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与你》疏疏不见

44、沉寂 久久亮着的

　　屋里亮着落地灯，光打在沙发上，陆雅安半靠在上面睡着了。她身上盖着条薄毯，手垂在沙发边缘，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是一盒拆开的药。

　　谢惊桃立在茶几边，凝望了一会儿。陆雅安睡得很沉，呼吸极轻，脸颊瘦削，颧骨凸出来，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叫醒妈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睡衣，走回客厅，晃了晃陆雅安的肩膀。

　　“妈妈，回房间睡吧。”

　　陆雅安动了动，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两秒才聚焦：“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陆雅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吃夜宵吗？冰箱里有番茄牛腩，阿姨晚上炖的。”

　　“我吃过了。”谢惊桃道，“不用管我，你快点儿睡吧，时间不早了。”

　　陆雅安将毛毯叠好搭在沙发靠背上，拿着药和水杯走回卧室，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你也早点睡。”

　　“好。”

　　卧室门关上，谢惊桃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到床沿边，翻到和林潺的聊天记录，上次聊天是放学前和她说不用等自己。

　　【吓一跳的桃子】到家了吗？

　　对面很快回了。

　　【潺潺】刚到。你回家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再发烧吗？

　　【吓一跳的桃子】已经好了。
　　【吓一跳的桃子】潺潺。

　　她发完后，顿了好久，没再回过去。

　　林潺似乎察觉到她要说不得了的话，直接拨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你要干嘛呀？”

　　“不干嘛。”谢惊桃反身趴在床上，“如果我告诉你，我要去留学，你会支持我吗？”

　　“留学？”林潺只觉不可思议，委婉劝解道，“你现在去留学，会不会有些晚了。从申请到拿到offer，你至少后年中旬才能入学，就算早些，明年春季入学，符合条件的大学少之又少，附加要求也多。”

　　谢惊桃何尝不清楚，她将脸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但是我感觉这是我目前为止最优的选择了。”

　　这话一出，林潺也听出不对劲了：“你怎么了？阿姨说你什么了？还是和谈介闹矛盾了？”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谢惊桃说不清、道不明此刻的心情。她好像接受了妈妈的病，只想着如何能解决目前面临的困境。
　　“没说我，也没矛盾。”她说，“我妈妈……生病了，我想去德国找我外公外婆。”

　　林潺努力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她是第一次从谢惊桃嘴里听见“外公外婆”这个称呼。从她们两个认识起，就没见过，更没听过，甚至曾经想过是不是因为去世了，才不去提。如今乍一蹦出来，她一时间难以反应上来。

　　谢惊桃眉头紧皱，整张脸完全是一个“苦”字。

　　迫不得已选择在即将毕业时留学，怕不是小病。
　　“病的严重吗？”林潺问道。

　　谢惊桃沉寂了一瞬，眼眶骤然红了半分，颤颤巍巍地说道：“会死。”

　　林潺有想过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但没想过会死。她沉默了片刻：“那阿姨现在？”

　　“还活着。”谢惊桃抽了抽鼻子，翻身起来，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我没告诉谈介，不过他应该能猜出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病的，病了多久。”

　　林潺往房间门口瞟了几眼，像是看到了谁：“我等会儿问问我妈妈，她俩一个办公室的，肯定能看出不对劲。”

　　两人又聊了十来分钟，见时间不早了，林潺担心她身体，安慰了几句，便挂断视频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谢惊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面朝天花板躺着，用被子一角盖住脸。
　　耳边有东西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手机一看，是谈介的消息。

　　【小心猫】睡了吗？

　　谢惊桃想了想，回过去。

　　【吓一跳的桃子】没有。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两秒，谈介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屏幕里的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那只叫谈建国的猫窝在镜头前，占据大半画面。

　　“怎么还没睡？”谢惊桃开口。

　　谈建国听见声音，耳朵抖了抖，斜着眼瞄了眼屏幕，随后站起来，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凑近摄像头，用圆滚滚的脑袋蹭了蹭手机。

