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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您是非常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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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男人茫然呆滞的状态,她潸然泪下:“家主大人,您当初究竟为何要与丰川联姻?”
“当然是因为我爱你,朱乃。”
“不,是你有所图。”
“你在说什么胡话!区区丰川家怎么能与我继国一族相比,若不是因为爱,我为何要娶你!”
“田庆之乱明明是我丰川一族倾尽全力,才助你登上神代之主的位置!这些事你全都忘了吗!”
“住口!”
继国家主猛地攥紧拳头,脸上的茫然被羞恼彻底取代。
“一派胡言!当年田庆一族作乱,我继国家才是讨逆主力!丰川家不过是从旁协助罢了!我承认丰川家确有几分兵力,可我继国一族在神代根基深厚,世代武家,何须借旁人之力?朱乃你切莫被旁人挑唆!”
泪水顺着朱乃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忽然恢复平静,点破丈夫的心思。
“当年你主动向丰川家求亲,正是田庆之乱平定不久。周遭诸国虎视眈眈,继国家兵力损耗惨重,正急需有力盟友以固领地。而我丰川家兵力尚存大半,在神代亦有声望,这才是你娶我的真正的用意,不是吗?”
他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他从没想过朱乃一介女流,竟然也看得透这些权谋算计。
“即便如此又能怎样,成大事者何须在意这些小节,政略联姻乃是常道啊,我娶你既巩固了两族的利益,又给了你正室的名分,你还有何不满?”
朱乃眼中的失望彻底化作一潭死水,转头看向远处门外的灰色人影。
“不该是这样。”
“你们男人的战场,你们的天下谋略,凭什么要让我这样一个无关女子赔上整整一生,连我的孩子也要一同葬送。”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遥远的过往回忆。
她本该翻过那道白蟒般的围墙,在青原上追着日落奔跑的。若早知道墙的另一头等待她的是这种男人,朱乃绝不会满心期待成年的那天。
“要杀缘一请先踏过我的尸体,当年丰川家助你稳固权势,如今纵使拼尽残余之力,也能让继国一族付出血的代价。”
朱乃挺直脊背,平静极了。
“赌赌看啊,我这丰川嫡女的话还有多少分量吧。”
家主无奈长叹:“朱乃,别说一时气话。”
罕见地,她笑了。
泪水混着笑意滑落,决绝中透着潋滟的光。
她轻声道:“继国殿,您不是说爱我吗?那就请用这份爱包容我吧。”
朱乃回视家主的目光,不卑不亢,有那么一瞬间,家主双肩松微垮,视线从那泪眼朦胧面容转到回廊中的灰色人影。
“你赢了,夫人。”
家主丢下这句话,提前离去。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朱乃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弥生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站在回廊,她看向弥生怀里的幼子,声音哽咽:“谢谢你,谢谢你上医大人……还好有你护住了缘一。”
她不敢想若是自己来晚一步,将面临怎样的结局。
“嗯。”他点点头,看起来很淡定的样子,“还是多为自己打算吧,如果这个男人不值得依靠,就换一个,其实说到底,人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弥生把句尾说得很含糊,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面对身心崩溃的朱乃,他显得无措。
“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吗……可是我啊,就是这样长大的。”朱乃的声音里满是泪水,哽咽着说。
“平三家的糕点是什么味道,已经好久没尝过了,护野家的牛乳糖也早忘了,不知从何时起我就再也不能奔跑和骑马,刚才那些话不过是吓唬他罢了。我其实很清楚,丰川家对我的期望从来都只是稳固这段联姻关系,壮大母族在神代的地位而已。”
“我对不起继国家主,我连妻子的身份都快扮演不下去了。对缘一来说我也不是个尽职尽责的母亲,就这样痛苦地活着,我真的——”
“到最后没有人会记得我的名字,没有人记得我曾来过这个世上,这就是我的结局,是不是。”
她的肩头越埋越低,随着时间流逝,整个房间都显得昏暗,弥生点燃油灯,他拆开一包松子糖,放在朱乃面前。
“……夫人叫什么名字?”弥生问她。
“朱乃。”她回答道,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
“朱乃啊,有什么含义呢?”
