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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我一点儿也 ...
孟砚松将人推进屋,合上门。
烛火通明,萧承翊躺在榻上,随着银针一根一根落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沿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气息亦渐渐平稳下来。
只是心里极别扭,冷峻的面色底下压着难堪。纵横沙场的战神竟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妻子不过比往日多撩拨了他几句,他便方寸大乱,这回在外人面前丢脸了。
他睁开眼,“多谢孟大夫。”
“大人不必客气。”
孟砚松对这位深不可测的贵人其实颇有好感。萧承翊身量高大,气质沉毅,初时觉得冷漠,不苟言笑,话也少,瞧着不好相与。
可相处下来,慢慢便发现他虽沉默,却从不逾矩,对人自有一份得体的尊重。便是处境狼狈,也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敬意来。
前些日子还有神秘的男子找上门,给了超出诊费无数倍的银子,让他好生照看家中的客人。
只有一桩,不能多问,不能多嘴,更不许对夏娘子提一个字。他虽满心困惑,可也懂得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久。
孟砚松更加确定借宿家中的这对夫妻不是寻常人,他万分庆幸自己没有将那条链子真的典当出去,得以归还给这位爷,可见人家有多珍视。
看如今的情形,他大约能猜出,八成是小夫妻拌嘴,娘子赌气关起门自己睡去了,害得这位爷不上不下,克制得好辛苦。
“大人年轻气盛,如今身子渐渐好些,欲行夫妻敦伦也是人之常情。”孟砚松和气地劝道,“只是大人的身量……娘子总是要多受些罪,若她有时不愿,大人不可勉强,否则对日后闺房之中相处无益。这种事切不可急在一时。”
一番话毕,萧承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起来,他已经第二次被医生告诫要克制了。
“你看我像那种会强迫妻子的人吗?”他面色冷冷,“我一点儿也不心急。”
孟砚松只是笑笑,对这话一点都不信。
二十出头的郎君自然都是极在乎面子的,被妻子推拒打死不肯承认,他懂。
他替萧承翊拉好被子,站起来要走。
“孟大夫,我说的是真的。”萧承翊叫住他。
“我夫人曾被奸人陷害中过异域奇毒,万幸保住了性命,但气血已损,若同房时不慎有孕,无论滑胎还是生产,对她都是致命的。”
孟砚松怔住:“如此说来,大人婚后并未圆房?”
萧承翊耳尖微微发红,“养颐堂的医女曾告诫我,世间并无万无一失的避子之法,务必尽力忍耐,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孟砚松听完,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笑了,摇摇头,又笑了。
“养颐堂的医女,可是叫辛夷?”
“正是。”
孟砚松点点头,“我早年游历时见过辛夷姑娘一面,是个有慧根的好苗子,如今想来医术也更精进了。只是姑娘家用药太过谨慎,总怕病人受不住,倒也不是坏事,只是有些病症难免判断和治疗都过于保守。”
萧承翊眉目微动:“大夫的意思是?”
孟砚松捋捋胡子:“我给夏娘子疗伤时便知她的病症,也问过她实情,顺道便一同调理了。再加上她这些日子爬山射箭,气血运行远胜从前,汤药的吸收也会更好。”
萧承翊眉眼微动,“你的意思是?”
孟砚松道:“老夫敢打包票,夏娘子一切无碍,大人尽可安心。”
-
翌日清晨,天气放晴,薄阳将院子里的积雪映出一片水光。
早饭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一路漫进堂屋。
孟砚松和蕙娘坐在木桌前,一大一小两道目光齐齐望着灶间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昨日看诊的猎户送来两只新打的山鸡,夏若初便说什么也不肯让孟砚松动手,说要亲自做一顿“一鸡三味”。
父女俩均被赶出了灶间,只留她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忙活。
自妻子走后,孟砚松独自带着女儿,一日三餐都吃得很随意。山野食材胜在新鲜,水煮一煮,撒把盐,也就是一顿饭了。
此刻灶间飘出来的香气,有鸡油煸过姜片的焦香,还有米酒焖煮的醇厚,又夹着药材的清香,层层叠叠地往鼻子里钻,让人食指大动。
夏若初先是端出一锅粥,泛着金黄油花,米粒煮得绵软开花,鸡丝嫩白,姜丝细如发,点缀着枸杞,红白相间散着热气。
第二道是葱油手撕鸡,浇上一勺滚油激过的葱姜汁,滋滋作响,香气一下炸开来。
桌上一只红泥小火炉煨着杂菜煲,丰富地码着白菜、菌子,炖着猪五花的大骨,咕嘟咕嘟滚着浓香。
孟砚松吃了第一口鸡粥,忍不住叹了一声:“黄芪补气,干姜温中,搭配得当。”
夏若初坐在他对面,捧着粥碗笑笑:“这是鸡骨熬的底汤,山间湿气重,早晨吃这个正好暖身。”
蕙娘已经吃得不抬头了,含含糊糊地应和着。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影一晃。孟砚松和蕙娘讶异地同时站起身,目光落在门边站着的人身上。孟砚松昨夜已知情,蕙娘一无所知,还在想姐夫怎么不装了。
夏若初背对着门,听见动静,手里的筷子顿了一顿,却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喝粥。
萧承翊看着夏若初的背影,他沉默片刻,轻咳一声:“我饿了。”
孟砚松连忙起身为他搬了张凳子,放在夏若初身边。
蕙娘跑回灶间拿了一副碗筷出来,热情地招呼:“姐夫快尝尝,初姐姐做的吃食比临安城饭馆里的还好吃呢!”
