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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我现在没法 ...
一场恶战终告平息,遍地断甲折戟,血渍未干。
战死者的尸身草草收敛,玄甲军只能以雪为墓,以木牌为记。轻点完毕残兵降卒,萧承翊又派副将领一支人马赴和州接管营务。待所有事务处置妥当,已是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晖洒下,离战场不远之处,架起了几口大锅。
热汤翻涌,肉香与柴火气交织挥散,驱散了寒意。将士们围坐成圈,吃得头也不抬。
旁边一口小锅,只围了五六个人。
萧承翊坐在一根圆木桩上,手里捧着碗,一口没吃,目光深沉地投在对面的夏若初身上。
肃王没胃口,可此刻身旁的人无暇顾及其他。关朔和江刃蹲在锅边,吃得呼噜呼噜,都都顾不上抬。尚游也忙着照顾好兄弟和统领,给这个添一勺汤,给那个夹一块火腿肠。
饿呀。大军连日奔袭,精神紧绷,又刚刚经历一场恶战,早已精疲力竭,只想好好吃餐饭。
肃王下令就地休整,有伤的治伤,众将士将剩余的吃食取出饱餐一顿,待休整完毕再班师回朝。
人在饿极的时候,谁也顾不上尊卑,先填饱肚子再说。
肃王愿意盯着王妃看,能让他看个够吧!
夏若初坐在另一根木桩上,对面的目光实在太过灼热,勾得她心不在焉,目光也时不时飘过去。
她手上捧着半张瓦片,不知尚游从哪里挖出来的,放眼望去,除了萧承翊手中的破碗,这已经算是比较“完整”的容器了。
再怎么适应能力强,她也没法就着这个脏兮兮的瓦片,拿两根树枝夹面条吃,更不用说和几个大男人共用一个大勺子喝汤。
反正吃不下,她很想坐到萧承翊身边去,偎着他取暖,贴在他身边总是很好睡。
好几次念头兴起,看到身旁的兄长,只能老实地把心思藏起来。
夏云骁大大咧咧地坐在两人中间,完全不觉得自己碍着别人眼了。
他颇有儒将风范,捧着小片碎瓦,用树枝慢条斯理地挑着面,姿态从容得仿佛在高堂上宴饮。
察觉到妹妹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温和地笑,拿起锅中共用的大勺喝了一口热汤。
“皎皎,这面味道真好,你让尚游加了什么?能让这面汤如此香浓。”
“我熬的汤料。”夏若初回道,“我用牛乳熬煮后点入醋汁或酸浆,使其凝结成块,再压去水分加盐封存便成了,放入汤中能饱腹,增强体力。”
她略微遗憾,“我试过好几种方子,用酸浆点的最绵密,放得越久越香。可惜尚游随身带的不多,否则我还能做一层焦皮铺在面上。”
夏云骁怔了一下:“你如今厨艺竟这般厉害?”
“夏将军有所不知。”关朔已经吃得大汗淋漓,憨笑道,“多亏王妃做的行军干粮,我们才能在这冰天雪地里跑赢和州军。别说七天,追他个七个月都行。将士们都说,王妃真乃神仙!”
“关统领太言过其实了。”夏若初笑着摇头,“是将士们待我好,尽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开心。”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萧承翊又瘦了,看起来疲倦而冷峻,他是不是一直没好好吃过饭,是不是夜里也睡得不好。
她想念他时,他会不会也在想她。
夏若初面颊感到热意上浮。
这人,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盯着人看,让人怪心疼的。
她收回目光,状似难过地叹声气,“人都说爱屋及乌,若是极不喜欢一个人,必然是连她做的吃食也一口不肯尝的。”
萧承翊眸中微微波动。他垂下眼睫,从锅中夹了一柱面,大口全吃了。
夏若初嘴角轻抿,“云骁哥哥,你是不知道,做这汤料可不容易了。牛乳得用细纱滤过三遍,又得封坛存上几日,才能有这般浓香。”
又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惋惜:“不过众口难调,我也知道这汤未必合每个人的口味。”
夏云骁不疑有他:“怎会?我觉得极好。”
他伸手去够木勺,指尖刚碰到勺柄,那木勺便被另一只手拿走了。
萧承翊舀了一勺汤,只略吹了吹,就喝了一大口。
夏云骁只好收回手,继续吃面,顺口道:“皎皎,你再没胃口也须吃下去。行军打战便是这样条件艰苦,莫要太娇气。这一路上你都没吃什么东西,身子怎么扛得住?若饿出病来,回头又该遭罪了。”
夏将军管教妹妹的时候虽然语气温和,总归带着长兄的威严,夏若初脑海中自然地反应,乖顺地应了一声。
面上却泛起为难之色。她用树枝挑了一根面,看着那瓦片,想到那些血腥场面,又看着那只不知在多少人手中轮过的木勺,她也不想矫情,可就是半天都下不去嘴。
“我不饿。”她小小声。
夏云骁劝:“听话。”
