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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紫瞳 别让他转世 ...

  •   祝香携猛地站定,身形僵滞,指尖微颤,呼吸急促,肩背紧绷,眼底翻涌惊怒,周身戾气骤起,焦躁得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了。”祝琪旋轻声提点,才终于将她从那片死寂里拉出来。

      女人猛地抬眼:“我和梅云惊的共死契没有断。”

      “……开什么玩笑,梅云惊不是被你杀了吗,如果共死契没解,你又怎么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呢。”祝琪旋被她吓得一身冷汗,刚想劝她放心,但祝香携的脸色实在难看,她也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梅云惊,还没死?”

      “江易骗了我。”祝香携愣着:“共死契没解开。”

      难怪。他让自己先攻击梅云惊咽喉,他说不出话,根本没办法告诉她被骗了。她与梅云惊那道以命相缚的共死契,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解开。

      难怪。从一开始,江易就一直对梅云惊退避三舍,祝香携继承蓬莱掌门,他的退让全是假的,实际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只为将她和梅云惊一起按死自相残杀中。

      难怪。梅云惊死死撑着不肯死。

      祝琪旋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也大惊失色的站起来,语气郑重:“现在该怎么办?如果梅云惊死了……”

      如果梅云惊死了,她也会跟着一起死。

      祝琪旋急的叹气,扫过祝香携的脸,忽然开口:“你额头的月牙……”

      祝香携心头一紧,慌忙摸出镜子照去。

      额间那枚月牙印记,早已淡得近乎消失,只剩几缕如发丝般细弱断续的痕迹,勉强连在一处。

      她心头发沉,又暗自庆幸。

      万幸,她还剩最后一点时间。

      也万幸,梅云惊硬是撑到了她察觉异样之前。

      一百天。

      整整一百天,极尽折磨的一百天。

      祝香携心中翻涌万千滋味,涩缠作一团。她有什么好难受的,共死契本来就是梅云惊在她不知情情况下给和她绑定,用来威胁控制她的手段,现在因为这个契约饱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完全是作茧自缚。

      但,你为什么不选择死亡来解脱呢。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吗,你是真心的吗。他谎话说的太多,祝香携不敢断言。

      再睁眼时,她不再慌乱,黑眸中只剩一片冷得刺骨的平静,平静得让祝琪旋心惊。

      “当时没解开,”她淡淡开口,声音轻却稳,“现在解开不就好了。”

      祝琪旋一怔。

      她真能冷静到这般地步?这意味着她要再入时空夹缝,意味着她要再一次直面那个与她命魂纠缠,爱恨入骨的人。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旧伤重揭,是再一次与命运硬碰,祝香携的心真的和她的雪恨剑一样硬了吗?

      “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他。”

      祝香携话音一顿,脑海里猝不及防翻出那日画面。梅云惊匍匐在她脚下,浑身是血,连话都吐不完整,只拼命攥着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告诉她被骗。

      她当时整个人濒临崩塌,根本分辨不出他唇语在说什么,不信梅云惊会求饶,也不准他求饶,只当是梅云惊绝境里的挣扎,眼也不眨地忽略了。

      直到此刻才轰然惊醒。梅云惊是要拼着最后一口气,告诉她,共死契根本没解,她被江易骗了。

      梅云惊,梅云惊,梅云惊……你还真是赌局里最可笑的清流,愿赌服输,死到临头还想着替赢家兜底。

      梨花血,琉璃剑,同生咒,共死契,连疼痛都要骨肉代偿。你到底做了多少,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祝香携端起茶杯,指尖稳得不见一丝颤意,平心静气地将冷茶一饮而尽。

      “如果他还活着……”

      她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却淬着刺骨的决绝,“我这次,一定给他痛快一死。”

      这算什么呢,怜悯嘛?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得再见梅云惊一面,天堂也要见,黄泉也要见,活着要见,死也要见。

      祝琪旋生怕她跟着梅云惊一起死去,推门而出:“时间不等人,你必须马上去见他!”

      “……”

      梅云惊现在会是什么样?

      祝香携以为自己会很冷静,但真当她再次看到倒在地上那一团不能再被称之为人的东西时,恐惧和迷茫还是不受控制的掐住了她的嗓子,祝香携说不了话了。

      男人浑身血痂,伤口腐烂流脓,满脸殷红恐怖无比。

      她踉跄着跪倒在他身侧,很想呼唤他的名字,但张口没有一点声音。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脸颊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眼泪掉下了下来,砸在了他脸上。

      他睁开眼,一言不发,用尽全身最后力气抬起手臂。

      祝香携下意识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手。

      两人掌心,爬满新旧交错的刀口,粗糙,滚烫,又冰凉。

      祝香携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下一瞬,她猛地瞪大眼睛——

      泪水与鲜血同时从眼底喷涌而出,尽数浇在梅云惊脸上。

      共死契解开了。

      祝香携手掌按在他身上,拼命渡入法力。可梅云惊却像一只底已破穿的瓶子,无论她如何疯狂灌注,法力半点也留不住,尽数从伤口散逸。

      她不要命地催动修为,终于,梅云惊咽喉的伤口微微有了愈合的迹象。

      他也哭了,气息微弱,字字泣血:“对、不起……我,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了……”