　　“他担心你。”谈介拨开谈建国，看到谢惊桃时愣了下，“哭过？”

　　谢惊桃揉了揉眼皮，鼻音忽然重了些：“没哭，揉的。”

　　“说谎。”谈介不留情面地戳穿她，“把手拿下来看着我，我数数几秒后谎言会不攻自破。”

　　说又说不过，骂又没力气骂，她一声不吭地把手机扣到床上。

　　两边无声地静默了两秒，手机另一端传来谈介弱弱地声音：“我错了。”

　　“你知道刚才那个情况要做什么吗？”

　　“安慰你。”

　　“那你为什么不安慰我。”

　　“容易说错话。”谈介说，“而且你不吃这一套。”

　　谢惊桃噎住了，她没法反驳，她确实这样想的。

　　谈介注视着屏幕中黑色的小方格，语速不快，又极其坚定：“与其做你讨厌的行为，我更想去抱抱你，和昨天一样。”

　　谢惊桃心颤了颤，拿起手机，露出脸来：“我刚才跟林潺打了个电话。”

　　“她知道了？”

　　“嗯，我给她说……”谢惊桃吸了一下鼻子，定定看着对方，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最终选择吞下后面没说完的话。

　　谈介没有追问，大概默认她是在说病情。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好了。”

　　若是平时，谈介会和她聊到十二点，今天顾及她小病初愈，时间一过十一点半，就催她去睡觉。

　　谢惊桃虽说在医务室睡了一个晚自习，这会儿却仍旧十分疲倦，没硬继续聊。挂了视频后，随意刷完牙洗了个脸就倒床上睡觉。

　　得知噩耗后，天仿佛要塌了下来。可一觉睡醒的第二天，她发现太阳依旧会升起来，风依旧冷冽，地铁依旧按时按点到站，所有人都如往常一般重复三点一线的生活，自己也同样，起床、吃饭、上学、吃饭、上学、吃饭、放学、睡觉，一切都不会变。

　　越接近年末，天气越冷，在室外但凡裸露出未被保护的皮肤，不过五秒，就要被冻得生疼。

　　上午第三节课的课间，李政站在教室后门，朝教室里扫了一眼，目光停在谢惊桃身上。

　　谢惊桃等候多时，见到人立刻合上书站起来，对着谈介道：“我请个假，下午回来。”

　　谈介满眼疑问地望着她。

　　捕捉到他的目光，谢惊桃避重就轻地提及有些事情，然后跟着李政离开教室。

　　楼梯间学生不多，李政走在前面，步子能够放得很快。谢惊桃跟在后面，两人穿过连廊，路过行政楼到学校侧门的地下车库入口。

　　找到车子，谢惊桃坐到后座，拿出手机给陆雅安发去消息。
　　车辆发动，从出口驶出地下车库。

　　车内静悄悄的，谢惊桃靠着座椅，望着窗外滑过去的行道树，时不时按亮手机屏看一眼。

　　李政从后视镜看了眼她说：“阿姨已经在医院了。”

　　“嗯。”

　　“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谢惊桃垂着头说：“还可以。就是精神不太好，食欲不振。”

　　李政点了点头。他得知这个消息时大为震惊，早知道陆雅安工作到不要命，到头来果然把身体累坏了，偏偏还是在女儿高三阶段。

　　抵达医院，车一停稳，谢惊桃就跳下车：“我先去门诊。”

　　她走进门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第一次来，一路看导览图、问护士医生，五分钟不到就到了肿瘤内科。

　　陆雅安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旁边是李政的妻子在陪着妈妈。

　　见到女儿来，陆雅安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情绪复杂，千言万语遏在喉咙里，最后只得说道：“叫阿姨了没。”

　　“阿姨好。”

　　“好久不见，小桃子。”李政的妻子尽可能缓和气氛，她往后方瞧了两眼问，“你叔叔呢？”

　　“李老师在停车。”谢惊桃上前接过诊疗单，“我来吧。”