四人围炉而坐,早饭丰盛,烟火气在晨光里散开。萧承翊坐在旧木桌前,忽然觉得这间简陋的农舍洋溢着家的感觉。
这究竟是因为食物的神奇,还是因为身边的女孩?
他偷眼看过去,夏若初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因下厨的缘故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头发在脑后随意绾了个髻,只有一根素木簪插着,鬓边碎发垂下几缕。
从前在府里穿的都是绫罗绸缎,今日这一身粗棉布衣,让她受委屈了。
可即便这样,也还是衬出清水芙蓉的天然美,她皮肤本就白皙,在冬日透出瓷白,炉火一照浮起薄薄的红润。
那娇小的身躯挨着自己坐,安安静静地喝粥,也不与他斗嘴。
看着还是很乖。
萧承翊嘴角微微勾起,拿起筷子,伸向杂菜煲。
夏若初头也不抬,声音很冷,“锅里有姜,姜是发物,吃了伤口不易收口。”
筷子在半空顿住,半晌,又转向那碗葱油手撕鸡。
“葱和蒜都是发物,吃了伤口容易化脓。”
萧承翊无奈地放下筷子,刚拿起粥勺,又听夏若初道:“粥里放了黄芪,行气活血。伤处还没长牢,吃了容易渗血。”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炉火里细小的噼啪声。孟家父女埋头扒饭,谁也不敢抬头。
萧承翊端着粥碗的手悬着,下颌线绷紧,半晌,只是轻轻把粥勺放回原处。
这是一口都不许他吃啊。
她给所有人都备了饭菜,唯独没有为他准备。
一旁的孟砚松看着心生不忍,赔笑打圆场:“其实无妨,可以吃……”
“孟大夫。”夏若初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我自小便信奉一句话,医者立身,最重一个诚字。有便是有,无便是无,断不可有所隐瞒。孟大夫觉得我说得可对?”
这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笑意,可孟砚松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汗颜。
确实是他理亏在先。他一眼看穿到底谁能真正保住他的性命和前程,选择站在更可靠的人这一边,暂且帮萧承翊遮掩。但他也是好心,想帮着小夫妻和好。
可面前这位夏娘子与平日大不一样。
分明还是那个温和爱笑的姑娘,眉眼弯弯,语气轻柔,但方才那番话,透着高门贵女才会有的从容笃定,是世代簪缨的府邸养出的威仪,无须咄咄逼人,就叫人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孟砚松干笑两声:“老夫是想劝大人,其实无妨,可以吃的东西今后还有许多!”
萧承翊:“……”
夏若初没再说什么,放下碗筷起身要走。手腕被萧承翊握住。
“你去哪儿?”
他握得很松,不敢用力。夏若初轻轻一抽便将手腕抽了回来,回头看他一眼。
“小女子忙着呢。孟大夫要给人治病,蕙娘要帮着煎药,我每日要去街市买菜,给几户老人家送药,忙完才能爬山练箭。不像大人会享福,躺在床上便有人伺候,吃喝都送到嘴边。”
那语气一句比一句扎人,萧承翊面色晦暗,他微微握拳,又松开。
低声说了句:“我同你一道去。”
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夏若初怔了怔,随即撇撇嘴角。“大人不是最厌烦闹哄哄的街市吗?再说大人不会说话,不爱与人攀谈,村里的大娘大嫂最是絮叨,您往那儿一杵是要吓死人吗?”
