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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顾虑重重复重重 他心里的雪 ...

  •   回到家中的秦伯呈来回踱步,心里满是不安。

      横墨看他走来走去,瞌睡虫都出来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少爷,休息会儿吧。”

      “你说,他会不会是想去告发我?”

      他方才甩脸子走人,廖策光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别担心了少爷,咱不是也没考上嘛…”

      杀人诛心,秦伯呈闻言更心塞了。

      下人端了晚膳进来,横墨为他布好菜,请他入座后,又给他捏了捏肩。

      “已经吩咐下头备好热水了,吃完洗漱好好休息一番,几经变故,少爷都瘦了。”

      他们来到江陵数月,秦伯呈这些时日的艰辛他都看在眼里,可除了他也没人心疼。

      “我看少爷就应该听夫人的话,早早娶个贤妻,回去继承家业,好过在这里蹉跎了。”

      “啧。”秦伯呈凛了神色,放下筷子,严肃起来,“你分明知道我对女色毫无所求,还说这些话,是打定我不会罚你?”

      横墨停下手中的动作,连忙认错。

      秦伯呈塞给他一罐药瓶子,脸上看不出表情。

      “这疮药再接着用两日便好,你先下去吧。”

      秦伯呈又没有胃口了,只随便吃了小半碗就叫人撤下饭食。

      最近事太多,压得他头脑昏涨,沐浴过后,他照常丹青片刻,决定此事还得先从张秋案解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伯呈就拾掇好了自己。

      “我出去一趟,不用给我留午膳了。”

      横墨还未醒,他在门外吩咐了句就走了。

      他雇了辆马车先去了千家巷。

      和他赁宅子的那一片不一样,这里才是真正的民宅区。

      扣扣——

      “有人在吗?”

      连着敲了三次门都无人回应。

      “没有人吗?”张秋当时不是说他年迈的母亲病重在家,怎么会没人呢?

      他正准备推门试试,门却忽然自己开了。

      廖策光的俊容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猝不及防。

      “你怎么在这儿?”

      秦伯呈纳闷,为什么每次都能这么巧合和廖策光相遇?他合理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跟踪了。

      “你也认识张秋?”他问。

      廖策光没急着回答他,反而是左顾右盼,见没什么异常,他一把将秦伯呈拉进门。

      “你…”

      “你干什么!”他有些怕。

      “嘘——”

      廖策光用手指抵住他的唇,嘘声说:“我翻墙进来的。”

      他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想来向秦伯呈赔罪,正巧看到他出门一路来了这里,于是自己也一路跟了过来。

      想到自己真的被一路尾随而不自知,秦伯呈气得不行,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是想帮你。”廖策光解释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秦伯呈没兴致和他聊天,自顾自打量着张秋居所的陈设。

      这屋子不像是住了人的,明明张秋才死了几天,可是屋子却处处结了蛛丝,除了床褥,也几乎所有家具都浮了一层灰。

      他四处都看了看,他走到哪里,廖策光就亦步亦趋跟到哪里。

      “这就是那遇害举子的住处?你确定没来错?”廖策光忍不住疑问。

      秦伯呈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可是张秋当初说的就是这里,只是他当时只顾着念书,从来没来拜访过。

      “应该没错吧…”

      廖策光拿起一卷浮灰的册子,随意翻了翻。“诶,这上面倒是题了他的名字。”

      “写的什么,我看看。”

      秦伯呈接过册子翻看起来,却忽然红了脸。

      “官府没派人搜过吗?”

      “事发当天就搜过了。”廖策光答道。

      看他深色怪异,也凑上去看了两眼。

      “哈哈哈哈——”

      “这册子上怎么都是些…”艳诗。

      秦伯呈没好意思看下去,把册子丢到一旁聒噪的人的怀里。

      廖策光拿起册子竟放声念起来:“花门一夜流暗香,丹唇翕动泻兰芳……”

      “下流。”

      廖策光合上册子,假装他骂的不是自己,佯装正经附和道:“在下也深有此感,新晋举人竟写出这种惊世骇俗之物,太下流!”

      “……”好想翻白眼。

      “这人确实非比寻常。莫非凶手是为了泄愤?否则怎会将他大卸八块。”秦伯呈道。

      “附议,我怀疑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廖策光故意每个字音拖得很长。

      “什么勾当?”

      廖策光慢慢凑近,在他耳边吹气:“偷——妻——”

      “……”

      “……”

      “……”

      秦伯呈沉默很久没有反应,实际耳朵已经红透天际。

      “斯人已逝,休要胡乱揣测!”

      对于这种正经人,这些都是天大的羞耻事。

      读书人,怎么能做出这种!道貌岸然之事!

      但他思索了一番,觉得其实也并不全无道理。

      他迈着步子向外走去,“我去官府,你和我一起。”

      廖策光有些惊讶,又有些雀跃。

      “为何?”

