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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调教调教, ...

  •   莲灯寺。

      积雪满阶,香火寂寥。

      萧承翊与祖母在禅房话别。

      “孙儿不孝,让祖母担惊受怕。孙儿定当铲除奸佞,尽快接祖母回府,可若是……”

      他哑然一瞬,“若是再也回不来。祖母养育之恩,孙儿唯有来世再报。”

      萧太君看着孙子孤绝冷冽的神情,还有那一身伤痕,心中酸楚。

      这是萧承翊回京之后,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自从听闻小夫妻坠崖的消息时,萧太君便直接倒下了,差一点没能缓过那口气。后来关朔带回消息,说两人都还好好活着,萧太君才经历了一回死而复生的滋味。

      可日盼夜盼,等回来的只有一个。

      萧承翊回来了,却像失了魂的人。他原本就话少,回来后更像哑巴似的,问什么都不说。

      萧太君却见到二十来岁的孙儿,鬓角竟已白了一绺头发。

      然而时局亦不容多想。

      彼时宫中巨变,太子逼宫,淮安王魏寅助纣为虐,领兵血溅宫城,是关朔率兵拼死据守,终于挺到了萧承翊归来。

      肃王回京,局面迅速扭转。禁军唯他马首是瞻,殿前司和皇城司人心安定,对各路观望的人马也是一种威慑力。

      尤其是对温家。

      在萧承翊回京前,温之远曾在某个夜晚秘密造访荣安太夫人府,与萧太君深谈许久。

      温淮璋力主温家弃太子而拥三皇子,温之远亦心怀苍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肃王情况不明,禁军军心动摇,魏寅的兵马训练有素,谁知道最后谁赢谁输,温家不敢拿全族的性命去押注。

      温之远许下承诺:“肃王归来之日,清河温氏连同鄂州、建康两处大营,定当听从肃王调遣,效犬马之劳。”

      如今温家已兑现了诺言。

      赵晞被押上大殿时,衣冠散乱,形容狼狈。自知死罪难逃,却仍匍匐求饶,声嘶力竭。

      他抬头望见座上病容满面的昭成帝,忽然明白,这个世上最想取他性命的,不是他的父皇,而是肃王萧承翊。

      “我没有动夏若初!”他扑倒在萧承翊脚前,声音发颤。

      “派人追杀她、放火屠村的人不是我,是魏寅!是魏寅!”

      萧承翊抽出长剑,剑锋贴在他颈侧,冷冷扔下一句:“可你吓着她了。”

      没有等到毒酒,也没有白绫。赵晞等来的是一剑封喉。

      那个祸害无数百姓与良家女子的皇子,为了争权夺利不惜谋害亲生父亲的逆子,到头来死得竟算便宜了。

      魏寅的兵马折损多半,仓皇逃脱。玄甲军与鄂州营联手围堵,如今他已是穷途末路。

      殊死一战,终究免不了。

      萧太夫人叹了一声气,用苍老的手抚上萧承翊的面颊。她已记不清多少年没有这样触碰过孙子了。

      萧承翊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那双从前锋芒毕露的眼眸失去了光彩,仿佛对生死已无所谓,只剩一具还能行军打仗的空壳。

      萧太君心疼至极:“翊儿,你还年轻,天下好女子还有许多,莫要这般糟践自己。”

      萧承翊眼睫微颤,目光仍是空洞的,声音也冷:“祖母,以后这样的话,孙儿不想再听。”

      “事已至此,我不想再隐瞒祖母,今日索性把话说明白,即便皎皎今后不能生养,孙儿也只要她一人。”

      萧太君沉默片刻,缓缓叹了一声:“我早就知道定是如此。”

      “你大婚至今,初儿迟迟没有身孕,我便猜测她身子许是有什么病症。后来太后私下与我说起初儿体内毒性未消影响了气血,我便明白了。”

      萧太君语气带着些遗憾,“起初,我确实感到失望。我萧家怎能就此断了香火?尤其是我从宫中回府,竟听说王妃出逃一事,我心中很是震怒。”

      萧承翊刚要说什么,萧太君止住了他的话头。

      “只是后来,我看到了初儿留给你的东西。”

      萧承翊微微一怔,他从未想到夏若初曾给他留了东西。

      萧太君朝安嬷嬷点了点头。安嬷嬷捧来一只极大的锦盒:“王妃离府之前,命人送到太夫人府上的,当时奴婢打开来看过,见是寻常物件,也就没有多想。”

