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第 108 章 不互相折磨 ...
-
我将所有无处安放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帮她调查她母亲去世的真相这件事上,一个在我彻底离开前,必须为她,也为自己,划上的句号。
我避开了所有可能与沈思诺或她手下产生交集的途径,过程缓慢艰难,但最终还是有了结果的。
沈思诺并非查不到这一步,她要是想查能比我查的更容易,但是她偏偏不。
大概是和沈明辉的缠斗分身乏术,当然也有可能是像之前叶清芷那样,她不愿意面对真相。
因为真相,确实远比想象的更加狰狞。
最初指向继母的线索并没有错,那个女人确实伸出了毒手。但随着碎片一点点拼凑,一个更令人作呕的轮廓浮现出来。
那些看似巧合的疏忽,那些被掩盖的关键时间点,那些继母一个人难以完成的资源调动……背后一直有另一只手的影子。
那只手,属于沈思诺的亲生父亲。
他不是被蒙蔽的丈夫,不是无能为力的旁观者。他是默许者,是推波助澜者,甚至在关键处,是积极的合谋者。
为了彻底掌控沈氏,摆脱岳父家的掣肘,也为了他那上不得台面的真爱和私生子能名正言顺,他纵容,甚至协助了那场针对发妻的谋杀。
而他后来对沈思诺那苛刻的态度也不难理解,他是恨思诺的,因为思诺也许真的很像她的亲生母亲。
每每看到思诺,也许这个男人也会恐慌也会良心不安。
一切都那么巧,他最终也确实死在思诺的手里。
思诺的仇恨,原来从一开始就报了。
也许冥冥之中,上天也觉得她过的太苦了,所以帮了她不少。
也许上天知道,思诺没了仇恨是活不下去的,于是便让她怀抱着对继母的滔天恨意,支撑着她走过这么多年。
但这个真相,对思诺而言又何尝不是新一轮的痛苦呢?
她恨了半辈子的人,只是前台傀儡,她曾渴望又失望的血亲,才是真正递刀并推下深渊的魔鬼。
与此同时,顺着这条线,我也触碰到了沈明辉一直想隐藏,以及沈思诺一直在寻找的关键
足以证明沈明辉私生子身份的确凿文件,以及……一段尘封的录音。
录音质量不算好,带着老式设备的沙沙声,但里面的对话,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血液冻结。
那是沈思诺父亲和乔妍的声音。
我拿到这些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手里的U盘和几页复印纸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几乎拿不住。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我此刻的心情,沉郁得透不过气。
我没有立刻去找沈思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将这个足以摧毁她一部分世界的真相,连同能助她赢得另一场战争的武器也是。
我更不知道,在眼下我们这种比陌生人更冰冷的关系里,我该以何种身份去做这件事。
我把它藏好,继续在沉默中煎熬。
……
沈思诺不再对我嘶吼,不再逼问,甚至很少正眼看我。我们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依然让我住在主卧,依然有佣人按时送来三餐和换洗衣物,一切看似如常,甚至比我“背叛”前更“规矩”。
但这种规矩本身,就是一种凌迟。她不再踏入卧室,偶尔在走廊或楼梯遇见,她会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伤人。
我试图解释过。不知道是她第几次这样看我的时候,我鼓起残存的勇气,哑着嗓子开口:“思诺,那文件真的不是我……”
“张妈,”她甚至没有听完,径直转头对垂手立在远处的佣人吩咐,声音平稳无波,“书房的地毯该换了,有灰尘。”
她甚至懒得用言语打断我。她用行动,用那种彻底的漠视,将我所有试图沟通的缝隙都堵死了。
几次之后,我那点试图破冰的火苗,也被她冰冷的态度彻底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重的疲惫。
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惩罚中,一点点凉透,死去。
直到那天晚餐。她坐在主位,我坐在最远的下首。
我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着,胃里沉甸甸的。不知怎的,也许是她又一次掠过我的目光刺伤了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也许只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不甘需要一个小小的出口,我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略响的一声。
“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干涩突兀。
沈思诺切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怎样?”
“把我当空气。”我深吸一口气:“当不忠者。”
这一次,她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难道不是吗?” 她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疑惑:“还是说,陆小姐觉得自己很忠诚?心里很干净?”