      “我猜你想去。”

      “!!!为何?”他呼吸一窒,接着追问。

      “我先前没让你来,你不也跟着来了。”

      “……有理。”

      一连出了两起命案,郭裕早就忙得焦头烂额。

      事发这么些天,案件还是没有什么进展。来了四个仵作验尸,都说那张秋后脑是被钝器所伤致死,可那日夜里下过雪,迟迟找不到哪里才是凶发地点;而那谏议大夫,几人却一致认定是被活活勒死的,这样一来,二者一定不是同一个凶手。

      重要的是,为何一定要分尸?据邻里所述,张秋平时并未树敌,也从不与人交恶。褚重倒是政敌无数,不过既然不是同一个凶手,那必定只是模仿作案罢了。

      只是……还是毫无头绪。

      郭裕这边跟着仵作继续翻看尸体,下面来人通传伯爵公子带人来见。

      “小爵爷。”

      “郭大人。”

      二人打过招呼入座,寒暄几句进入正题。

      “不知今日小爵爷来此有何贵干?”

      “听闻大人手中的案子暂无进展,我来为大人解忧。”

      想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做派如今却信誓旦旦,郭裕将信将疑。

      “哦?臣洗耳恭听。”

      廖策光和秦伯呈对了个眼神,示意他来说。

      秦伯呈站在一边,先是行了个礼,才拿出他们在张秋家里寻到的那本册子。

      “回大人话,这是我们在张秋居所寻得的。”

      册子呈给郭裕,他只随意翻了几下,问道:“这是何意?”

      “大人手下兴许也是如此想。”宋暸当日带人去查,一定也觉得这无足轻重而遗落。

      秦伯呈接着说,“张秋的人际往来很简单,除了照顾母亲,其他时候也没和谁有过交集。”

      唯一有的就是他还欠秦伯呈二两银子未还,但他死之日秦伯呈整日都在清风书院未曾离开,廖策光为他担保,此线索也就不能作数了。

      “因为上边儿都是些艳诗,大家都认为这册子无足轻重,而我却认定这是关键证据。大人请看。”

      他翻到中间一页,里面夹着一副美人出浴像,应是张秋亲笔所画。

      画上之人是谁还无从得知,不管是否和此有关,但是现在看来,也只有从这里入手了。

      郭裕叫来明丞保,让他带人去寻这画上之人。

      吩咐完他又对他们说:“多谢二位了。”

      话锋一转,“不过据我所知,张秋的母亲于一年前就已经过世,我知道秦公子你与他有些交集,不过这一点,你倒是没弄清楚。”

      说完他笑了两声。

      秦伯呈确实被惊到了,又开始思索起来。

      廖策光起身与郭裕作别,又是一阵客气之后才得以脱身。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郭裕眼睛眯了眯,唤来下人说了些什么。

      又要变天了……

      “看这架势像是要下雨,我们去那边躲躲吧。”

      女子为身边人擦了擦脸上的污垢,提议道。

      “好。娘子,我们休息会儿再启程。”

      夫妻二人连续走了两天,干粮和水都见底了,好不容易看到前方有个亭子,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

      “我们此行去滦阳,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女人空洞的双眼望着他们的来路,不知怎么忧伤起来。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遇到这事儿,即便说不是我干的也有口难辩,不如趁现在还没查到我们身上来赶紧跑。”

      他叹了口气,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到如此地步。

      他一个屠夫,娶个媳妇安稳过日子原本万事不愁,坏就坏在太好心,结识了不该认识的人。

      想到过去发生的那些事,他恨得牙都咬碎了。

      出了衙门,秦伯呈准备一会儿再去一趟千家巷。

      “嘶——”

      “啧。”

      “诶!”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半晌没说一句完整的话,廖策光也被他激起好奇心来,勾得心痒痒,“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骗我说借钱是为了给他母亲看病。”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廖策光纳闷。

      “呃…”秦伯呈尴尬道,“目前……好像没有。”

      他看见街边鲜肉馄饨的摊子开张了,眼巴巴望了望,又收回目光。

      “接下来我们干什么去?”

      我们……

      这是他第二次把自己纳进他的阵营,廖策光受宠若惊,兴许不用道歉就已经获得了原谅。

      他又开心了。

      “去用饭?”

      “我看合适。”

      二人一拍即合,随意找了个馆子吃饭。

      廖策光刚刚坐下,秦伯呈忽然打趣他:“声名赫赫的小爵爷居然自甘来这种小饭馆用食,似乎有损名号啊。”

      “我…”廖策光语塞。

      不过他也不服输,四下张望几眼,确定没人看过来,才小声道:“知道就好,能和本少爷一起吃饭是你的荣幸,你可把握好机会。”

      “啊!”

