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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今生(完) 我已经竭尽 ...

  •   江云惊终究没有依照江易的谋划,出手相助蓬莱一方围剿祝寿兰。

      蓬莱与梅花教首战猝然爆发,厮杀震天,最终以梅花教大获全胜落幕。战局落定那日,暮色漫上山峦,梅花教内灯火连绵,宴饮喧腾,庆功之声彻夜不息,一派热闹喧嚣。

      祝寿兰并不参与,趁着夜色,连夜收拢那些故土已被摧毁,流离失所的锦鲤族人,亲自带队,一路往更安稳隐秘之地迁徙安置。

      喧嚣在身后,前路在脚下。

      等江云惊回过神来想要寻她时,山径已空,人影无踪。

      看样子是见不上最后一面了,江云惊反复擦干净朱雀剑,把它放在床头,然后没什么留恋的转身离开。

      这是他第三次站在梅世镜门前。

      他照例敲了敲门。

      “母亲,我想离开这里,过会儿就走,你能让我见你一面吗?”少年问,又讲价钱一样给自己加码:“他们都说我和您长得很像。”

      “我不会回蓬莱,也不会再来找你,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怀我的时候很辛苦吧。”

      门开了。

      四目相对,一深一浅两双紫瞳遥遥相望,气氛竟出乎意料地平静,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沉寂。

      “可以进去吗?”江云惊笑了一下。

      虚情假意。

      这就是梅世镜对他的第一印象,第二眼,就是失望。

      他怎么如此消瘦,像个缠绵病榻的病儿,偏偏还真和她长着这么相似的一张脸,仿佛能从他脸上看出自己被击败后落寞的样子,就像是老天在昭告她的失败。

      梅世镜后悔了,倒不如不见。

      “我恨你。”少年说。

      她愣了愣,忽然怒火中烧:“你临行前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一直打探我我也知道。”江云惊站在门前,果真乖巧懂事,对方没有明确答复他就不踏足一步。“我也了解过你,知道你暴躁任性,习惯即时行乐不计后果,不然也不会稀里糊涂的生下我,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你很讨厌我吧?”他平静的说:“你讨厌欺骗,讨厌尔虞我诈,但你却又和这样一个人结为夫妻,和他许下共赴黄泉的誓言,还让我也继承了他的陋习。”

      “……没错。”

      少年忽然像变了一个人,梅世镜反而能冷静点听他说话,因为她终于在江云惊身上看到了点诚意。

      很有诚意的愤恨,让她也能狠下心切断他们仅靠世俗连接的脐带。

      世界似乎是个专门说反话的别扭魔鬼,它不说上天亏欠,不说命运不公,不说血缘亲疏拉扯五脏六腑令人痛彻心扉。

      它摸摸你的脸,然后告诉你:

      凡人所想,皆不可得,凡人所避,纷至沓来。

      江云惊已经无力推敲这个世界究竟怎样运行,他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真心奉献给其他人。他无比绝望,黑而细的眉愤怒的皱起,眼神反而写满凄凉和哀伤:“我已经竭尽全力讨好你。”

      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接受我,难道我就这么不堪,难道在你们看来我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答案是肯定的。

      “讨好我,我有求着你讨好我吗?”

      梅世镜烦极了,不想和他争论这些。“如果你觉得我亏待你,你可以离开,我没有拦着你。”

      说的好像他有选择,但江云惊知道,自己其实从出生起就被牢牢禁锢在一条通向深渊的道路上。

      他费尽力气,也只是转过身,倒着走而已。

      自欺欺人,太蠢了。

      “你为了和江厉在一起,放弃飞升的机会,又为了复活妹妹,甘愿承受上苍的惩罚,还有江白枫,她也是人妖媾和身上流着两种血的怪胎,你和江厉也为她着想把她送走了。”
      怎么轮到他,就全都自顾不暇了呢?怎么轮到他,不仅吝啬,甚至还要反过来抢他的。

      梅世镜沉声:“如果你是我,难道你能抛弃自己的爱人,能眼睁睁看着和自己相依为命,一手带大的妹妹就这么死掉?”

      “我不是你。”江云惊咬牙:“我不会这么自私的只知道自己及时行乐,完全不顾自己的任性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痛苦。”

      梅世镜沉默了。

      “母亲……”他忍不住叹息,一行清泪从左眼眶淌下:“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从来没有出生过。”

      “……你这是什么意思。”梅世镜忽然抬头,眼里一瞬间充满愤怒:“父母生你养你,哪里对不起你?你是被保护的太好了没见过真正的人间疾苦,这世上多的是被奴役的妖怪和身处血雨腥风的人,你能站在屋檐下无忧无虑的长大,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你该知足吧?”

