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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审判 在封闭的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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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罪孽深重,于是上帝决心进行一场严厉的审判,用一场洪水洗净这个世界。
但上帝唯独怜悯善良的诺亚,命他制造一艘方舟躲避洪水灾难,诺亚带上各种动物雌雄各一对,在洪水之下幸存下来。
【洪水泛滥之时,耶和华坐着为王,直到永远。】
这是海砂年幼时,村子里那位神经兮兮的传教士讲的故事,他每天都在村口小庙里一遍遍唾沫横飞地讲无人问津的神话,来来往往的孩子嘻嘻笑笑不屑一顾,特别是海砂,她闲得无聊,舔着饴糖问教士:
“你讲的这个上帝真是虚伪,明明是他降下洪水杀了大家,反而要大家供奉他。”
传教士嘿嘿反驳:“因为上帝他老人家他慈爱世人,所以才要审判人类,于是有了诺亚方舟来拯救大家。”
海砂无法理解:“听不懂…一边杀人一边说爱人呢,他有病吧。”
但现在,在宝藏洞穴内,海底海砂握着燧石枪指着震惊的众人,她突然间共情了传教士口中那虚伪审判的上帝。
从登上中国皇后号开始,海砂就等待着审判的机会。
这是前无古人的组合,“中国皇后”上聚集着一群牛鬼蛇神,比传说中的诺亚方舟更加复杂吊诡:只在乎中国皇后号的格林船长,意图屠船占据宝藏的徐海琀,完全沉浸在发大财梦想下的伍坞,还有躲在船舱底与海盗私通告密的老鼠们。他们因宝藏而结合必然也因金钱而分崩离析。
漆黑的大海下暗流涌动,海砂冷漠的观察着。从石英捞起那十枚金币,从海砂阻拦伍坞告发海盗间谍,再到支持格林船长逃离战场,取得“海螺船”深入海盗内部,一切都在海砂的计划中有条不紊的推进着,可惜这宝藏在这深海洞穴内,进来的人不多,能够审判的海盗不过三人。
但正因如此,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海砂决心抓住这次机会,在进来扶住石英手臂,趁着众人沉浸在宝藏奇观的视觉冲击时候,海砂低声对石英道:“把燧石枪给我。”
石英不明所以,但她信任海砂,毫不犹豫将燧石枪交给了海砂。
此时,这把燧石枪发出了他致命的一击:徐海琀,这位曾经的海盗徐阿蚶,他背叛了海盗联盟,踩着数万百姓和兄弟的尸骸上位的海鬼阿蚶,就这样被一颗子弹,被一个女人杀死。
“血债需要血还。”海砂跨过徐阿蚶肥硕的身体,对众人道,“现在,我们开始审判吧。”
此刻,她即使上帝,她将慈爱的审判每一个人。
郭婆带面色如常,但晃动的刀光显出他内心的不安,反而是伍坞大惊失色,尖声指责:“海砂!你疯了吗?你杀了朝廷命官。我们到时候回去怎么和总督大人交代!”
海砂无所谓笑笑:“这有什么难。徐海琀大人因剿匪被海贼报复牺牲,随行的下愤怒不已,杀死了两位海盗首领敬献总督大人。多好的故事啊。”
郭婆带额头流下冷汗,冷声呵笑:“你想把徐海琀的死栽赃在我们头上?杀了我们死无对证?”
“嗯,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海砂握着枪,带着一贯无所谓的轻笑:“不仅死无对证,我还可以借两位首领的项上人头争个功,说不定还能跟这位徐大人一样,捞个官当当呢。”
郭婆带终于绷不住神色,只见他快速挥刀直取海砂:“你一个女人难道还能同时杀了我们吗?”