      刚说完,秦伯呈“叮”一筷子敲在头上,他没防备,吃痛地叫出声。

      周围的人奇怪地看着二人,秦伯呈作赔笑状,“家弟犯病,讨扰诸位了,你们继续、继续。”

      廖策光被占了个小便宜,破天荒地没耍少爷性子,反倒露出一脸羞涩的模样。

      秦伯呈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店小二过来上菜,他先将小菜先布齐,再将桌子中心的火支起来,最后才把最重头的草本羊肉煲端来。

      “二位客官,菜上齐了,您们慢用——”

      这是民间冬日取暖最佳的食饭之处,他们二人也都是第一回来。

      秦伯呈先舀了一碗汤来品尝,瞬间感觉周遭的寒意都被驱散了。

      “这份汤可是大补呢,你多喝点。”廖策光说。

      秦伯呈没直接回答他,只含含糊糊地嗯了声。

      几碗肉汤下肚,他们二人甚至都觉得有些热了。

      “小二,你们这店子几时闭肆啊,平日里生意不错吧。”秦伯呈忽然发问。

      “嗐!公子你这话说的,小本生意,不赔本就不错了。”在账台拨算盘的掌柜先回了话。

      “回二位爷,以往都是开张到戌正才上板子,近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儿吗,日入我们就收市了。”店小二忙里偷闲也说。

      那掌柜的紧接着大声咳嗽了两下,目光不大祥和。

      “哦,这样啊。”秦伯呈不明所以,又喝了口汤。

      等他们说完,廖策光才轻声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也想开个酒楼?”

      秦伯呈一怔,原来他刚才的样子像是打探“敌情”来的!

      忙否认道:“非也非也!”

      “我是想到这里离千家巷比较近,张秋当日会不会来过这里,宁可找错不能放过嘛。”

      “张秋?”掌柜的听到他们的对话忽然从阴转晴,“你们在说那个穷书生?”

      “怎么,掌柜的您认识?”廖策光目光犀利看向他。

      “何止认识,还大有渊源呢!”说着他面露愤懑之色。

      忽然他又警惕起来,“不过,你们是何人?”

      秦伯呈二人对视一眼,信口胡诌:“这位是府尹大人身边做事的巡检大人,奉命来调查张举人一案的。”

      听说过当下的巡检大人是一位俊朗非常的年轻公子,瞧他们这身打扮不像是诓他的,就是…感觉太年轻了些。

      掌柜的将信将疑:“也没什么,就是那张秋还欠小人二两银子罢了。”

      听到这儿,秦伯呈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廖策光看了他一眼,径直握住他的手,替他问道:“他找你借银子做什么?”

      “这小人哪里知道,他只说有急用,我就借了。”

      这会儿秦伯呈已经调整好了思绪,他断定这掌柜的一定知道些什么。

      怎么让他开口说实话呢…

      眼见着店里的客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只剩他俩还赖着不走,天色暗了下来,廖策光只好先结了账。

      “算了,或许这根本不重要呢?走吧。”廖策光开解他道。

      “况且这些事根本与你无关,你何必死磕。”

      秦伯呈怏怏不乐,背着手独自走在前面。

      他原本确实没想掺和进来。

      他说:“我在堂上许诺了府尹大人会协助破案,不能食言。”

      何况他月休那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当日被抓进牢里,说不定就是老天派给他一些事做。

      又似乎,是为了寻找自己在这蜉蝣天地间的一点点意义。

      这些年以来他总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如今父亲重操盐商旧业,他却一点都不感兴趣,名下十几间商行铺子没有一个他能打理好,所有产业都被父亲交给了弟弟来接手。

      他除了考取功名,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难道回家娶妻当个富老爷?他一点都不想。

      可是这小小乡试他考了九年也未考中!

      越想越难受,他感觉心里闷闷的,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他好想做点什么来发泄一下。

      “你到底对我知道多少?”他话锋转得好快。

      廖策光显然不懂他的意图,但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秦伯呈愣住了,他本来只是随意找个由头想来吵一架,却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低下头,偷偷用手摸了摸腰际。

      可能是穿得太多了,他感觉不出来。

      他说:“早都不疼了。”

      刚说完这话,天才终于下起了暴雨。

      他们狼狈地找了个廊檐避雨,幸好没有淋湿多少。

      不一会儿又飘起了雪来。

      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定睛一看,是明丞保带着巡检队要出城去。

      “小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去?”廖策光随机拉住一个小卒问道。

      “走开走开,妨碍官府办事,轻则笞二十,重则就地绞杀!”那小兵威胁亮刀。

      “威风什么,跟小爷横,一会儿叫我爹把你们通通杀了。”他并不想惹事,悻悻回到檐下,只是嘴里小声絮叨着。

      “看样子这案子要告一段落了。”

      秦伯呈神色有些落寞。

      廖策光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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