临跨出门槛,又狠狠补他一刀,“再说大人这腿脚,走一步歇三步,只怕耽误我的时间,还是好生躺着吧。”
萧承翊面色铁青。
直到夏若初走了许久,屋里也没人吭声。
还是孟砚松轻吁出一口气,“夏娘子脾气倒是不小啊。”
他行医半生,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子敢这样对夫君说话。若搁在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里头,早被安上一个“不敬夫主”的罪名休出门去了。
可眼前这位冷峻的大人,被妻子冷嘲热讽,竟是一句重话也没有。
他心下同情,拿起萧承翊面前的空碗帮他盛粥,“来来,大人多吃点,发物之说固然有理,这点分量根本不必忧心。”
“爹爹,我知道姐夫的粥在哪儿。”蕙娘忽然开口,话音未落人已经跑进了灶间。片刻后端了一只木盘出来,盘中搁着一只小瓦罐,盖子揭开,里头是一碗温热的鸡粥。
“我在厨房帮忙时,就见初姐姐另用小瓦罐熬了一锅,”蕙娘认真道,“说是淡口的,不是给姐夫的,还能是给谁的?”
萧承翊望着那碗粥,湿润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嗅闻粥的清香,暖意走遍全身。
孟砚松过来用勺子搅了两下,笑道:“放了山药和茯苓,都是养脾胃的好东西,看来娘子嘴硬心软,心里很是记挂大人。”
此情此景,让萧承翊想起另一件事。
在莲灯寺,夏若初也是这般,知道他咽喉忌吃辛辣,特意为他包了丁香饺子。
那时,他正准备偷偷将她留在古寺之中,不带她回府。
“市集怎么走?”萧承翊忽然问。
孟砚松道:“不远,出门顺着村道往东走,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萧承翊端起碗,埋头几口便将粥喝尽了,碗底干干净净。
-
青阳县衙后堂,气味浓郁的熏香烧得正浓烈。
淮安王魏寅皱着眉,背着手站在堂中,看着室内花花绿绿的装饰,面带讥诮。
“确定都搜遍了?”
那声音落在丁县令耳中,腰又弯下去几分,堆着笑,小心翼翼地答道:“下官万万不敢有丝毫松懈!虎啸岭脚下所有的村落,包括山坳、猎户窝棚、废弃的祠堂,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下官全都带人翻了个遍。凡是适龄征兵的人家,挨家挨户查验过了,绝无遗漏,确实没有大人要找的人。”
魏寅面上的线条稍稍缓和,随即浮现一丝不甘。
果然人不能与天斗。萧承翊纵是再狂妄,终究还是败给了天意。
他唇角不过弯了一下,丁县令便察言观色,松了一口气,忙谄媚道:“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已备下了酒菜。只是眼下正逢时疫,好些东西不好弄,怕是委屈大人了。”
魏寅“嗯”了一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时疫?”
“正是,不过大人不必担心。那只是起于青石村一带,已经压制下去,州府还派了官兵前来支援,将其封闭起来,不成气候的。”
魏寅原本漫不经心地看一盆水仙,思量片刻,面色渐渐凝重。
“青石村,你可曾搜过?”
丁县令点头哈腰的姿态僵了一瞬。
“大人有所不知。”他小心道:“时疫非同儿戏,稍有不慎便会祸及一乡一县,便是京城也逃不过牵连。是以圣上早有严旨下到各州府,凡时疫之地,一律先行封锁,不得进出。谁敢违抗?”
“再说那疫病来势凶猛,便是有人正好躲在村内,恐怕也染病了,哪里还撑得到这几日。”
话音未落,魏寅忽然回身,抬脚便踹在他胸口上。
丁县令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门板上滑落在地。
魏寅面色铁青,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饭桶,你坏我大事!
他大步跨出门去,军师立刻迎上前来。魏寅语速极快:“给东宫送信,今夜我要面见殿下。大事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动手。”
军师面色微微一动:“大人是否操之过急?”
魏寅恼怒之极。
无法再等了。
他们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刺杀已经失手,一旦萧承翊不死,便一定会有所准备。
“屠龙之事必须两头并进,多等一日,便是多一分变数。”
“听着,即日起你的人全部归我调用。”魏寅手指着趴在地上的丁县令。
“给我烧光青石村,一家一户,不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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