　　续诊号喊道陆雅安的号码，李政妻子将谢惊桃往里面轻推了一把：“你来了就你配着妈妈进去吧。”

　　谢惊桃没管陆雅安同不同意，径直往诊室走去。

　　两人一起进了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电脑上翻出陆雅安的检查报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查看一番，紧皱的眉头松了几分：“指标比上次好，肿瘤直径缩小的有些慢，不过在正常范围内。我们呢，建议你再化疗一个周期后过来复查CT，如果达不到手术标准，就需要再加一个周期。”

　　陆雅安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整个人与她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模样天差地别。谢惊桃站在一旁，即便穿着厚重的衣服，也掩盖不住薄弱的身躯。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陆雅安走在前面，她默默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地砖上亮堂堂的。李政已经从停车场上来了。

　　“怎么样？”

　　“医生说有好转。”

　　“有好转就行。”李政抬腕看了眼手表，“快十二点了，一起去吃个饭，再把桃子送回学校吧。”

　　李政妻子担忧地问道：“雅安你现在食欲怎样？我们去吃点清淡的，我记着附近有家淮扬菜，味道不错。”

　　不等陆雅安拒绝，李政上前握着她的肩膀，把她往电梯方向带。在摸到肩胛骨时，他仍是不可控制的惊讶了一瞬。

　　淮扬菜馆离医院有二十分钟的路程，知道陆雅安吃不下太多，四人点了三人份的量，且店家菜品分量适中偏下，实际也就两人多点的分量。

　　饭桌上，李政先是询问了陆雅安的病情，得知情况持续好转就能进行手术切除，凝重的神情才放松下来。
　　他们朋友一场，关系算不上万分亲密，可在所有同学中能联系几十年，何况谢惊桃是他们夫妻看着长大，更不能坐视不理。

　　“你放心，桃子在学校我会监督，你好好治病，别操心她。”李政道。

　　陆雅安放下手中的汤匙说：“桃子恋爱我知道，你不用……”

　　“妈。”谢惊桃叫了一声，打断陆雅安的话。

　　“不用抓太紧。”陆雅安坚持把话说完，“如果那个男生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或是影响到她的身心健康，那时候麻烦你了。”

　　“一定会的。”

　　陆雅安又左交代一句，右交代一句，谢惊桃怎么听怎么觉得像遗言。

　　一顿饭吃完，李政先一步去买了单，想着先把陆雅安送回家，结果谢惊桃在到小区后一同下了车，探着脑袋伸进车里说：“我下午不回学校了。”

　　李政一边气恼她一如既往的随心所欲，一边理解她想陪伴妈妈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说：“行。明天按时来，别和以前一样踩点上学。”

　　陆雅安微滞了一下，没有阻止：“作业怎么办？”

　　“明天回去补。”

　　下午的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盏落地灯上。陆雅安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谢惊桃从厨房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坐到旁边，望着落地灯映在陆雅安身上影子，忽而记起昨天的梦。
　　“这灯很多年了吗？”

　　陆雅安平稳的呼吸声乱了。

　　谢惊桃大抵猜到这盏灯不同寻常，即便不是当年那一盏，也是陆雅安特意搜寻来的同款。
　　她没深究，给谈介发去信息。

　　【吓一跳的桃子】我下午请假。

　　谈介应该在午休，到两点才回来消息。

　　【小心猫】明天来吗？

　　【吓一跳的桃子】来。

　　【小心猫】上午发了一套物理卷子，我帮你收进桌兜了。

　　谈介盯着聊天记录里一绿一白的对话框，想起帮她收拾卷子时看到的英语作文草稿纸，上面有一块地方写着英文字母组成的单词，但中间夹杂着几个ä、ß，后面跟着替代写法，不仔细看，很容易错看过去。

　　他认出其中几个简单单词，写法和英文一致，下面标注的意思却截然相反。
　　像谢惊桃这样的人，绝没有闲情雅致学一门新语言，所以她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