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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缘分呐! ...

  •   倒头一觉到天明,秦伯呈揉了揉额角,感觉今日身子颇为沉重。

      “横墨。”他朝屋外唤道。

      “来了来了。”横墨端着盥盆进来。

      秦伯呈洗漱完擦擦手,问:“昨日说好今天要做什么来着?”

      横墨撇撇嘴:“少爷说要给那纨绔公子买点礼物。”

      秦伯呈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廖策光加冠礼在即,人家既已邀请,也不好再拂了面子。

      二人随便吃了些点心垫垫肚子,给院子落了锁出门了。

      “少爷,您要送些什么呐?”

      走了三条街,愣是没有一样看得过眼的。

      全京城最好的四宝斋都逛了个遍,秦伯呈总是摇摇头。

      横墨也摇头,给那纨绔少爷买笔墨纸砚,叫人听了笑话。

      谁人不知庆昌伯爵府公子不学无术,整日沉迷琴楼听曲儿啊,即便曾经做过几年太子伴读,自前太子夭亡,这些年也早就荒废了。

      秦伯呈叹了口气,实在是有些难到了,那伯爵府什么没有,轮得到他来相送?

      “少爷,我听说那伯爵公子平素里除了听曲儿,还酷爱耍刀练枪,不如您送两把趁手的兵器?”

      “不行。”秦伯呈冷漠回绝,廖策光何被送进清风书院,老早就被揭了个底掉。

      “那还能送什么?”横墨心累,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这街上就差成衣铺和布匹店我们没去看看了,总不能送两身衣裳过去吧?”

      他说完秦伯呈甚至联想了会儿,场景实在是有些尴尬。

      “自然也是不行。”

      刚说完,不远处一阵琴音传来,犹如凭空驾风般超然。

      秦伯呈霎时被勾去心魂,瞬间感觉心情畅快不少。

      “你听见了吗”他问。

      横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可知这琴音从哪儿来?”他又问。

      横墨梗着脖子向前看了看:“前边儿好像有个琴楼。”

      “少爷,你不会…现在突然开窍了吧?”

      横墨试探着问,随后收获一肘痛击。

      “走,进去看看。”

      “什么?!诶!”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横墨只好跟在他身后一同前去。

      楼前的匾额上题着“问月楼”三个大字,是全城最出名的琴楼,设立十六年,只做乐艺生意,据说老板是个异域女子,能在梁人的土地上挣得个一亩三分地确是艰辛不易。

      他们刚进门,便看到一群颜色靓丽的女子在歌舞奏乐,秦伯呈有些底虚。

      “这位客官,雅间还是散座?雅间五十银一阁,散座十银一位。”老板聘婷袅娜向他走来,一颦一笑颇具异域风情。

      秦伯呈做了个揖,回绝道:“二者皆非,在下来此是想问问,方才贵馆所弹奏之曲名为何?”

      仇俞上下打量着他,嗤笑一声,扭身就走:“穷书生,问月楼的琴乐你可买不起。”

      他着急了:“你如何知道我买不起,你开个价吧。”

      仇俞顿住脚步,兴许觉得刚才的话太刺激人,思索一番后还是给了他一次机会。

      “五百银。”她语气幽幽,一张嘴就是狮子大开口,“拿银子来吧。”

      秦伯呈呼吸一猝,五百两银子,买一份乐谱着实有些不值当,但是迄今为止最适合作为生辰贺礼的也只有它了。

      他试图讲讲价,横墨会了他的意,替他道:
      “五百银?!听闻当年最有名的《广心曲》都只叫价五百银,你这名不见经传的曲子也要卖五百银?你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可我家少爷却是诚心想要,不若我们各退一步,三百银,你看如何?”
      仇俞顿时哈哈大笑,敞厅内原本嘈杂的声音一时间都静了下来。

      “你笑什么!”横墨不满道。

      幸好被秦伯呈拉住,否则要冲到人跟前不可。

      “这位客官,我们问月楼一向是叫价不议市,若是接受不得何必前来问呢。”

      先前在堂前抱着琵琶奏曲的女子一时间都下台来,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来这里砸场子。

      “是啊,问月楼一向如此,买不起别买啊。”

      “就是就是。”

      一旁的公子哥儿们煽风点火,堂内顿时笑作一团。

      秦伯呈原本也不会和姑娘家打交道,这样一来他霎时间面红耳赤,只想落荒而逃,可那一双脚就像是在地下生了根似的,叫他动弹不得。

      仇俞也无心多作为难,见他说不出话来,便要人送客了。

      被驱逐出去尤为丢人,更何况是在座无虚席的问月楼,秦伯呈郁闷不已。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温和的声线从前面传来。

      “真是巧,又遇见你了。”

      秦伯呈抬眼一看,竟是昨日遇见的公子,欣喜道:“周公子!”