      “你别说了。”祝香携能感受到自己额头印记彻底消失,滚烫的血液从额头流下来,仿佛劈开了她整张脸。

      祝香携感觉自己也快要疯了。

      “为什么放过祝琪旋和乌鸦?为什么把锦鲤族交给我?为什么给我下同生咒!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拉着我去死!你当初给我下共死契不就是为了要我陪葬吗?你撒谎成性一直在欺骗我,利用我,为什么现在又不要我死了!”她跪坐在血肉模糊的男人身边怒吼,愤怒使她面目狰狞全非,也使得她无比真实,以至于字字泣血,异常惨烈。最后她还是哽咽了,“你说我不是你的作品,你说我是你的尊严,这也是谎话吗?”

      听到她声嘶力竭的问,梅云惊眉眼都因为痛苦而在发抖:“……我,真的很……”

      “真的很……”

      “想,我们都能……活下去,但我们,只能活一个……”

      祝香携忍不住抽泣:“哥哥。”

      “我真的很爱你……但我也,更爱我自己。”梅云惊最后笑了:“是你,赢了。”

      “别说了!”

      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

      佛家说的人生八苦,她从前只在典籍上见过,此刻却字字句句都化作利刃,凌迟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哥哥,从小护她到大、拼尽性命也要守着自己的哥哥,在这不见天日的天地夹缝里,一个人回味苦到哽咽的人生,漫无目的等着她来给自己一个痛快。

      心痛如剜,钝痛密密麻麻地漫过四肢百骸,祝香携咬着牙,硬生生将喉间的哽咽咽了回去。

      “我不信你活不了。”祝香携摸了把眼泪:“跟我回家。”

      她小心翼翼地将梅云惊打横抱起,可甫一发力,才惊觉他身子轻得可怕,像是只剩一副空壳。她连忙换了姿势,颤抖着将他单薄的身子背到背上,下巴抵着他微凉的颈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哥哥,我们回家。”

      一步,两步。

      仿佛一瞬间跌回童年。

      眼里只有矮矮的桌腿,和来来往往、不停晃动的鞋子。最常见的是一个男孩的白衣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

      女婴趴在地上,循着最安心的味道,追着最信任的人。

      可他走得太快,黑色发尾在脑后安静地垂着,恬静优雅自成一派,温柔的走远了。

      小小的她急得往前爬,小手慌乱地够着,不知在哪一个刹那,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朝前奔出两步。

      男孩像是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转身回头,朝她快步奔来。

      他跑的真快,三两步就拐回来。

      衣摆纷乱,还没等平复,男孩已经绕着她转了好几圈。

      下一秒,她小小的身体一轻,便落入了他温暖的怀抱。

      女婴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小手胡乱拍着他的脸,指尖去戳他眼眶里那两颗亮晶晶的紫珠子。

      “你站起来了!”

      他一边笑着躲闪她不安分的小手,一边在她脸上乱亲,“你好聪明啊。”

      祝香携感觉自己是个蠢货。

      她和梅云惊是世上最蠢的两个蠢货。

      她踩着满地碎裂的残魂,踉跄着走出那道割裂天地的缝隙。

      外面天光浩荡,围观众人原本还带着几分警惕,可在看清她背上之人时,刹那间如遭雷击,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人群潮水般向后退去,看她的眼神,竟像是在看什么穷凶极恶的魔鬼。

      祝香携红着眼,循着那道最灼人的目光望去,宫彦站在人群最前方,脸上血色尽褪,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在这时,一缕雪白的发丝,顺着梅云惊的脸颊滑落,轻飘飘地拂过她视线。

      祝香携浑身一僵,缓缓偏过脑袋。

      不知何时,梅云惊的头发竟已尽数雪白,那白发长得出奇,从肩头垂落,一路铺陈在地上,蜿蜒曲折,竟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身后那片混沌的天地夹缝深处,望不见尽头。

      她颤抖着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曾经俊美秀气的少年,如今竟已是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像是骤然老去了百年,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耄耋老翁。

      巨大的悲痛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脑海里。祝香携再也忍不住,一行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重重砸在梅云惊布满枯纹的手背上,烫得像是要灼穿那层薄薄的皮肤。

      祝香携小心翼翼地将他轻放在床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半跪在地,紧紧攥住对方冰凉的手,指节用力到发麻,一遍遍地重复:“坚持住,你不能死,你还不能死……”

      梅云惊七窍缓缓渗出血丝,脸色惨白如纸,快要油尽灯枯,嘴唇颤了又颤,却连一丝声音都吐不出来。

      祝香携慌忙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他唇边,生怕错过哪怕一丝气息。她掌心死死扣着梅云惊微凉的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我听着……我在听……”

      “……我…”

      “哥哥?”

