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复得 “祝琪旋? ...
-
相隔十年,祝香携重踏卧龙山下。
夜色如墨,山风寂寂,她独自走出宿处,立在湖水之上的锁桥。
月色铺天盖地,清辉威仪,冷而静,照得一湖寒水如碎镜。
她垂眸,望向水中自己的倒影。
额间那枚旧日月痕,淡得不成模样,只余一线极细的蓝丝,像一根绷到极致,极力微微弯曲的琴弦,风一吹便似要断,再一吹,便要彻底消散在水光里。
桥影摇晃,人心亦晃。
她望着那抹将散未散的蓝,在心底不禁发问。
你还撑什么呢?
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所有人,所有事,前尘后路,恩怨牵绊,你都一一铺排妥当,再无半分疏漏,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真如关飞绝所说,你就这么想活下去,哪怕苟延残喘,备受苦楚也不愿意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风掠过锁桥,带起她鬓边发丝,与水中倒影轻轻相触。四下无声,唯有月色,静静看着她一个人,祝香携难掩落寞。
家人,亲人,爱人,经此一役这些全被屠戮殆尽,尽管她祝香携是赢家,但从此以后,她都是孤身一人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落在锁桥木板上,几乎被风声掩去。
祝香携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没事,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身后一片沉默,没有应声,也没有离去。
那道身影反而又朝她靠近了几步。
祝香携微微蹙眉,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没事。”
不对劲,她心头骤然一紧,一股森寒剑气自背后悄然而至。
祝香携未及回身,雪恨剑已有灵识,铮然脱鞘飞出,精准撞开那柄偷袭的长剑,寒光一旋,稳稳落回她掌中。
剑光乍亮,不过眨眼之间,两人已交手数合,旋即双双顿住,正面相对。
祝香携周身戾气骤起,眉峰冷冽如刃,一字一顿喝问:“谁?”
话音落下,她抬起头,只这一眼,便生生顿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手里的是无双剑。
祝香携再向上移视线,控住不住的都恍惚起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少女模样的人。
月光浸在她眉眼间,娴雅又温柔,可唇角那抹笑容却藏着几分不怀好意,分明是在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等着她失态尖叫,或是踉跄晕倒。
可祝香携只是定定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好像怕一口气就把对方吹走了。
等了半晌,都没等来预想中的反应,那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望。
“这么多年过去,还这么无聊。”她轻声道:“难道一点也不想我吗?”
祝香携不知道自己是攒了多大的勇气,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名字,整个人形单影只,怔怔的喊了一声:“祝琪旋?”
少女眼尾弯起,应得清脆又坦然,带着几分久违的亲昵。
“嗯,姐姐。”
不止是祝琪旋。
踏入梨花教深处时,祝香携竟还看见了乌鸦。
那个她以为早已不在、连尸骨都寻不回的人,此刻正活蹦乱跳地站在她眼前,眉眼鲜活,气息安稳,半点不像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模样。
失而复得四个字,轻飘飘砸在心上,却重得让她几乎站不稳。
祝香携伸手按住乌鸦的肩,指尖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捋着它肩头的羽毛,动作僵硬,一盏茶从滚烫放到冰凉,祝香携都没有要抬手拿起来的意思。
祝琪旋把凉茶倒掉,给她换上新的:“这是……”
“解释。”祝香携打断她。
祝琪旋静静坐在她对面,也知道自己十年装死有多伤人,心虚的舔舔嘴唇,语气轻得像一片落雪,“我当时被梅云惊带走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也是醒来后才知道自己‘死了’,当年你和梅云惊杀的那个,是具傀儡。”
“……你什么时候醒的。”
“十年前。”
“你是梨花教新教主。”祝香携四下打量着里,顿觉荒谬,怒火不受抑制的熊熊燃烧,最后确认:“梅云惊关着你,不让你回蓬莱?”
“没有。”祝琪旋说:“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
祝香携目光死死瞪着她:“祝琪旋!”