“我没有!” 我声音不由得拔高,“我说了无数次,我没有背叛你!是陈默!是沈明辉!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我该信什么?” 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信你一面之词,还是信我亲眼所见,陆暖笙,你是觉得我很好糊弄,还是觉得,我该像那些被你耍得团团转的蠢货一样,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我没有耍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是!我是私下联系了沈明辉!可那是为了……”
“为了什么?” 她打断我,“为了揪出内鬼?为了保护我?陆暖笙,这种借口,连三岁孩子都不会信。你不过是为自己的背叛,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像……”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透着残忍的了然:“就像你当初,明明心里对江云漪念念不忘,却还能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情深不渝的样子。”
“呵……”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破罐破摔的恶意,“江云漪?沈思诺,你有什么资格提她?”
她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
我站起身,隔着长长的餐桌与她对视:“是,我当初是介意叶清芷,我嫉妒她,我害怕!可你呢?” 我盯着她,“你当年对叶清芷,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感情吗?你敢说,你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想的完全是我吗?!”
我看到她握着餐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你当时看她的眼神…不也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吗?沈思诺,你现在摆出一副被我深深伤害的样子,指责我不忠,可你自己呢?你的心里,是不是也早就……”
“闭嘴。” 她打断我,声音不高,但我却听得出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偏要说!” 积压了太久的怨气找到了出口,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的爱是什么?是掌控,是怀疑,是把所有人都当成假想敌!你连自己心里到底装着谁都搞不清楚,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的感情?!”
“陆暖笙!” 她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与地板摩擦,“你给我闭嘴!滚出去!”
我豁出去了,指着她,指尖都在颤抖:“你永远在比较,永远在猜忌!你根本不配谈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餐厅陷入死寂。佣人们早已不知何时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们两人。
沈思诺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的怒火渐渐沉淀下去,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了餐厅。
那场争吵之后,我们之间彻底进入了冷战中的冷战。
同在一个屋檐下,彼此视而不见。也可以说,是她彻底将我视为了空气。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或者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以前,好歹沈思诺在身边能将我拥入怀中,可现在别说躺在一起,她连看见我都觉得够了。
想到这里,无力感将我淹没的更彻底。
白天则浑浑噩噩,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洗漱的时候,我无意间扫见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眼神空洞。
有时候,我会长久地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凋零的秋叶,心里一片荒芜的死寂。
也许,她也并非完全不信我。陈默没有再出现在老宅,她身边似乎换了新的助理。
我曾因为这个觉得一切还没那么糟,但随着她一次又一次的冷落,我突然觉得信与不信,此刻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之间横亘的东西太多,太深,早已不是一句“误会”能化解的。
我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发霉,胸口总是闷得发慌,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暗纹,好像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缓慢声响,还有心跳缓慢的擂动,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意识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需要做点什么,抓住点什么
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了屋后的花园。那里原本是专业园丁打理的领地,精致疏离。我换上了最耐脏的旧衣,戴上粗布手套,拿起了角落里蒙尘的园艺工具。
佣人看到,欲言又止,最终默默退开,去向沈思诺汇报。我没有理会。她默许也好,不屑一顾也罢,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是需要让手上有事情做,让脑子里塞满泥土杂草,而不是无休止地回忆自伤。
我开始笨拙地照料那些花草。修剪枯枝,拔除杂草,松土,浇水。动作生疏,常常把自己弄得满手泥污,腰酸背痛。
但奇怪的是,当指尖真正触碰到湿润的泥土,当鼻尖闻到植物根茎的清苦气息,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那种几乎要将我吞噬的空洞感,似乎被填满了一点点。
我尤其关照那些薄荷。
花园一角,原本就有几丛野生薄荷,长势恣意,有些杂乱。我小心地将它们分株,移栽,在向阳的墙根下,辟出了一小片薄荷田。
后来,又从外面买来不同品种的薄荷苗,小心翼翼地种下,浇水,看着它们一点点扎根,舒展叶片。
我几乎每天都在那里待上很久。蹲在田垄边,看阳光透过叶片的脉络,看清晨的露珠在叶片边缘滚动。