      安嬷嬷打开盒盖。

      锦盒之中,整整齐齐地放着数十只香囊。

      萧承翊眸光闪动,他伸手抚摸过去,那些香囊有的缝得很细致,针脚细密,有些却看得出做得很匆忙,麒麟图样还没绣完,线头都没来得及收,只塞了些草药,连口子都没封。

      里边压着一张夏若初常使用的素梅笺纸。他抽出来,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字迹娟秀小巧。

      “祝安好。”

      那样简单的三个字。

      萧承翊如被一记重拳击中鼻梁。

      他不知道,那时决定逃离他身边的夏若初,是带着怎样决绝的心情,其中又纠缠着怎样的不舍和牵挂。

      即便那样生他的气,可坠崖之后,她始终没有丢下他,而是不离不弃地照顾他。

      祖孙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安嬷嬷轻轻合上盒盖:“奴婢先替王爷收好,待王爷凯旋,王妃平安归来。”

      萧承翊没有答话,只是将那张素梅笺纸折好,贴身收进了怀中。

      萧太君缓缓道:“那时我彻夜难寐,想了许多,渐渐便也想开了。”

      “其实,有了孩子,未必夫妻感情便能牢固。若我当年不是这般执着,你父亲与母亲也不至于走到难以收场的那一步。”

      她别开目光,像陷入了一段很久远的旧事。

      从前的萧太君要比今日更为强势,她一生说一不二,萧策与文心的婚事既然由她做主,任何人都不可忤逆。

      夫妻再不和睦,也必须在萧太君面前做出夫唱妇随的样子。

      后来萧承翊出生,夫妻俩的感情或许慢慢相处就会变得更好,萧太君却在此时不肯放过文心的那桩旧事。

      她暗中派人找到了那个书画先生,对他编排了许多话,又给了银钱逼他远走天涯。

      没想到那人是个不堪受气的,郁愤成疾,没多久竟暴病身亡,留下一纸书生意气的控诉,直指萧家仗势欺人。

      文心一腔怨气无处可发泄,便尽数倾泻在丈夫身上,连带对年仅三岁的萧承翊也冷漠疏离。

      其中固然是文心的性子偏执,可回头想来,萧太君不得不承认,自己并非全无错处。

      “祖母确实将初儿应指给了你,可祖母并未曾左右你们的感情。你们能走到今日,对彼此有情,是缘分天定,祖母很是欣慰。”

      老人浑浊的眼底露出慈爱的光芒,“祖母唯一的祈愿,就是我的翊儿,能过得舒心快活。”

      “有一个人能懂你的心思,发自内心疼你照顾你,将来祖母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初儿若能平安归来,子嗣之事有什么重要?”老人眼里含着泪花,仍豁达地笑道。

      “我萧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何必执着?没有小娃娃哭闹,我乐得耳根清净……”

      话音未落,萧承翊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祖母。

      萧太君一下子便愣住了。

      那个怀抱来得如此突然,她像是瞬间被推回了很久以前的岁月。

      那个小小的幼童被母亲推出院外,也是这样跑回来扑进她怀中大哭不止。

      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萧承翊一天天长大,不再落泪,日益变得冷漠孤傲,尖锐得不近人情,萧太君一度以为那种祖孙之情再也回不来了。

      她强忍住热泪,抚摸萧承翊的头。

      “祖母,”萧承翊哽咽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我把皎皎弄丢了。”

      这比一场嚎啕更让萧太君心疼,她瞬间老泪纵横,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不信老天爷会这样残忍,待我萧家如此不公。祖母一万个不信!”

      -

      深夜,寒星,孤灯。

      萧承翊跪在蒲团之上,与忘尘大师对坐。

      “大师,你可知,有何经文可将人身上的诅咒消除?”

      忘尘大师微抬双目,“王爷想错了。”

      “世间并无诅咒,不过是心魔罢了。人心中的执念,皆为自缚,大多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萧承翊沉默良久,复又开口:“佛祖真的慈悲吗?他可会听到有罪之人的祈求?”

