,才发现这张脸上少了点东西。

      是了,这张脸上没有眼睛。

      阿礼努力回想,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阿乐的眼睛。

      “阿礼,阿乐是谁?”

      “我的兄长。”

      “他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执着找到他的魂灵?”

      “重要啊……最开始,我依赖着阿乐,我觉得我不能没有阿乐;后来,看着这么多戴锁的人,我又多了些想法了,我希望他洗心革面,能一次性解开所有的锁链,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受苦了……”

      “我明白了。”

      ……

      “阿礼,阿礼!”

      有人在唤我的名字。那声音温和,那样熟悉,在一场又一场的梦里,我听过千遍万遍,听过千遍万遍。

      院子里在飞雪。雪飞到高高的院墙上,飞到高高的房顶上,飞入一道又一道明晃晃的太阳光线里,飞入我刚刚张开的眼睛。

      雾气散开了,满目皆是白茫茫的干净,近近远远处,能看见一对又一对爱人在玩闹,足迹留在雪里,像雪里飞出的蝴蝶。

      “阿礼,阿礼!”

      我听得真切了,大步走来的是一个笑容温和的人,高高瘦瘦的,浑身清爽,只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

      我扑过去,抓紧了他衣服上的布料,又不敢真的抱住他,怕他只是天地之间一粒雪,被我一抱,就融化了,化成一滴清清亮亮的水,手掌一翻,便不见了。

      但他的身体是热的,温暖的手臂抱住了我的身体。我能感受到他柔软的手臂,柔软的怀抱,不是一具白骨,不是被我粘起来的支离破碎的白骨。他是鲜活的,是承载着血肉的,是我梦里见过的,是我思念着的。

      于是我放心地哭出来,眼泪滴在他的衣裳上,很快就找不到痕迹了。我像一个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捡起地上的棒棒糖的小女孩,肆意地感受着可以被触摸的失而复得的欢喜。

      “阿乐!阿乐!”

      久别重逢,人间喜悦。

      半晌,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勉强从阿乐的怀里抬起头,顶着红通通的眼睛,有点羞涩但好言好语地和我的兄长商量:

      “阿乐,你看,也没有什么人会欺侮我们了,父亲的思想在人间已经广为接受,那些玉锁你就……”

      “已经没有什么玉锁了。”阿乐笑吟吟地拍了拍我的背,替我抹去了脸上的一串水珠子。他指指不远处打闹的人群,我甚至还看见了在其间和陆公子打闹的婉儿姑娘。他们身上都没有缠着锁。

      “你看,阿礼,人们都自由了……”

      阿乐牵着我们的手,相隔二千一百万年,我们再次像儿时那样,手牵着手,影子并着影子,高高兴兴地走在广袤的大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自由的清香,人人的天性都得以释放。

      “如果父亲在就好了……对了!阿乐,我们回小丘去吧!父亲在那里,他一定很高兴见到如今干干净净的你!”

      “你在说什么呢,阿礼!我们就在小丘之上啊!你瞧瞧,那屋子后面,是不是还有一棵梧桐哩!”

      “阿乐,和我说说,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我睡一觉醒来,你的魂灵就已经被解放,我们突然就走过了二万一千多百万里?”

      “这不重要,阿礼,你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就好了……”

      “阿古呢?阿古在哪里呢?”

      “甚么阿古!从来就没有阿古。”

      我向来是相信阿乐的,阿乐怎么说,我就怎么听着;他说我们从来没离开过,我便只当做了一个梦。

      阿乐还是我记忆里的阿乐,温良恭俭让。我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边,仿佛回到了在舞雩台上吹风的童年。

      我每天都开开心心地在小丘活蹦乱跳。阿乐不这样好动,他总是喜欢坐在梧桐树的树荫里,看我追着自己的影子嘻嘻哈哈笑个不停。阿乐不喜欢笑,但他很温柔,会给我擦干净疯跑后出的一头汗,会把夜晚到来后眼皮子打架的我抱进暖暖的被窝。

      “阿乐,”我说,“我弹琴给你听吧。”

      我说:“听山间飞漱!”琴音高亢有啸天之势。

      我说:“听风穿竹林!”琴音飒飒无杂音乱耳。

      我说:“听平原流水!”琴音渐缓共一呼一吸。

      我的琴音还在继续。

      我说:“满城春色宫墙柳。”相爱的人因世俗被迫分离。

      我说:“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楼的女儿质本洁来还洁去。

      我的琴声时而哀叹,叹世俗的人被礼教束缚不得自由;时而颂赞,颂勇敢的人冲破阻碍高歌一曲我心不屈。

      我的琴还是那架琴,琴音里却多了些东西。一曲终罢,我带着些困惑抬头,看见了一个漂亮姑娘。她头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她和她的爱人坐在一起,她的孩子在她的身边追着蝴蝶。

      相夫教子,本是世人眼中宝姐姐毕生的渴求;红楼一梦,写故事的人总认为远离爱情是对宝姐姐的折磨。

      姐姐。

      宝姐姐。

      我的宝姐姐啊,早已经脱离书中文字炼就的锁。

      我想起来她的诗: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

      我放开琴,冷静地看着阿乐的眼睛。那对眼睛生得怪异,轮廓不清,与其他五官很不协调,就像一幅画像,画师不知道画像中的人长着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便依着自己的猜测,胡乱画了一点眼白一对瞳仁,却总归不是这人自己生长出来的眼睛。

      我说:“那宝姐姐不是宝姐姐。”

      “你也不是阿乐。”

      有人编造了这一切,按着他对一切故事中的人心中渴望的猜测。

      他有时猜得对。就比如说他了解我希望重新见到阿乐的心情,也了解我希望阿乐解开玉锁的心情———我亲口说出过这些,他按着创造出这些。

      他是一个听故事的人,他在这个世界里给所有未完待续的故事添上了结尾,按照他的想象,按照他认为正确的方式。

      我站直了身体,把琴变回树枝,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我不再分一个眼神给我想念的阿乐,带着一点点怒气,沉着声音说:

      “出来吧,蒲先生!”

      ……

      世界凝固了,却不是因为我的话。轰隆一声巨响,像有一个人用一把斧子开了一道墙,斩破了分割现实的禁制。白色的世界沿着斧头制造的某一条缝隙飞快地分成两个部分,外头的光景疯狂地着墨在白纸之上,露出了大片大片的夜色,露出了不远处的竹林。

      我听见那执斧的人在撕心裂肺地唤:

      “阿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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