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词》三叶虫草

29、第二十九章 镜城

　　行至镜城，已经入冬。一路行来，已经不少地方都下起了雪。镜城城外也是白雪皑皑，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既清幽又萧瑟。本想着城内也是家家户户紧闭门户，蛰居过冬，然而进了镜城，却发现热闹得很。
　　城门大开，街道上来来往往行人车辆络绎不绝。穿着各种服饰的都有，有很多都是从未见过的。
　　四人找了个便宜实惠的客栈放下行李，来到楼下大堂吃饭。
　　虽说一路上叶秀秀想法设法给大家做好吃的，可毕竟材料不齐全，做出来的饭和她平时的手艺差了很多。好不容易来到大城，四人早就想好好吃一顿了。
　　他们找了个临街有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个当地冬天驱寒保暖必吃的热铜锅，然后点了一大堆的肉菜。
　　铜锅很快就端了上来，里面奶白的汤底冒着热腾腾的气，下面有个小兜盘，堆着几块小木炭，光看着就觉得很暖和。
　　肉菜也接二连三很快端上桌，最后还用草纸包了几块木炭。收拾完毕，店小二问道，“客人们，以前吃过铜锅吗？”
　　“没有。”
　　“其实很简单，大家喜欢吃什么就直接夹到锅里，熟了就能吃。最好是先放肉再放菜。”小二说到，“对了，要是火没了就加木炭，或者客人也可以喊我过来加。里面的汤底也是，要是不够了就直接喊我一声就好。”
　　“多谢小二哥。”薛康笑着致谢。
　　“客人严重了，那各位慢用。”
　　他们早就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往里加肉。肉片片的很薄，放进去涮一下就能捞出来。
　　叶秀秀尝了一口，“很好吃哎！”
　　“确实，很香。”杨絮附和。
　　四个风餐露宿多日的人，猛然吃到这么热乎鲜香的铜锅，连聊天也没有，全部都闷头吃起来。
　　直到吃了个大半饱才慢下来，一边慢悠悠涮青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我以前还以为这里会很荒凉呢。”薛康说，不仅是他，杨絮、慕景也都是这么听说的。
　　镜城虽是境北最大的城池，然整个境北皆苦寒之地，冬天长夏天短，人烟稀少，再加上和北狄多次征战，是以在众人眼中，境北犹如蛮荒化外。
　　“那都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境北已经十多年没有征战了，而且这边开通互市，来来往往的人非常多，很繁华热闹的。”叶秀秀笑着解释，“我没来这里之前也一直听人家这么说，后来自己亲自来了一次才知道镜城这么繁华。”
　　“而且城门守卫居然是女兵。”
　　“确实罕见，我们一路走来，只有这里见过女兵。”
　　“境北有很多女兵的，当今皇后在境北做将军时，就招募了许多，现在境北驻军大将军兼镜城郡守秦尧，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女将，她更是组建了多支女兵军队。如今女兵数量不知凡几。”
　　叶秀秀有个闺中密友，人高马大嫁不出去，她家人听说这边要女兵，给的钱很多，就把她送来了。去年她回家探亲，就和她说了这些。叶秀秀见她容光焕发，整个人豁达开朗了不少，知道她过得好，因此才动了来镜城的念头。
　　“而且你看着这里的人，”叶秀秀示意大家看大堂内。大堂里有十来桌人，有一半的桌子坐的全是女子。女子服饰各异，多为窄袖劲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或者编个简单的麻花辫，只有二三个是穿着宽袖长裙，梳着精致发髻，佩戴繁杂的簪环珠钗。
　　“这边民风还真是豪放。”薛康感叹。
　　“这里女子不像别处，整天只能窝在家里。即使是大家小姐，也不是别处那种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的闺阁弱女子，都是可以出来做事情的。做生意的，从军的，各行各业都可以。”叶秀秀说着，嘴角不由露出憧憬，“我希望我以后也能像这里的女子一样，在这里安身立命。”
　　难怪叶秀秀宁愿舍弃世代居住的祖宅，也要来镜城这个寒冷偏僻的地方。
　　“你一定可以的。”杨絮握住了她的双手，“这两天我们一块帮你去找一个落脚之处，然后，再找个好地段盘一间铺子，等你妥当了我们再走。你们说好不好？”说着看向薛康、慕景。
　　“当然可以，反正我们也是四处游历，没个目的地的，在哪儿待着都是一样的。”薛康点头。
　　慕景也点头。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们早已不是当初的萍水相逢、过客匆匆了。
　　“能把偏远荒凉之地变得这么繁华热闹，又开放自在，这个秦尧，真是天降奇才！”薛康没来由的感慨道。
　　以前在卑羽山，一众弟子里他是最耀眼的存在，人人都夸他天赋异禀，是个难得的奇才。他也不是不曾自矜自傲过，觉得自己就是被众星环绕的皎皎明月，如今来到这世间走一遭，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自己厉害的人比比皆是。
　　“虽说天才难得，然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即便万里挑一，那么多人里也还是有不少能人异士的。”慕景道。
　　“可不是，一万里面出一个天才，一百万人也一百个天才了。”杨絮接着说，她自然知晓薛康为何感慨，便玩笑着自嘲，“哎，明明那么多天才，怎么就不能也算我一个呢。多我一个又会怎么样嘛。”
　　薛康也不过就是小小感慨一下，听她这么玩笑着开解，哪里还纠结的起来，煞有介事笑着点头，“确实，多一个不算多，少一个不算少。不过说实话，我倒真想一睹其风采。”
　　“我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要是有机会也想看看。”叶秀秀也说到。
　　“你以后都要定居此处了，还怕没机会？”杨絮一只胳膊环住她的肩膀，整个人都靠过去，“指不定以后你生意厉害了，能天天见着呢。”