“红色的意思,是美丽的、耀眼的日光。”
她哽咽着说出了一个从未有人问过的问题,那是母亲为她起名时,饱含着无尽爱意的祝福。
“那真是个好名字啊。”弥生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我会记得的,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日月如何交替,只要我活着就会记得您的名字。”
听到弥生的话,朱乃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哄她开心的玩笑话,而是一个郑重的诺言。
即便是平日的相处中,她也能感受到弥生先生谦卑礼节下的傲慢。并不是纯粹屈服于规则的温顺,而是某种看不见的攻击性仿佛被什么非人之物静静凝视。
即便隐没在人群之中,这个男人也依旧诡异得格格不入。
可就在这一刻,她却被一股潮水般的温柔彻底包裹。
那是如同神明垂眸一般,慈悲到近乎宽恕的暖意。
“您是非常美好的人,朱乃夫人。”
他擦去朱乃的泪水。
“您不是为了平衡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而出生,您本该被这世间温柔以待,我爱着您。”
朱乃的第一反应是质疑,而非是被臣下冒犯般的愤怒。
她已经习惯这世道如何折磨驯化她太久,变得麻木迟钝,已经忘了正常的爱为何物,所以,在听到那句名为爱的言语时,她只感到恶心,浓烈到反胃的呕吐之欲充斥身心。
“胡说什么,骗子!”
“哭泣和悲伤恰恰证明您是非常细腻温柔的人,您的内心是如此纤细,才能捕捉到这细微的痛苦。”
“不如让我来守护您,试着依靠我吧。即使变得脆弱也没有关系。您的恐惧和憎恨,我都可以为您分担和化解。”
“请把那些委屈都告诉我,一千遍也好,一万遍也好,都可以,无论多少次可以,怎么样都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您。”
女孩是用什么做的?
是甜美的砂糖,香气扑鼻的脂粉,是幼小的花种,一切美好之物糅合的希望。
只是名为朱乃的少女的人生,早在她 16 岁时便已枯萎。
弥生将哭泣的朱乃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
人的寿命很短暂,轻易就死去,所以他喜欢那些蓬勃美好的人。可这些美丽的人总会在各种利益纠葛中被消磨,变得沉默。
人啊,真是一种矛盾到极致的生物。
朱乃的身体滚烫,血液在情绪的洪流中奔涌,心脏也随之活跃地跳动,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弥生贪恋这种感觉,唯有在拥抱美好之人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可在弥生提出带朱乃离开继国家时,女人犹豫了。
哭泣的某个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从前那些点点滴滴,远在丰川家的母亲,认真侍奉她的芥子,想起襁褓中的严胜和缘一。
她慢慢推开弥生,扭开头:“你走吧。”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您,朱乃大人。”
朱乃避而不答:“弥生先生,你这辈子一定会遇到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朱乃一直都很清楚弥生的接近并非出于纯粹的善意,而是带有某种目的。
她早已习惯了付出,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去回应旁人。
上医给过她太多恩惠,所以不管他想要什么,她都可以尽力满足。只是那些所求之物里,唯独不该包含她自己。
弥生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
朱乃起身,如幽魂般离开,直至那道红色的人影离开和屋,弥生仍未回过神。
弥生的裤脚突然被拉拽,他垂眸,发现是缘一在偷偷拉他的裤子,弥生没有说话,也没有如往常般抱起幼儿,而是用那种冰冷的,观察某种事物般的眼神注视着缘一,屋内的气氛霎时降到冰点。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感到一只温热的小手正用力地拽紧衣物,那是缘一的手,因为没得到应有的回应,他便独自努力起来。
明明是个不会讲话,也不会表达情绪的幼儿,想要什么时却比谁都更积极。
弥生顺势坐下,缘一失去了平衡,头朝后仰着跌落,在磕到榻榻米的前一刻,被搂进怀中。
“我很难过,因为被拒绝了。”
可那张脸上找不到任何有关悲伤的情绪。
“我喜欢美好的人。”
“七八岁那年,我过得是总也填不饱肚子的日子,脚下总是轻飘飘的,怎么也走不出被饥荒肆虐的村子。我被母亲送给别人家换了点吃食。那家是个学医的老人,他看我可怜又看我身上没多少肉,就养着当药人用——”
弥生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说着,慢慢把脸埋进缘一温热的胸口,鼻尖蹭着柔软的衣料,任由那双软乎乎的小手揉捏着他的耳垂。
“药是很难吃的食物,可吃久了口中竟然也能感受到甜味。于是就这样活了很久,一边试药一边跟着学治人,一下子医术竟然超过了他。”
“十六七岁的时候,村子里忽然进来个衣着奢华的男人,说是有能进藤原京侍奉大名的名额,最后是我入选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比任何人都努力呢。”
缘一似乎在听,那双朱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那是和朱乃如出一辙的眸色。
弥生的老师曾说过,世间最毒的药剂藏于人心中。
他一直在找,想看看那药有多厉害。
可惜穷尽百年也未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