      第二次听到这句疑问,忘尘大师却察觉到不同的意味,他开释道:“众生求佛,只因他们心中愿意相信。信则愿生,愿生则念成。佛光不照无求之人,亦不弃有心之士。”

      高僧低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人生苦短,有些煎熬却漫长得像没有尽头,若心中无一点希冀,便熬不到天明之时。”

      萧承翊听罢,起身走到佛像前,慢慢跪了下去。

      “我手中染血,所造杀业无数,佛祖若要取我性命抵偿,我无怨无悔,甘受其罚。”

      “唯求佛祖慈悲。所有罪业,由我一身承担。”

      “我萧承翊愿一命抵一命,只求,吾妻若初,余生平安。”

      -

      大雪覆盖山道,入夜之后更是寸步难行。

      宣州营大军不得不暂停行军,就地扎营,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歇脚。

      山洞中,暖融融的光映着石壁,夏若初裹着兽毛毯子缩在火边,笑眯眯地看着哥哥忙前忙后。

      夏云骁蹲在一旁,将干粮搁在火上烤,嘴里还在念叨。

      “让你别跟来,好好养伤,你偏要逞强。看看这天气,冻着了怎么办?伤口万一裂开怎么办?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法给你弄口热汤。打仗不是儿戏,那是要死人的。”

      夏若初觉得心中温暖,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将夏云骁拉到身边坐下。

      “哥哥累了,坐着歇一会儿。”

      “不用担心,我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你看,六个骑马的府兵都没能围住我,我真不愧为夏将军的妹妹,厉害厉害!”

      她眼底泛着得意,双手轻轻鼓掌。

      夏若初觉得这件事真够她吹一辈子牛的。

      自然,她能逃出生天,追云功不可没。那匹马一旦发力,当真如它的名字一般,追风逐电,寻常战马根本追不上。

      也亏得她这些日子日日爬山练箭,换作从前的她,早就被颠下马背了。

      后有追兵,为慎重起见她不敢回头,只能一路走一路问,日夜兼程,到宣州时,人和马都快虚脱了。

      到底还是命大。只除了身上挨了两下鞭子,皮开肉绽的,火辣辣地疼了她两天两夜。

      夏云骁又起身把火烧得旺了些,将费了不少功夫烧开的热水灌进一只汤婆子里,连同烤热的干粮一同递给妹妹。

      “暖着。吃点东西再睡。”

      夏若初只觉得热意从手中一路蔓延到心口,堂堂宣州营统帅,行军打仗竟为了她带了一只汤婆子。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有哥哥了。这个世上最疼她的亲人。

      “云骁哥哥,你真好。”她小声说。

      兄妹对坐,火光照着两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夏云骁目中带着怜惜,“皎皎,有哥哥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你若是不愿意当这个王妃,无须逼迫自己,你不用回临安,不用见到肃王。我与肃王再要好,也不会拿自己妹妹的终身幸福去换。”

      热气氤氲,夏若初双眼有些模糊。

      似乎很久以前,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自从离开青石村后,她每一天都在想念萧承翊。

      想他会不会四处找她,是不是以为她死了。想起他蹲下身将她抱上肩头时用力的臂膀,想起他低下头轻吻她时眼底的柔情。

      “哥哥,我不讨厌当肃王妃,”她说,“我只是不想被管束着。”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可不可以,只是做肃王的妻子,但每天住在养颐堂?”

      夏云骁:“……”

      夏若初又问:“我晚上能不能随意出府,想逛夜市便逛,想玩多晚都可以?”

      夏云骁:“……”

      “都不行啊?”她叹了声气,“那我想不生孩子就不生孩子,行不行?”

      看到夏云骁的目光里写满了惊骇,夏若初便明白自己的念头大约都是不切实际的。

      她无奈道:“除了这些,嫁给承翊哥哥,我倒是愿意的。”

      夏云骁眉头深拧:“皎皎,你哪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唉!也怪我宠坏了你。还有,你方才喊他什么?承翊哥哥?你只有我一个哥哥。”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眼睛却瞪大了几分。

      夏若初忍不住笑出来:“喊惯了,一时还真不好改口。”

      夏云骁哼了一声,语气很不是滋味,“皎皎,肃王性情可是很难相处,他对你当真好吗?”

      “他不够好,”夏若初想了想,“不过调教调教,便开窍了。”

      “……如何调教?”夏云骁一脸疑惑。

      “等哥哥以后娶了嫂嫂,自然就知道了。”夏若初笑着钻进毯子,闭上眼睛。

      雪停了,很快便要天亮。

      她很快就能见到萧承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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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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