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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找到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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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一族的旗帜在队伍前猎猎翻飞,为首的军队疾驰而来。身为神川大名,继国家主向来恪尽职守。随后枪声不绝,火光将村落照得如同白昼,他们竟是用火器对付这群山匪。
弥生抱着缘一藏于山林间,隔着遥远的距离,眺望马背上的红衣武士。
继国家主没有看到弥生。
只是在下属向他汇报村落遭袭情况时,汗毛陡然立起,毛骨悚然的寒意爬满了每根神经。
而在明暗交替的夜晚里,他努力的捕捉那让他心悸的视线。
而在这震耳欲聋的火药声中,继国家主又在某个间隙中听到了那抹戏弄的嘲笑。
接着,他微不可查的眯了眯眼,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
“去搜,那孽子定然在这附近。”
麻烦了。
弥生垂眼看缘一,缘一也在回视他。
半响后,他说:“我们逃吧。”
说完又拍了拍缘一的后脑勺。
缘一软乎乎的嗯了声,小脑袋晃了晃:“我们去哪里?”
他喜欢‘我们’,这些日子也一直再使用,每每念出时小脑袋总要前倾一下,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点。
“摄津国。”弥生说,“自此处渡海离国。”
而海的另一端,已是明朝成化十一年。
一个遥远又神秘的时代。
那也是三百多年前,弥生心心念念东渡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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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照顾病中的缘一,弥生不得不放慢脚步。
弥生是有些乐善好施的性格,途中若遇到生病的人也会伸出援手,这或许便是他手上早已染满鲜血,缘一却仍坚信他是好人的缘由。
可这世间从无纯粹的善,也无绝对的恶,弥生不过是随心而行,想做便做了。若用善恶二字界定弥生的人性反倒显得单薄而可笑。
再说回摄津国,此时的大名正是细川将军。
领地内尸横遍野,应仁之乱的战火早已燃遍整个国家,境况并不比继国一族统领之下好上多少。
钱财已是其次,东渡的船票更是一票难求。
夜里,二人暂时歇脚的竹屋内,弥生正在煮饭。
缘一在整理行囊,弥生用了些手段搞了两张船票,想来也不是什么正规路子得的,缘一已经司空见惯,或者说他的思想中根本就没有‘合法’‘违禁’这些概念。
小孩只觉得弥生厉害,不吭不响的搞定了一切。
只要跟着弥生,什么都不用思考。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活着也好幸福。
整理完包裹,接着是碾碎草药分配,装入瓶瓶罐罐里备用,然后注意到了弥生正在切红薯的手,烛火明明灭灭,照的弥生的手特别白,指尖还透着一点浅淡的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视线随着弥生的手动,只是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实在灵巧,能做太多太多事。
缘一亲眼瞧着那双手砍下绿竹,不过半炷香工夫,便灵巧地编好了一只背笼。
缘一还握着药臼,面色平静,可心思明显不在那上。弥生眨了眨眼,将切好的红薯块丢进锅中,那对红招子也挪到沸腾的锅。
弥生明了,眼睫弯了弯。
他越过案板,胳膊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朝缘一探去。
缘一抬头,恰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啊,对视了。
下一刻额头便被轻轻弹了一记,声响清脆。
弥生正欲言语,外门被敲响。
他起身去开门。
是前些日子救治的一对母女。
母亲看着气色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了。
女儿抱着一筐农作物,白菜土豆什么的,最底下压着一小袋杂粮,是用来煮粟粥的。
“弥生医生,太谢谢您,若不是有您我这条命怕是早就不在了。我要是死了,惠子便无依无靠了啊。”女人用布满老茧的手擦掉眼泪,连连示意女儿道谢。
“举手之劳,不必记挂。按时服药便是,若是吃完了就来找我要,这些日子我都在住着。”
他不曾多言,亦不接受过分的感激,救人于他从不是善事也不是施舍,只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一件事。
缘一站在一旁,赤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自始至终都只望着弥生一人。
“我听闻您要出海,这些干粮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吧,弥生医生。”
弥生正欲拒绝,余光瞥见了身后的缘一,便收下了干粮,他从袖袋中取出一片金叶子强塞入惠子手心。
“对了,前些日子万江漂下不少残尸,看着像野兽啃食的痕迹,您这些日子外出还请小心啊,还是不要走夜路的好。”
“万江附近不是由幕府管辖吗?怎么会有野兽出没。”
“不清楚呢,幕府也发了昭示告知我们这些百姓最近不要去那,可是靠着万江捕鱼的渔民怎么舍得离开,唉。”
女人离开后,弥生披上羽织,点了点缘一的额头:“给我们看好家喔。”
缘一捂着脑袋点了点头,伫在门内目送弥生离开。
万江岸边确实有一队伍水军在巡逻,借着夜色的伪装弥生靠近海岸边,五天后他要带着缘一从万江的港口乘船离开摄津国,不能有任何意外让此次航行搁置。
他细细搜罗一番,并未发现猛兽的踪迹,就连狐狸都没有一只,野兽大多避人,除非饿极了绝没有踏入人流聚集之地的传闻。
弥生稍稍松了口气,正欲转身归家,一股异样的气息却骤然袭来。
他停住脚步,细细感受气息的主人。
不远处尚未迁走的渔民村落中,一道人形的诡异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潜入屋内。
就在它即将对屋中熟睡的一家人下手时,一双手自它身后猝然探出,狠狠将它拖到了屋外!