忽听萧承翊低沉的声音响起,“夏将军听命。”
“属下在。”夏云骁条件反射地放下瓦片,起身站直。
其余三人也都不敢再吃,纷纷停下碗筷,腮帮鼓鼓地看着肃王。
无论私底下如何情同兄弟,肃王始终是肃王。
肃王突然以职务称呼,那便是要说要紧的军务,除非要反了天去不怕掉脑袋,否则军中规矩不可轻慢。
只听萧承翊冷然道:“夏将军,你再晚来一些,本王这一仗便打完了。你可以赶上给死去的玄甲军弟兄们收尸。”
这话很重。
夏云骁正色,单膝跪地:“回禀肃王殿下,属下不敢推脱责任。我们路上遇暴雪封山,马匹无法前行,耽搁了不少时日,沿途不敢停歇,昼夜赶路,仍是延误了时辰。”
“进京后方知,殿下已率军出城,便立即调头来了。只是在出城时,皎皎提醒我,殿下迎战,或许会将萧太君临时安置于莲灯寺,恐有人趁虚而入,属下于是又分拨精锐前往寺中布防,因为部署,又耽搁了半炷香的功夫。”
他停了停,“无论如何,延误军机是事实,属下认罚,但凭肃王殿下处置。”
夏若初绞着手,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面觉得,萧承翊过问得有理,战场之上,延误一刻便是人命关天,任谁也没有推脱的余地。可另一面,她又忍不住替夏云骁委屈,除了大雪封路实在无法行进,他们这一路当真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她不禁再看向萧承翊,那双黑眸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落在她身上,完全没有去看夏云骁。
萧承翊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怒意,只是幽幽地缠住她。
夏若初心里怦然动了一下,才明白萧承翊不是真的想要责罚夏云骁,只是不想见到夏云骁管束她。
她心尖刹那变得软软的,站起身走到萧承翊身边,像从前那样,聘聘袅袅地福身,声线暖甜。
“妾,求王爷恕罪。”
再没有比她这一声更动人的了。
从来她在萧承翊面前称妾,多少有几分不甘愿地讨好,如今这一声,两人之间莫名荡漾起一层暧昧的氛围。
她膝盖刚弯下去,手臂便被萧承翊托住,将她稳稳地扶起来。
“王妃聪慧,何罪之有。”
夏云骁:“……”
他差点气笑出来,好容易才忍着嘴角的嘲弄,站起身,伸手把妹妹拉到身后。
“莫要打扰王爷休养了。”
“王爷瞧着伤得实在不轻,还是早些回京的好,若耽误了治伤……”
夏云骁上上下下看了萧承翊一眼,故意拖长尾音,“这一条胳膊一条腿若是都不能动了,那可真是不得了,我们皎皎下半辈子得多辛苦。”
萧承翊冷眼看他,半天,倒也没有发作,只是叫关朔去整队,准备启程回京。
他转眸看向夏若初:“王妃与我同乘一骑。”
“我看不妥。”夏云骁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军医才说,殿下伤重如此,最好是用板舆抬着人回去,不能步行,更不能骑马。”
“何况,回京之后,我想让妹妹先回我府中住些日子,我们兄妹久未团聚,王爷应当不会反对罢。”
萧承翊眉头立时深蹙,脱口而出:“本王不允。”
“……王爷为何不允?”夏云骁微露不悦。
夏若初刚想开口,便被兄长伸手拦住,他认真道,“王爷须知道,此乃亲情人伦。便说到了圣上面前,说到萧太君跟前,也没有不让妹妹回兄长府中小住的道理。”
萧承翊神情懊恼,嘴唇微动,却没能发出辩驳。
夏若初见他望过来,也有些时发懵,似乎两边都不能得罪。
若是依夏若初的意思,他们三个人住在一个府里最好不过,可是所谓夫唱妇随,她这不合时宜的想法必定得不到支持。
踌躇间,只见夏云骁正色抱拳,朝萧承翊郑重地行礼。
“王爷,此战我兄妹二人勤王有功,圣上必然有赏。若圣上问起我心中所欲,我夏云骁宁可金银珠宝一概不取,只求与妹妹多聚些时日。”
“当初我身不由己,她出嫁时,我没能亲自为她送嫁;没能依幼时承诺,亲手替她盖上盖头;身为兄长,我没能送她一份体面的贺礼。她嫁入萧家之后,我没有一日不在后悔。”
这番话落在耳中,夏若初眼中不禁泛起潮热。
这就是骨肉亲情。
她可以对温淮璋无动于衷,对夏云骁却有着天然的亲近和依恋,足见夏云骁自小对妹妹疼爱至极,兄妹感情有多么深厚。
萧承翊也在凝神静听。
夏云骁言辞恳切,“王爷是敢作敢当之人,理应承认,皎皎嫁入萧家确实是受尽了委屈。她未曾拜过堂,未曾行过合卺之礼,独自承受了多少讥讽与流言。如今永宁侯府既已与我兄妹断绝往来,皎皎便只剩下我这个兄长。我既为兄长,便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当下大局初定,朝中暗流涌动,接下来必定诸事繁杂,桩桩件件都要王爷处置。王爷身负重伤,既要养伤,又要理政,还要照拂萧太君,试问皎皎若此时回府,王爷可还能分出心神来护她周全?”