      知足……

      你有没有把我当个人?还是说在你看来,只有你喜欢的才配被活在这世上,那你和江厉江易都应该去死,因为他早已对其无比厌恶,一旦揭开麻木不仁的棺材盖,就会看到里面密集蠕动的蛆虫,令人作呕。

      江云惊已经做好了承受江易怒火的准备。

      他走出地下宫殿,无债一身轻,连夜顺着森林向北。

      一夜过去,精疲力尽。

      他坐地休息,某一个无意的回头,看到了那个早有预料的身影。

      江易还是找上来了。

      至少这次自己可以从容的对他微笑,哪怕通向死亡,或者通向更痛苦的折磨,他也不想再逃避了。

      来自地狱的魔鬼朝他走来,江云惊气定神闲的坐着,等着他。

      离得不远,很快就能走到了。

      越来越近了。

      来了。

      “做的很好。”

      少年愣住了,他当然看得出江易并非怒极而说的反话,他面色愉悦,显然是已经得手。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江云惊控制不住自己的神图,已经徒然站起身。

      “妖怪果然比人狡猾,借离开的由头把人单独引出来,还真是省了我一番功夫,还能尽数撇清自己的嫌疑。”江易说着,抛出一瓶解药,少年下意识接住。

      “江云惊,你了不得。”

      “……”

      “祝寿兰死后墨琳琅的旧臣会先后脱离梅世镜的掌控,她缺少亲信,会考虑让你真正介入梅花教的。很长一段时间,蓬莱会和你们相安无事。”江易陈述着早就计划好的事,对着少年空洞的眼睛,“想好问我要什么补偿了吗?”

      “……没有。”少年摇摇头:“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他不辞而别,祝寿兰回来看到了他归还的朱雀剑追出来,然后遭到了江易的埋伏,江易得手了。

      江易得手了……

      江云惊疯了一般沿旧路狂奔回去。

      他不知奔了多久,只觉四周一片昏黑,山路曲折往复,像是永远在黑暗里原地打转,晕头转向,慌不择路四处碰壁。

      直到前方终于跃出一点火光,遥遥照亮前路。他拼尽最后力气冲至近前,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

      祝寿兰奄奄一息,静静横陈在地。

      旁边立着一众梅花教徒,本该是大胜庆功的欢喜,此刻却只剩死寂与沉重,人人面色沉肃,再无半分喜色。

      而在那具尸体旁,俯身在旁的,正是梅世镜。

      “……好好对待他吧,就当他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祝寿兰看着她,直到梅世镜点头答应,才肯看江云惊一眼。

      “你活着……”

      江云惊想说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想点头,可身体一动不动。

      简直天大的玩笑。

      老天怎么总喜欢和他开这种玩笑。

      一点也不好笑。

      “你以后不叫江云惊了。”梅世镜把朱雀剑递还给他,也有点不知所措,但知道此刻必须要践行她临终前的遗愿,迟缓道:“梅云惊,叫梅云惊。”

      江云惊,梅云惊。

      少年冷笑着,不是说好了,当祝寿兰的孩子,不当你的孩子吗。

      那应该叫祝云惊才对。

      并蒂莲花,双子落地,非得两朵花一起化形才行。

      这是梅世镜后来从极乐山得知的,于是她只能又把希望寄托于那朵盛开却又闭合的莲花上,指望它能再次信任自己,信任梅世镜可以保护好它。

      但没可能了,莲花孤高自傲,背叛过一次的人它就绝不会再用。

      于是梅世镜想到了梅云惊。

      “你和我有一样的血脉,或许能让它感觉熟悉的同时赋予你新的信任,再次开花。”她把神花花苞交给这世上最后一个拥有紫色眼瞳的人,“保护好它。”

      彼时的梅云惊,才算成了祝香携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很温柔,也很让人难以捉摸,想一张写藏着宝藏的地图,吸引小时候的祝香携在他身上摸索寻宝,最后发现要找的东西就在他美丽的紫色眼睛里。那里写满了陈旧的伤痛,所谓的幸福,更是彻头彻尾的欺诈。

      在梅云惊得到莲花花苞的第二天,江易又找上了他。

      他要梅云惊交出莲花。

      他答应了,和江易约定好第二天见面,但就像是故意提醒他不要耍花样,当天夜里,浑身疼痛难忍。他第一反应不是痛苦,而是不耐烦。

      有完没完,这些痛痒他都受烦了。

      屋内未点灯,只浸着一片清浅月光。少年扑在桌前,借着微凉月色,静静凝视着那只小水坛。

      坛中清水寂寂,花苞蜷缩其间,半点绽放的迹象也无。

      “千万不要开花。”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哑,裹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疼惜,“这里到处都是刀枪剑戟,梅世镜只在乎另一半,你和我一样无依无靠,都是残次品。”

      他轻轻伸出指尖,轻轻一戳那枚花苞。

      花苞在清水中轻轻晃荡,左右摇摆,像一只倔强的不倒翁,似在无声否定他的话。不仅如此,花瓣边缘徒然变得锋利,直接割破了他的手指,居然直接吸出了他的血。

      梅云惊蜷起手指,沉默片刻,起身披上衣衫,推门而出,独自走入梅花教沉沉的夜色里。

      悬崖风如刀割,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少年立在崖边,指尖冰凉。

      世间万般苦,皆系于一身。

      他活了这许多年,从未有过半分欢喜,只觉得生来便是错,每一次挣扎不过是往深渊里再沉一分。活着,不过是承受更多的凌迟。死,才是一了百了的解脱。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毫无退路,向前看只有无垠苦海。