那东西被猛地拖出屋外,才显露出真正模样——
面色惨白,齿间泛着冷光,周身散发出腐臭与血腥混杂的气息,这绝非人类!
它惊怒地回头,利爪骤然探出直朝弥生心口抓去,眼中奇怪的数字若隐若现。
弥生侧身避开,快得像一阵风。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单手扣住那鬼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对方一时挣脱不得。
“谁准你在这里伤人。”
昏暗的夜色里,他眼底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不是吃人的恶鬼,只是一株挡路的野草。
鬼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浑身戾气暴涨,另一只手狠狠挥来。
弥生脚步未动,只微微偏头。
接着反手一拧——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村落外响起,凄厉的哀嚎被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半点声响未曾泄露。
恶鬼在他手中挣扎渐弱,忽然咧嘴笑道:“你不是人类,既然都是鬼为什么阻止我捕食?”
恶鬼拍了拍弥生的手背,笑容有些讨巧。
“这里是你的猎场吧,那真是对不住,我这就离开。”
“你也明白的吧,我们鬼能无限复生,互相残杀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道歉,原谅我吧,”
弥生眼眸微敛,月色落在他脸上,衬得面庞森白生冷。
“从现在开始,敢发出一点聒噪的惨叫,我就把你剁成肉沫。”
“第一个问题,谁把你变成这副模样?”
他指尖探向那鬼的眼珠,硬生生将其扣出!
恶鬼下意识惨叫出声,可弥生的反应更快,指尖用力,精准扣住对方咽喉深处,那鬼才要嘶喊,发声的源头便被瞬间捏碎,只发出几声破碎嘶哑的气音。
“第二个问题,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鬼?”
一缕发丝垂落挡住视线,弥生抬手轻轻捋至耳后。
恶鬼的表情忽然平静,仿佛连疼痛都感受不到,视线变得阴冷而陌生。只一瞬,它身上的气息骤然大变。
仿佛有个凌驾一切的恐怖存在,正借着这具躯体降临。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冰冷刺骨的威压,恍惚间,弥生鼻尖又嗅到了那诡异的,红梅般的冷香味。
它缓缓抬眼,语调平静得诡异:“弥生,这回躲藏到哪了?”
“潮湿的海腥气,混杂着鱼腐的臭味……原来是在这么个破烂渔乡,是万江啊,你还真是会挑地方藏身。”
它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找到你了。”
话音刚落,那鬼的瞳孔骤然骤缩,眼球轰然炸裂,溅成一片血沫。
弥生垂眸望着地上彻底失去气息的躯体,差不多快三分钟才回过神来。
按照以往的经验,用不了几天时间这里就会被无惨转化的鬼包围,四处搜捕他,变成地狱般的景象。
得赶快离开了。
天色大亮,弥生重新回了竹屋。
他叫醒熟睡的缘一:“临时有变,我们得赶快离开这。”
缘一睡意仍浓,弥生只得将他抱起,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裹离开了竹屋。
港口已是人声鼎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弥生寻了处偏僻的摊位,将缘一安顿好。
缘一乖乖抓着饭团,小口小口慢慢吃着。
弥生混入人流,一个时辰不到就换好船票快步回到缘一身边,他干这些事情如鱼得水,经验颇丰。
舱内大多是往来经商的商人,有人穿着绣有家徽的娟织衣装,腰间佩短刀,也有仆人守在成堆的木箱边,里面装的大多是白银,漆器,刀剑这些值钱货物。
此时的日本各大名与海外早已形成成熟的贸易往来,海上航路所带来的利润庞大得惊人,而他们乘坐的这艘正是一艘避开官府管控的走私大船。
弥生低头看了眼缘一,赤色眼眸在昏暗的舱内是唯一明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