“砰——”郭婆带的质问还没落下,海砂就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贯穿郭婆带的右手臂,疼得他松手落刀,倒地捂住伤口。
“这洋鬼子的东西就是比刀快。”海砂掏出一颗子弹塞入枪管,无不可惜道,“哎,打歪了。子弹不多了,得省省,让我看看先从谁开始。”
她边说着边装着子弹,此时海水已经蔓延到众人小腿上,但海砂毫不在意,漫步踱到半跪的郭婆带前,举枪。
郭婆带牙咬愤恨道:“请你想清楚了,我们的船就在外面,真杀了我,你真的以为凭你三言两语能过糊弄黑旗帮的人吗?你也得死!”
“啊哈哈哈哈哈。”海砂忍不住举着枪仰头大笑,花枝乱颤红了眼,“我死了还是活着,谁在乎?但弄死你们,是我在乎的事情!准备好上路吧。”
“不行!”就在这瞬间,石英出声阻止海砂。
石英抱着郑一仔半跪在地,此时郑一仔已然昏迷,冰冷的海水浸没他半身,他有一下没一下进气。石英着急道:“海砂姐姐,我答应这个人,我要让他活着出去,中国皇后号已经离开了,我们到时候得乘他们的船才能回去。”
海砂沉默思索,石英趁胜追击:“海砂姐姐,管他其他人死了活了,我也不在乎,但我在乎你!”
“闭嘴!”不知哪句话点燃了海砂的怒火,她失声尖叫,“石英!你最没资格说这话!你明明是最清楚我要什么的!你在乎我就应该知道,从我阿爸阿妈哥哥被杀死的那一天开始,我没有一天没有活在痛苦中的!我要杀死这群海盗杀死这群为富不仁的大官,杀死每一个残害我家人的凶手!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我不会放弃任何复仇的机会,我要让他们血债血还。”
“我比谁都努力!可是石江婆婆眼里只有你!无论是捕鱼还是航海,我的技术都比你强。但你却轻而易举获得船队的喜爱,理所应当得到天妃娘娘的赐福。甚至和伍坞一起勾结洋人私入天妃庙都能被原谅。”
海砂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她闭上眼面色愤恨道:“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当年在海边捡起我,是不是为了找一个永远比上你的陪衬!”
石英不可置信:“你知道的……我没有…海砂姐姐……我……”
“没什么好说的!”海砂再次举起枪,这次她对准了石英,以及石英手上的郑一仔,“石英,滚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了。”
哗啦——水流如注,洞穴里海水浸没到膝盖,停靠在岸的海螺船晃晃悠悠飘了过来,角落里的郭婆带余光注视着,他悄悄捡起长刀,众人的注意力还在海砂的燧石枪上,无人在意停靠一边的海螺船被海水冲击,晃晃悠悠撞上了宝藏破船。
宝藏船已腐朽不已,几人站在这甲板上,勉强支撑的龙骨已然极限,这么一撞,甲板上的众人瞬间被被震得齐齐跌倒,海砂手里的燧石枪不慎摔落掷出。
就在这一瞬间,郭婆带毫不犹豫拎刀上前,他不顾手上鲜血淋淋,忍着剧痛,寒光挥下,尽管海砂已竭力闪避,仍旧被刺伤了大腿。形势一下逆转。
“快开船!”郭婆带再次挥刀刺向海砂,冲石英吼道,“带着一仔,我绝对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海砂也不是吃素的,燧石枪掉落,她立马从腰间抽出短刀,划的一声就刺向郭婆带,近身缠斗,这让用长刀手受伤的郭婆带讨不得一点好,两人打的不分上下。
“快走!”慌神了半天的伍坞总算脑子理清楚了,他抱着金银珠宝,连忙拉着石英上海螺船,石英看了眼正在搏斗的海砂和郭婆带,感受到郑一仔身体越发冰冷,没有时间犹豫,她费力地扛着郑一仔上了海螺船。
另一边,海砂到底不敌常年在战场上搏斗的郭婆带,落入下风,郭婆带狠狠踢开了海砂,带着满身伤摆脱了海砂的缠斗,爬上了船,命令唯一会开海螺船的石英道:“关上暗门,我们走!”