      周文定春风一笑:“方才发生了什么?好似不太愉快。”

      想到现在的状况,秦伯呈讪讪,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叫周公子见笑了。”

      “呀,原来是小侯爷的朋友,你早说,那些都是好商量的呀。”仇俞看懂了形势,出来打圆场。

      “没什么大事,这位公子想重金买下我们头牌新作的曲儿,这不,正商量着您就来了。”

      “原来如此。”周文定了然,“不过我看这架势方才似乎是没谈拢?”

      仇俞观察过他的神色,选择退让一步:“没有的事,奴家是想请这位公子上二楼详谈呢。”

      秦伯呈目瞪口呆。

      “既然如此便上楼吧,找间雅阁,我与为珘兄弟畅饮几杯,顺便你们也谈谈生意。”

      周文定两句定音,秦伯呈也接受了这番好意。

      是廖策光的朋友,又是侯爵府的公子,应该是值得相信的。

      雅阁内比敞厅是舒服了许多,琴娘坐在中间拨着琴弦,他们就坐在屏风后饮乐。

      “周公子。”秦伯呈出声止住周文定倒酒的动作,“今日在下实在不便饮酒,呃、不如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了然。”周文定一副豁达的样子,随后命人沏了壶好茶端来,“今日大家就算是相识了,既然如此,生意上的事都好说。”

      仇俞借坡下驴,微笑着附和,表示愿卖个情谊价。

      “不瞒你们说,实在不是我要难为秦公子,实在是作曲之人有所托,要我一定要寻它的有缘人。”

      “哦?怎么个有缘法?”这下听得周文定倒是有了兴致,二人一唱一和。

      “此曲尚未定下名字,只看哪位买主能为此曲题个名,若是与曲师所见略同,这曲子不要银子也罢。”

      仇俞说完,和周文定一齐看向秦伯呈。

      “为珘兄弟,你有何见解?”他问。

      秦伯呈不假思索道:“先前在楼外听到琴音,直觉身心畅通,若凭虚御风,故想起名‘苍风’,小小拙见,不知可否?”

      周文定拍案叫绝,提议请乐师来弹奏这曲《苍风》。

      仇俞倒是思虑了片刻,才笑着说:“那这谱子便送给秦公子了。”

      没想到竟真与谱曲人不谋而合,琴谱之事总算一锤定音,秦伯呈心下畅快得不得了,立刻又敬了他们几杯。

      “不曾想为珘兄弟还通晓乐理,我原本以为…嗬嗬,冒犯了冒犯了。”周文定多喝了几盅,此时有了几分醉意。

      秦伯呈以为他们熟络了些,不在意地摆摆手:“非也非也,我一门心思读书,哪懂这些。

      本意是买去做生辰礼送人的,否则廖…小爵爷几日后的加冠礼,我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来。”

      “说真的,我和义之兄颇为有缘呢!我母亲是参奚周氏,义之兄也姓周。昨日我们还有玉钗之缘,今日又帮我如此!多谢、多谢!”

      “不必不必。甚好、甚好。”周文定有了醉态,闭上眼睛,说话都有些混乱了。

      趁着他们袒露心声,仇俞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摸出门了,只剩他们俩在房里。

      “义之兄,义之兄。”秦伯呈伸手晃了晃他,纠结着开口,“天色不早了,我们各自回府吧。”

      横墨在外边儿守了那么久,估计也饿坏了。

      “我去为你叫辆马车。”

      他正要起身,周文定忽然摆了摆手:“不用,我的马车就在外头候着,你先回吧,为珘兄弟慢走。”
      他说话依然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秦伯呈少了顾虑,拿了披风就起身离去。

      待他掩上门,里面的人倏地睁开了眼睛。

      “仇俞,怎么一回事,他人呢?”

      墙面一声异响,一道暗门现出形,这毫不起眼的雅阁内竟别有洞天。

      仇俞袅袅娜娜从里面走出来。

      “主人忙着筹备上元事宜,不便见客。”

      周文定翻坐起身,理了理衣裳,目不斜视问:“东西给那小子了?”