      他闭上眼,脚尖微微前移,半脚腾空。

      生命少了一半,身体居然会变得更加沉重,意识愈发清晰,浑身疼痛也被夜风吹散不少,好像甜头,诱惑他直面死亡。

      好像,也不错……

      便在这一瞬,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突兀地撞入耳膜。

      不是幻觉,真切得如同就在耳畔。

      梅云惊猛地睁眼,浑身一僵,如大梦初醒,下意识往后急退。

      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嘹亮,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穿透了他满身死寂。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唯有风声呼啸,可那啼哭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他循着声音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山路曲折,云雾散开,再抬眼时,竟已站在梅花教内,回到了自己的寝居门前。

      门虚掩着。

      梅云惊心头一紧,脚步不自觉放轻,呼吸滞涩,连心跳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他轻轻推开门,屋内一片狼藉。桌案翻倒,墨汁泼洒一地,雪白的宣纸上能看到几个小小手印。

      而那啼哭的源头,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个凭空出现的婴儿。

      像是从桌沿摔落,额间磕出一点鲜红的血,身上染着大片墨黑,狼狈又可怜。

      婴儿哇哇大哭,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一双紫瞳,清澈透亮,直直望进他眼底。

      与梅云惊眼底的紫,一模一样。

      他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许久许久,才敢缓缓蹲下身,试探着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婴儿温热的脸颊。真实的触感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麻木,暂时驱散了所有绝望。

      一种对新生生命天然的感触和心底的慈悲让他顿静,婴儿软绵绵的胳膊被他捏在手里,情不自禁的展露笑颜。

      “你开花了。”少年笑着点点她,又怅然若失的喃喃自语:“不是告诉你不要开花吗。”

      婴儿像感受到了他的抗拒,立刻哇哇大哭起来起来。

      “别哭,以后有你哭的。”梅云惊狠狠擦了把脸,满脸通红的脱下外衣,小心翼翼将婴儿裹起,轻轻抱入怀中。

      他怔怔站在狼藉的屋内,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差点就死了。

      到底身负多少债孽,上苍居然连他掌控自己生死的权利都要剥夺,每当他就要成功,错枝横生。

      梅云惊正摇头叹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刺的他发懵。

      并蒂莲本就有移魂之能,可将陌生魂魄转入另一躯壳,又能保肉身不腐不坏。若是他能与这个孩子互换魂魄,从此换一张面孔,换一副身躯,便能彻底挣脱江易的掌控,再也不必任人摆布。

      生路,真的有生路。

      少年无知无觉的笑了,可下一刻,怀里的婴儿也跟着他笑起来。

      梅云惊又犹豫了。

      你是谁呢?一个生命,一朵崭新的花朵,还是一个机会。

      要他来选吗。

      他从来都没得选,可真到有了选择的时候,反而瞻前顾后,不敢下手。

      另一朵莲花想来也已在同一时刻化形。屋外很快便传来纷乱嘈杂的脚步声与议论声,教中众人一窝蜂朝着梅世镜所在的方向涌去,皆是为了那新生的化形之体奔走喧闹。

      谁也没有留意,在这间无人问津的静室之中,亦有一个崭新的生命,悄然降临。

      梅云惊将她轻轻抱在怀里,在昏暗屋子里一步一步,来回踱步。

      沉默地走着,走来走去。

      祝香携看着他不安又煎熬的走来走去,眼眶通红,心头一阵骤紧。忽然间双目骤然传来尖锐刺疼,视线眨眼模糊,意识沉沉浮浮,几乎要溃散开来。

      结束了。

      别选了,回忆的最后,祝香携毫无苦尽甘来的释然,反而愈发觉得憋闷。

      无论你怎么选,我都原谅你。

      如果痛苦是通向你的必经之路,我将享受这份疼痛的体验。

      待她再度睁眼时,入目却已是梨花林中那间木屋的房梁。窗外梨花盛放,漫天雪白,风拂花枝,处处都是蓬勃生机,与方才的压抑判若两境。

      记忆因为并蒂莲花化形断开,两人贴合的双手被迫分开。

      梅潋轻在她身侧坐起身,才欲开口,祝香携全然不顾,飞快下床,好险被她抓住胳膊,回头就见她双目满是红丝,无比狰狞,梅潋轻不知从何说起,删繁就简:“别杀江易。”

      又在对方甩开她的手之前哀求:“我来杀。”

      祝香携捂着眼睛,怒吼道:“谁管他!”

      眼睛痛到这个地步,她真没功夫立刻和江易算账。

      如果这份疼痛来自同生咒……

      犹如万箭穿心,恨不得变成一颗坚硬的石头,等千年以后一切尘埃落定,再战天命。祝香携挣开她的手,抽出雪恨剑,朝着大地砍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今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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