　　“托你吉言，我要是真——”叶秀秀还没说完，两个人都被隔壁一桌的碎碎叨叨吸引了注意力。
　　“……没眼看，就这样的，倒贴我都看不上。”这是隔壁桌那个缩着脖子，一脸鄙夷的男人。
　　他旁边的女人也附和着，“就是，估计也是生不出孩子的。”说着还颇为自得地摸了摸低头吃肉的儿子的头，仿佛有了儿子就高人一等一般。
　　二人声音不大，但她们离得近，还是听见了，不由得皱眉。
　　虽说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说谁，但言语粗鄙、背地里埋汰人，也太过分了。其实这两人长的模样不差，但言语粗鄙、缩脖子缩脚的，反倒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二人说着，还不住地瞥向另一桌。顺着视线看过去，那一桌坐的是几个年轻女子，头发很短只堪堪扎的了马尾，穿着青色灰色这样的深色厚衣服，双臂衣袖用绳子和皮革裹紧，坐姿随意，翘着二郎腿，正在用大海碗喝酒，吃肉也颇为豪放，往嘴里一塞一大块。
　　“不下蛋的母鸡，哪个男人愿意要。”
　　“以后老了孤苦伶仃，死了都没地儿埋——”
　　“说谁呢？”一个青衣女子站起身，径直走过去，一脚踩在凳子上，“来，当着我的面再说给我听听。”
　　女子身形高大，健硕有力，一看就是练过的。兴许是因为有些武功底子，五感敏锐，这才听见了他们的小声嘀咕。
　　另外几个女子也都站起身，望着这两人，蓄势待发。
　　“你想干什么？”男人怂了，梗着脖子嘴硬，“我们说话与你有什么干系，你怎么就知道我们说你了。”
　　“就是。”
　　“怎么，看你刚才说得不是挺带劲的，这会怎么怂起来了？敢做不敢认呐。”青衣女子讽刺道，“不过就是个软蛋，也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丢人现眼。”
　　男人被她激着了，也站起身来，“我就是说你们了怎么着？”
　　“不怎么着，就想听听你说我们什么。”
　　男子见她态度平和，也不害怕了，口无遮拦地开始讽刺起来，“我说错了吗，就你们这样的，一手茧子脸晒得乌漆吗黑的，还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谁敢要你们？半点也不贤良恭顺，估计都没有父母教你们女德吧！”
　　“我是没父母教女德，我也不需要。但你这样的男人，该学学男德！贼眉鼠眼，长舌恶毒，你倒有父母，也就这德行而已。”女子撇着嘴，说出来的话句句如刀似剑，“哦，对了。我不需要男人，也不需要生孩子。但你这样的，也就只能找个倒贴的货色了，不倒贴的货色谁看得上你这长舌男。还有你，”她又将话头对准那个女人，“你这样的，这辈子也只有生孩子一个作用了，你连母鸡都不如呢。人家母鸡不仅能下蛋还能当肉吃，你除了生孩子没一文钱用。”
　　“你——”男人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挥手就要打人，却被青衣女子轻而易举挥开，然后连手带头一起按在桌子上。
　　“放开我！”
　　“我就不放，你奈我何？”青衣女子挑眉，笑得肆意张狂。旁边的小孩见到自己亲爹被人按在桌子上摩擦，哭得撕心裂肺，那女人被吓得缩着身子，把自家孩子搂在怀里不敢出声。
　　另一桌的一个男客人看不下去了，劝说青衣女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呦，现在过来充当老好人了。”女子都懒得看他，斜睨了一眼，“早干嘛去了，他造谣辱骂的时候怎么就当个缩头王八不出壳呢？”
　　“你——”那个男子也被呛的说不出话来，一甩袖子冷哼了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和青衣女子同伙的另一个青衣女子也开口了，“自己没道理就开始说歪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别人难养的，要不要脸？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这女子说话更是尖利，杨絮都不由抹了一把汗，真是厉害女子！
　　果然民风彪悍！
　　那个男客人气得不行，却也不敢再反驳，灰溜溜低头不说话了。
　　“你既然不会说话，姑奶奶就好好教教你。”青衣女子在他背上按了一处地方，顿时男人的声音跟杀猪一样想遍大堂。
　　客栈老板战战兢兢上前，“客人，还请住手啊。我们小店做生意不容易啊。”
　　青衣女子看了客栈老板一眼，不说话，又转头看向男人，“现在会说话了没？”
　　“会会会，大侠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您大人大量，放了我吧。”男人疼得直冒冷汗，哀声哭求。
　　“看来也不是不会说人话嘛。”青衣女子讽笑，松开了手，“以后夹紧尾巴小心做人，再让我知道你满嘴喷粪，就不是这次这么简单了。”
　　“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记住了，我叫袁谌，要报复回来，尽管来找我。”
　　男人点头哈腰连连称不敢，铜锅也不吃了，连滚带爬跑了，留下他妻儿愣在原地。
　　见母子两个人也要走，客栈老板赶紧拦住，“这位夫人，你丈夫没付钱，你要留下付钱。”
　　“……”那女人小声嘀咕了几句，不情不愿走过去付了账才带着小孩离开。
　　看了这么一出闹剧的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是震撼多一点还是无语多一点。
　　不过，“你留在这里，我很放心。”杨絮悄悄拉着叶秀秀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额…”叶秀秀噎了一下，也点点头，“嗯，我自己也很放心了。”她想好了，待会儿就去打听女子住哪里，她要住她隔壁。
　　有这么一个强悍的女子做邻居，她再也不用担心人身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