      “你问我怎么一回事?他又不是傻子,费那么大周章,能空手而归?”

      仇俞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哼出声。

      周文定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际,把她圈在怀里。

      “气性那么大做什么,不就是一个琴谱吗,给了不就给了。”

      饶是如此深情对视,仇俞也并不买账。

      她一脚跺在他脚上,半点不留情。

      “少跟我来这套。”

      “小俞儿好狠的心啊。”周文定疼得“嘶”出声,他低下头,饶是这样,他也不露出一丝狼狈之态。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这穷小子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仇俞实在不解,这姓秦的要什么没什么,拉拢他有什么用。

      周文定无奈叹息,也不卖关子,直言相告:“你也知道,我那小表弟现在对我是敬而远之,得不到他爹的文书,我们怎么名正言顺爬上高位?”

      “他不是对京城的人都有戒备心吗?听说最近他对这外来的小子是呵护备至,看来蛮得他欢心,你说,我们要是在他身上做文章,他会不会听话?”

      他嗤笑着继续说:“我也想知道这小子身上有什么魔力,竟把他迷得神魂颠倒。”

      仇俞听他一直他来他去头都疼了,还是云里雾里,也懒得管了:“随便你怎样,别耽误大事就行。”

      “什么大事?”

      夫子堂上讲学,堂下,杜过端坐在位子上,在从后面传来的纸团上写下回复,随后又扔回后头。

      廖策光趁夫子扭身捡起纸团,展开看后嘿嘿一笑,写道:“明日我行加冠礼,兄来否?”

      “啪——”

      他正要传回去,夫子的鞭子就到了眼前。

      “你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廖策光压根儿没听过讲,哪里知道夫子刚才问了什么,正打算胡言乱语一通罢了,夫子又说:“‘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你认为如何?”

      看来是不打算让他蒙混过关了,廖策光一不做二不休,道:“学生以为此言不尽然,反之即为‘中庸者君子,反中庸者小人’,那么中庸的界限在哪里?”

      学斋内所有人屏息以听。

      “学生想问,天下共识的道义即中庸吗?不认同的难道就是小人吗?既然如此,褚大人当朝面刺圣上之过是中庸还是否反中庸,褚大人是小人否?”

      “杀了人又自首的屠夫,他既犯了律法,又服从于律法,那么他到底是君子抑或是小人?”

      没想到他居然举这么大逆不道的例子来佐证,众人皆汗颜,就连一向沉稳的杜过也揪心地看向他。

      廖策光倒是毫不畏惧,继续道:“就像学生自己,上课没有听讲,即反了学堂的‘中庸’,虽说众人认为学生非君子,不过学生自以为自己也非小人。此乃学生拙见,请先生责罚。”

      杜过松了一口气,说那么多,原来目的在此。

      “哼。”可惜夫子并未被他的一番说辞打动,“一派胡言!”

      “令尊送你来此,是让你充沛学识修养,不是让你学会诡辩、在课上扔纸团子的!”

      “上好的澄心堂纸,给你用真是糟蹋了。”夫子拿起他未来得及销赃的纸团,颇为痛心疾首。

      这好物他连摸都才是第一次摸,这些纨绔公子却用作嬉闹的玩意,看着他不知悔改的样子,他没好气道:“你给我把《中庸》前十九章抄一百遍,等你悟到其中真谛,再来找我领鞭。”

      “是。”

      “散学!”

      夫子摔门而去,众同窗都对他投来“钦佩”的目光。

      “小爵爷好气魄!”

      “小弟刮目相看。”

      “佩服,实在佩服,小爵爷胆识过人,受教了。”

      廖策光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阴阳怪气,将他们的“夸赞”一一笑纳:“过奖过奖。”

      他挤到杜过身边,看样子他有些不高兴,“喂,你生气啦?”

      “没有。”杜过面无表情说这话,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口是心非。我拿你表兄之事诡辩让你生气了?

      我给你道歉,我这不是为了把纨绔贯彻到底吗。”

      自那日二人说开和解后,廖策光再也不留误会的机会,有什么说什么。

      杜过气消了大半,道:“逝者已矣,你以后莫再像以前那般口不择言。”

      当年前太子尚在,他们二人作为太子伴读,一度情同手足,若不是因为一句话误会,二人又犟得出奇,都不愿做先低头的人,也不会分道扬镳十年。

      唉——

      他知道杜过心里还是介意,只好在心里叹息。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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