石英看着倚坐在破船桅下的海砂,海水蔓延到她的胸口,血水从她头顶顺着脸颊滑落,她带着不甘疲惫的神色,在十字船桅之下,宛如被烧死的耶和华。
“不!”
石英拒绝,她跳下船,跑向海砂,依旧和以前一样,扶起海砂的手臂:“快上来!我们要活下去!”
郭婆带青筋爆裂:“不可以!她要杀了我们!不能让她上船!”说罢,他就要伸手关船门。
但就在这时,一只瘦弱的手挡住了们,一直当鸵鸟的伍坞在这时突然站除开,他抵住了船门。冲石英吼道:“石英,你先上来!”
郭婆带在与海砂的缠斗中几乎耗尽了体力,浑身伤痛,反而拉不动瘦弱的伍坞。
伍坞抵着门,坚若磐石。他爱财如命,哄骗了澹家女,让她们一同来到月亮湾,他们历尽艰苦,如愿找到了宝藏,却一无所获反而要赔上性命。或许,如果没有他的怂恿,石英是不可能陷入这般绝境,他答应过石江婆婆,在澹家众人面前发过誓,会完好无损带石英回来。
闪亮的金币宝石哗啦啦从伍坞身上掉落,扑通扑通掉到水里,伍坞扫了眼没有低头去捡,他贪财,但他绝不会抛弃自己的朋友。如果这些金帛能换取朋友的性命,这买卖不亏!他奋力抵住舱门,不顾此时海水已漫入舱内,他冲着石英大叫:“石英,别管海砂了,快上来!”
石英听见了伍坞的喊话,但她管不了那么多,海砂的大腿被刺伤,无法走动,她扛起海砂的一只胳膊,向海螺船走去。
海砂轻笑:“来不及了,石英,等我们上去的时候,海螺船也要被淹了。别管我了,活下去吧。”
“不!”石英已经不记得今日说了多少次拒绝的话,她落泪,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残杀,可她只是不希望任何人死。
海螺船上,海水已漫延进船舱,尚且还可浮于水面,但身为海盗的郭婆带知道,此刻的平衡是最危险的,海水不是平稳的陆地,或许只需要一个小浪头,船只就会被掀翻。他们再无生还机会。
郭婆带再也无法容忍这种危险,他吊着一口气,用最后的劲挥刀劈向伍坞。
冷不丁的,伍坞的右手被劈,疼得他一瞬间放手,郭婆带趁机关紧舱门,他不知道如何开这艘潜水的海螺船,但他凭借海洋生活的直觉,依照之前海砂的操作,翻转了船体,一个浪头涌来,把他们拍下海面,海螺船顺着洋流潜行,只留石英和海砂二人留在即将淹没的洞穴里。
“呵呵。”海砂喘着气冷笑,“没赶上,石英,你本来不用陪我死的。”
海水淹没到她们的腰间,求生欲迫使海砂倚在石英身边。满地的金银珠宝已被淹,反而是腐朽破裂的破烂木板浮了起来,洞穴内失去了宝藏的金辉,显现出他真正浑浊漆黑的一面,像一只在黑暗中吞噬一切的巨兽,将要把姊妹二人拆吃入腹。
海砂不知石英有没有后悔救她,侧脸恶劣地想看看她反应,但石英却一点恼怒的迹象都没有,只是长舒一口气:“那郑一仔后面是死是活就不关我事了吧。”
海砂被气笑:“你还关心那个海盗?想想你自己的处境吧!”