      梅云惊费劲全力,声音是恐怖的陌生:“杀了我吧……”

      祝香携的手指死死攥着袖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在发颤。

      “可我……”她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梅云惊,活着比死更加痛苦。

      他瘫在血泊里,浑身伤口溃烂流脓,皮肉翻卷,几处深可见骨,森森白骨在血污里刺得人眼疼。他控制不住地扭曲翻滚,每一次挣扎都丑陋又狼狈,曾经冷静矜贵的人,如今连一点体面都不剩,只有破碎的哀嚎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在求她,求一个解脱。

      祝香携别开眼,又强迫自己转回来,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下不了手杀他,却更看不得他这样毫无尊严地熬着,在她面前,一点点被痛苦啃噬殆尽。

      雪恨。

      祝香携握着剑的手一直在抖,刀刃映着他溃烂的伤口和满地血污,也映着她自己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梅云惊连哀求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喉咙里破碎的呜咽,在血泊里丑陋地翻滚,皮肉腐烂,深可见骨,每一次挣扎都像在凌迟她的神经。他求死,求解脱,求她亲手结束这一切。

      那一刀落下时,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挥出去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世界一瞬间安静了。

      没有哀嚎,没有挣扎,没有那让她窒息的痛苦。

      很快,一瞬间,他就死了。

      祝香携僵在原地,手里的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却像没听见。

      她就那么站着,两眼放空,脸上没有泪,没有痛,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明明是她亲手砍下了梅云惊得头,可她却比谁都像个死人,一动不动,失魂落魄,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

      一切仿佛就此尘埃落定。

      白衣染血,刺目得惊心。

      她走出房门时,脸色平静得近乎僵硬,每一根线条都绷得死紧,像是下一秒就会全线崩溃。

      祝琪旋守在门口,见她出来,刚要开口问话,整座梨花教忽然剧烈一震。

      关山雀带着一身伤疾匆匆赶来,语气凝重:“是宫彦。”

      祝琪旋脸色一沉,冷声道:“杀了——”

      “让他进来。”

      祝香携忽然开口。

      祝琪旋与关山雀对视一眼,后者拉住祝琪旋轻轻摇头,拉着她转身离开。

      不过片刻,宫彦便一路闯到了她面前,他朝祝香携身后半敞的房门看了一眼,顿时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面对祝香携眼眶里那双蓦然出现的紫色眼睛。

      宫彦喉头微哽:“你……”

      “别让他转世。”

      祝香携只淡淡一句,再开口时,双眼已猩红狰狞,字字刺骨:“别让他转世。”

      宫彦闻言瞪大了眼,却被她周身控制不住的暴戾气息深深刺中,迫于压力,他终究还是在祝香携难看至极的脸色下妥协。抬手画符,在整间屋内布下封锁生魂的法阵,禁锢魂魄,暂时断了他轮回路。

      复杂繁琐的符文从四面八方牢牢封锁整个房间,最后在门前汇聚,死死打了一个结。

      祝香携反手关上门,门板合上的一瞬,她再也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跌坐在地。

      等她冷静下来,宫彦掌心贴着大门,沉声质问:“难道你还要救他吗?”

      “他已经死了!”祝香携埋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已经被我杀过一次了,我砍了他一百剑,他在虚无里熬了一百天,到最后,他没有半点尊严,在身心双重的痛苦里,求我杀了他……我做到了,我已经用最残酷的方式,要他偿还背叛了。”

      “我只是想留下他的魂魄而已。”她的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苦楚:“如今梅云惊也已经死了,难道还不够吗?”

      宫彦震惊又难以理解的看着她,好像祝香携说了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谬论。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他难以接受:“他梅云惊对不起的何止你祝香携一人!”

      他杀夫弑母,他杀了蓬莱多少人。

      他梅云惊,对不起任何人!

      “祝香携,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宫彦深吸几口气,尽量笑着劝她,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笑容下隐隐的龟裂:“梅云惊已经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不能为了私心留下他。”

      “……”

      “我知道他以前对你很好,我向你保证,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我会比他更小心的呵护你,保护你,你回头看看我,就算你爱我没有他多我也认了,你就将就一下,行吗?”

      祝香携似乎被他的话浇醒了:“宫彦,不要在我这里和梅云惊比较,你们对我而言并不一样。”

      宫彦愣了一下,咬紧了后槽牙。

      她连剑都要天下独一无二的,怎么可能将就。

      祝香携起身就走。

      “祝香携!”宫彦敢说自己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全心全意为她好,但对方不管不顾的态度像一根辫子打在脸上,抽的他清醒。

      他从来都没有能阻挡祝香携的能力,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往火坑里跳,尤其又是因为他。

      宫彦怒吼:“你今天救了他,过去十几年的苦头就都成了自讨苦吃!”

      祝香携猛的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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