萧承翊没有接话。
最后,夏云骁郑重地一拱手。
“长兄如父。如今皎皎的娘家,便是我夏云骁。”
“王爷若真心将她视为肃王正妻,视为你名正言顺的夫人,便请王爷先养好伤,理清京中诸事,待万事妥帖,择一吉日,做足肃王妃的依仗,再来接她回府。”
三人之间陷入寂静。
夏若初站在哥哥身后,心中五味杂陈。
她对仪式向来并不重视,可有人这样情真意切地为她着想,为她说话,她不能不感动,一时竟无法开口。
她从兄长的手臂后探出半张脸,迎上萧承翊递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不悦,无奈,像胸中有一股沉郁之气无处发泄。
也是,肃王殿下何曾被人这样说教过,管你什么规矩、情谊、道理,他但凡不想听从,天王老子都管不了他。
看来夏云骁这回要碰钉子了。
片刻后,萧承翊平静地开了口:“便依夏将军的意思。”
夏若初意外地抬头。
“不过,我有几句要紧的话,须与王妃私下说。”
萧承翊向她伸出手。
那双眼眸冷静无波,十分严肃,想是当真有极其重要的话要交代给她。
不会是顶着这张正经的脸,想做什么坏事吧?
夏若初沉吟片刻,“云骁哥哥,我去去就回。”
她将手放进萧承翊掌中。
那只大手裹在盔甲内,盔甲有点冰凉,夏若初不由瑟缩一下。
萧承翊握住了她。
夏云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抽了抽,到底没有再开口。
直到萧承翊迈开步子,夏若初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伤得有多重。他的每一步都迈得迟缓而沉重,像是拼命压下翻涌的痛楚,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今日的。
她眼眶一热,伸出手搀住他的手臂。他偏头看她一眼,像是不愿,却终究没有挣开,任由她扶着。
两人一步步走远,直到一棵枯树的粗壮树干将他们完全挡住。
萧承翊靠着树干站定,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拥住。
那一瞬间,夏若初以为萧承翊要不顾一切地吻她。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一手控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臂将她柔软的身躯用力按在自己怀中,将脸埋在她颈侧,一下一下地磨蹭。
那样粗暴,又那样温柔。
胡茬扎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又疼又痒,夏若初心底阵阵酥麻。
周围异常安静,远处却隐隐传来军士整装的声响,错落而细碎。夏若初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既怕被人看见,又怕他不管不顾地胡来。
她小声唤他:“王爷……”
“我不听这个……”
萧承翊气息沉重,呼吸灼热,粗粝的指腹缓缓揉捏她后颈的软肉。带着电流似的酥麻一路往下。
她又羞又慌,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承翊哥哥。”
感觉到她呼吸困难,萧承翊放松了些,又意犹未尽地抱紧,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珍重。抱紧了又怕把人折断了,抱松了自己又无法解渴。
“躲在这里会被人看见的。”她在他怀里挣动。
身着铁甲的男人浑身像石头一般坚硬,哪里推得动。
夏若初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她虽然也很想念他,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怎么都放松不下来,就像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萧承翊发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是领教过的。
好担心他像上次一样失控,不顾一切把她摁在雪地中亲,万一被夏云骁看见,她真的要羞愤而死了。
“承翊哥哥……咱们好好说话……”她求道。
“我现在没法好好说话。”
那声音喑哑,萧承翊高挺的鼻梁顶开她的衣领,贴着她的锁骨深嗅,像是要将那纯净清雅的幽香尽数吸进肺腑里,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那颤抖的幅度传递给了夏若初,她的呼吸也跟着凝住。
仿佛自己变成诱人上瘾的烈酒,他只是没舍得一口吞下,可那贪婪的欲念分分钟要喷薄而出。
远处传来夏云骁疑惑的呼唤声,又有关朔在问他们的去向。她急得在他身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的全是冰凉的甲片。
最后只能落在他的耳垂上,想到他有伤在身,不忍心使劲,轻轻揉了揉,小声威胁:“放开我,让人撞见了,我再也不理你。
萧承翊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皎皎,我疼。”
他将脸深埋在她颈窝里。
“你亲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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