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
我最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种这么多薄荷。
因为上学那会儿,我第一次遇到她,就是那次不称职的英雄救美,她也许是为了感谢我给过我一块。
那也是她给我的第一个东西。
虽然到现在我也觉得那不像感谢,更像标记。
那糖我一直没舍得吃,后来第一次主动吻她,我才吃的,也许是为了讨好,为了把糖渡给她。
我问过沈思诺,为什么喜欢吃薄荷糖,她说焦虑的睡不好的时候,第二天要学习要上课不能没有精力,就拿薄荷糖提神。
我那时候只觉得她真苦。
现在却觉得苦的另有其人。
那时的她靠近我,递给我看她划了重点的书页,我闻到一股薄荷的清凉气息,那是我青春里最特殊的味道。
那是第一次,我记住的,关于她的味道。
后来很多年,这味道缠绕不去。
热恋时,是亲吻间隙她呼吸的气息,是情动时独属于她的味道。
争执时,是她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薄荷味仿佛也带上了冰棱的尖锐。
冷战时,是她摔门而去后的刺骨余韵,提醒着我她的存在和远离。
有一段时间,这味道甚至让我恐惧。只要闻到类似的清凉气息,就会下意识地紧张,胃部抽紧,仿佛下一秒就要面对她的质疑,可更多的时候,它像某种让人上瘾的东西,明明知道靠近可能会受伤,会窒息,却还是忍不住被吸引,忍不住去怀念最初那一点纯粹的清凉甜意。
于是,我种下这一片薄荷。
晨起时,午后,黄昏后,我会摘几片最嫩的叶子,在指尖轻轻揉碎,然后凑近鼻尖,深深地吸气。那清冽尖锐顺着气管,一路凉到肺叶深处。
有时,它会让我想起那个眉眼略显青涩的沈思诺。
有时,它只是植物本身的味道,干净,提神,带着勃勃生机。
在侍弄这些薄荷,呼吸着它们气息的几个月里,我那颗始终悬在半空的心,竟然一点点,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激烈的情绪,像退潮的海水,无可挽回地撤离了。留下的,是一片了无生气的沙滩。
我看着薄荷在无人打扰的角落里疯狂生长,绿意盎然,甚至开出了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
它们不关心这宅子里主人的爱恨情仇,不关心空气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它们只是遵循着季节的规律,活着,生长着。
而我,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简单劳作和植物无声的陪伴中,找到了某种类似“活着”的节奏。不再歇斯底里,不再辗转反侧,不再徒劳地试图去敲打一扇永远不会为我打开的门。
感情,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最初是滚烫的糖,甜得发腻,粘在手上甩不掉。
后来是苦涩的药,明知难以下咽,却念着旧情强迫自己吞咽。
再后来,就成了指间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最后,摊开手掌,只剩下一点潮湿的痕迹,风一吹,连那点痕迹也干了,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那盏本就不太亮的灯,火光挣扎着,明灭了最后几下。
终于,彻底熄灭了。
连一缕青烟,都没有剩下。
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窗外夜色如墨,我坐在窗前不知道看了那盆薄荷多久,突然觉得好累,回想起这么多年怎么和她走过来的,每一步都那么艰难,那么痛,可我从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不是,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闷闷的痛,想找根源,但因为太闷了根本找不准位置。
于是夜复一夜的,就这么疼着。
我也想过,如果我们之间不这么互相折磨就好了
可不互相折磨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我站起身指尖划过手上的那枚戒指
十年了
我认识她十年了
人能有几个十年
人们常说十年一个轮回,那我们现在呢,是不是代表也该轮回了。
该结束了。
推开书房的门时,沈思诺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我看着她清晰的侧脸线条,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心里还是会感叹,这么多年她还是这么漂亮,做事情的时候沉静专注,这也是我当年无可救药被她吸引的原因。
我走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被她的无视逼退。这一次,我径直走到书桌前,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不知怎的,好像幻视了高中她教我做题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想过,她睫毛怎么长的这么密到底有没有涂睫毛膏。
我看着她,这次一点也没觉得焦虑,一点没有要催的意思。
我知道,我这样看着她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沙沙声依旧,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将我当成一缕空气。
这一刻我甚至开始庆幸她的无视,这样我就有理由有时间再多看她一会儿。
我就那样站着,固执地要闯入她的世界,哪怕只是为了说一句告别。
终于,那笔尖划动的声音,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下。
然后,停了。
她依旧没有抬头,但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目光相撞。
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我预想中的冰冷和厌烦。
那里面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无边的疲倦,她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怎么了?” 她开口,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我迎着她空洞的目光,心里还是会感觉到痛,但很奇怪,那疼痛并不尖锐。
兴许是习惯了吧。
我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思诺,”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最后的决定:
“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