“如果我没死,你炼的成雪恨剑吗?”祝琪旋顶着她的怒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而且不是我故意瞒着你,是梅云惊威胁我,如果我去找你他会让我睡上十年。”
梅云惊,又是梅云惊。
祝香携只觉得一股戾气直冲心口,指节攥得发白,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又痛又恨的戾气。
祝琪旋连忙伸手,两手紧紧抱住她紧绷的拳头,慌忙放软了声音:“你听我说,听我说……”
十年来可以控制的情绪收到撼动,烈火烧穿过去未来,祝香携浑身呢不受控制的战栗,咬紧牙关压下心火。
祝琪旋借机掰开她拳头,一下一下抚摸她布满疤痕的手心:“当年墨琳琅找上门,想用你的前世记忆和我做交换,那时候,我差点就答应了。”
“是江易拦下了我,他一直跟踪我,他虽然嘴上说着想和我再续前缘,但却刻意的把我和梅潋轻这个身份分隔开,我们当时在梨林产生了争执,江易差点杀了我,是江墨救了我。”
“我重伤昏迷,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蓬莱的地下密室,除了江墨谁也见不到,我也是那时知道自己体内有梅云惊的一瓣本体,它在我骨肉里蛰伏多年,除非梅云惊本人抽出,旁人包括我自己都没办法摆脱。”
“江易为了杀死梅云惊,不惜连同我一起杀死,所以江墨把我藏在蓬莱地底免遭不测,我本想等你回到蓬莱再找你求救,但梅云惊或许感应到了什么,从地下挖通隧道,关山雀将我从蓬莱转移到梅花教,他则故意去到洛阳,引开江墨和江易的视线。”
“他取出了那瓣本体,我在梅花教昏迷许久,再醒来时梅云惊已经瞎了一只眼,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祝琪旋见她慢慢冷静下来,放松了牢牢抓着她的手,但还牵着。
“他把我从蓬莱带出来一是为了确保我不会死,因为我一旦死掉你将获得并蒂莲花无上神力,他胜算大打折扣。二是想要把梅花教给我,他把我当成梅潋轻,要把梅世镜毕生心血创建的梅花教交到我手上。”
“十年间,梅云惊等着最后的结果,你等着最后的结果,我也在等着最后的结果……幸好,你赢了。”
祝香携闻言恍然惊醒,连忙伸手扶住她,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少了一瓣真身,有没有后遗症?难不难受,会不会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祝琪旋轻轻按住她的肩,温声哄着让她坐下,眉眼柔软得不像话:“没事没事,你忘了,我本来就是完整的。”
祝香携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是啊,祝琪旋的莲花之身,自始至终都是圆满无缺的。真正残缺不全、从根上就少了一瓣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祝香携还没能从她们都还活着这个惊天事实里回过神,整个人心神大乱,冷汗一层层浸透了衣料,顺着脊背冰凉地往下淌。
祝琪旋轻轻走到她身边,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温顺地蹲在祝香携腿边,仰着头轻声道:“姐姐,痛苦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乌鸦也乖顺地凑过来,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温热的身子贴着她的掌心。
她活下来了,祝琪旋没有死,乌鸦也没有死。
她的人生,本该就此重新开始。
可明明是失而复得,明明眼前是祝琪旋活生生带着暖意的笑脸,指尖触到的是乌鸦漆黑发亮柔软顺滑的羽毛,祝香携心里却空茫一片,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反倒像被什么细细密密地堵着,沉得发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伸手紧紧抱住祝琪旋的头,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死死攥住那份真实可触的温度。
一切都回来了,可她的心,却好像还困在那场无边无际的噩梦里,没来得及跟着醒过来。
等到何时,天光乍亮呢?