“嘿嘿。”石英换上嬉皮笑脸,好像她们刚刚并没有发生过持枪对立一般,“只要和海砂姐姐在一起,其他都是无所谓的。”
“而且,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石英看向船甲上的炮台,在刚刚的撞击下,炮台被撞移了位,偏转的角度刚好对应上石壁的裂缝处。
海砂会意:“你想用那个大炮去打石壁上的缝隙?可以用吗?而且,你要用什么点燃她们?燧石枪被我弄丢了。”
石英笑道:“试试看吧,在你们进来之前,我们花了好大力气才把里面的铁锈清理干净。至于点火,嘿嘿。”
石英从胸口掏出燧石枪,她还是那般精致华丽,完完整整,没沾一点水:“你甩出去的一瞬间我就接住了,没让他落在水里。就像我们打鱼的时候,莫崖姑叫一声,大家就知道要抛网拉绳接住鱼货。这是我们澹家姊妹的默契。”
石英搀着海砂,两人从水中小心翼翼的靠近炮台。这座接近9磅的大炮需要两个人才能操作。
石英回忆格林船长说过的话:
【在使用大炮的过程中,需要两个人,一个人负责瞄准,并抬起炮口确定他的角度,另一个则负责塞进火药炮弹,稳住大炮,然后点燃他。大炮在发出去的瞬间会产生大量热量以及力量。强大的后坐力会让稳住大炮的水手一屁股跌在船板上,而后面的人就要扶住她。所以及时是最强壮的水手也无法单独操控。】
一个人点燃,而另一个人要在后方稳住他,显然后方的水手要更加强壮才能稳住两个人的冲击。稍加思索,石英毫不犹豫把燧石枪再次交给了海砂:“海砂姐姐,你来点火,我在后面稳住你。”
海砂看着石英递过来的燧石枪,她没动,面色微妙,抱着手臂,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石英。你知道吗?当初是我跟石江婆婆告密,揭发你和伍坞带着那个洋鬼子去天妃庙的。”
石英有点不理解,水面逐渐到腹部,她有点着急:“说这个干什么?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们现在要赶紧点燃大炮逃出去!”
“你不惊讶吗?觉得我可恨吗?你不是说要找到告密的人狠狠地惩罚她吗?”海砂继续问。
“呃……”石英面色尴尬,“其实,这种事情,我早猜到了。你天天在我面前骂伍坞,澹家除了海砂姐姐还有谁知道这事。我当时说这话,就是为了逗你玩……”
海砂笑了,接过燧石枪:“这是你给我的,权利在我手上,就由我决定做什么。”
海砂和石英找好了位置,海砂对准了大炮的引线,砰的一声点燃了大炮,在引线点燃时刻,石英和海砂死死地压着大炮,炮口对准了石壁上的缝隙,谁也不能确定大炮是否能被点燃,发射的炮火能否击穿石壁,石壁之后是否能连同大海,他们是否能游回陆地活下来。一切都将交与命运和诺亚。
“砰——”大炮被点燃,炮口冒出浓烟,巨大的冲击力让炮筒瞬间升温,震得海砂石英两人都压不住,二人被弹到甲板上。
重达九磅的炮弹随着浓烟抛射向石壁,石英承受了海砂和自己的身体重量,撞击在船甲上,磕着肋骨生疼,好在跌倒在水面缓解了一部分力。石英费劲的爬起来。
“成功了吗?”海砂问。
石壁十分平静,似乎毫发无伤,那九磅的火药好像从未发射。石英没有回答海砂的话,她观察着,等待烟雾散去。
突然,石壁龟裂开,缝隙一下子加剧,水流磅礴,重拳击碎,一个豁大大水洞出现。
石英喜极而泣,抱住海砂:“海砂姐姐!我们成功了!”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被击破的碎石落下,砸在水里,砸在船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击打声,冲击一波一波水浪。
脆弱的龙骨一下被砸裂,腐朽的船甲面再也无法支撑。石英和海砂双双被冲下甲板。
石英死死的抓住海砂,她在水中稳住了身形,带着海砂快速游到水面上,抓住一块破木板。
海水从石壁的洞口灌入,洞内已无一处落脚之地,全被海水淹没。
“太好了。”石英一手抓着木板,一手抓着海砂,她满意地看着石壁上被出的洞口,“我们太幸运了!接下来,只要等水面涨到洞口,我们就能游出去了。”
“确实很幸运。”海砂惨白一笑,水下,她的大腿上的伤口已失血过多,而她们抓住的这块木板似乎也不能承载两人过久。
海砂握紧手上的燧石枪,洪水还未褪去,审判仍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