“我当时都想好了。”祝琪旋紧紧依偎在她怀中,像一株终于寻到根的藤蔓,不停的说话以分担她心头的不安与痛楚。“如果你输了,我就接着帮你报仇。”
报仇。
祝香携想笑。她以为她十年间报了祝琪旋的仇、江厉的仇、乌鸦的仇,结果到现在看来,只报了自己的仇。
她和梅云惊之间,恩怨难清。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他分走了你的疼痛,留你一个人体会疲倦,然后重逢,传递恩怨,坠入爱河,起承转合,狗血淋头,最后潦草收尾。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吗?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所有人都得到了解脱,除了造成这一切的罪人,梅云惊。
是因为真的要触碰到幸福了,才生出这般近乡情怯的惶恐吗?祝香携喉间一哽,将翻涌上来的悲凉狠狠咽下去,微微低下头,轻声问她:“那你现在是梅潋轻,还是祝琪旋?”
祝琪旋在她怀里轻轻转过身,一双漆黑眼瞳亮得惊人,轻声道:“我不知道,可我只知道一件事。”
祝香携看着她。
“无论我是梅潋轻还是祝琪旋,江易都难逃一死。”她从祝香携怀里退出来:“唯一的区别只是我用梨奴还是无双而已。”
“恭喜你呀姐姐,你的报仇结束了。”梅潋轻缓步走到她身后,她抬手,一如当年青春年少时那般,熟稔地揽住她的脖颈,指尖微微用力,贴着她耳畔轻声道:“对不起,当年让你一个人走到最后。”
祝香携轻轻摩挲着她的胳膊,失而复得让所有人所有事都变得极度不真实感,如梦幻泡影:“你没做错什么,是我没保护好你。”
梅潋轻闻言,双臂猛地收紧,将她抱得更紧。
祝香携贴着她脸颊,轻声叮咛:“但往后你的路,我一定得看着你走。”
梅潋轻半是撒娇,半是的保证,转头望着她:“我一定会杀了江易,不会比你差的。”
祝香携眼底掠过一丝涩然,眼睫轻轻颤动。
你不明白啊,琪旋。
复仇只有成功的那一刹那是开心的、兴奋的,无与伦比的。可等那股劲散了,你回头望去,才会发现,自己也早已变成了地上一滩干涸的血,成了那场惨案里,再也洗不净的一部分。
“江易。”祝香携也头疼这个名字,“江易。”
这个人,看似严肃规矩,实际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儿,叫人看不清原貌。祝香携继承江厉尊位的时候他没有反对,但却一直隐隐扼制着祝香携接触蓬莱内务,甚至连方天画他都想排除在外。
不过他表明功夫做的足,祝香携也不怀疑他对蓬莱的管辖,也就一退再退。
“他要杀你,我必然不会放过他。”祝香携说:“交给我吧。”
祝琪旋噗嗤一笑:“我知道你现在很厉害,但还是我自己来吧,我们可是……世仇。”
祝香携不强求,她知道复仇者的心。
如果当年杀了梅云惊的不是自己,是江易、宫彦、或者其他人,那她这辈子都不会解脱的。
“江易对妖怪的偏见深入骨髓,他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看不起梅世镜。”祝琪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你毕竟是江厉的徒弟,还帮他除去了梅云惊这个心腹大患,他对你总该有点敬意的。”
祝香携摇摇头,不说敬意,她和江易十几年间几乎没有说过话。
除了当时和梅云惊决一死战前,他告诉了祝香携如何解除“共死契”,那是唯一可以单方面解开契约的办法,只要率先攻击对方的咽喉,祝香携就可以一个人用法力发愿解契。除了给了她这个帮助,其余再也没有任何交集了,她对江易的了解少之甚少。
……等等。
“……共死契。”祝香携手忽然在桌面一划,茶杯被她一不留神扫翻,茶水顺着桌沿滴答滴发掉下来。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
梅云惊临死前,血也是这么从他嘴角大量流淌,滴答滴答的打在他衣角,嘴里不停的说着话,他在说什么呢?说什么呢?
祝香携恍然大悟,他是在说。
你被骗了。
祝香携霍然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