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诏（GB）》陈疏晦

31、第 31 章 （现在进行

　　至此，十七岁的明喻礼一语成谶。

　　十来岁的她还是个小小侍卫，二十来岁的她放眼天下，肃王旧部就像是一把种子一样，被随手撒在了陈国的土地上。好多位置上都是他们的人了。
　　这些种子有的死了，有的还苟延残喘的活着，有的在这些年对于肃王旧部明里暗里的打压下倒戈，有的就像明家两兄妹一样，活得还不错。
　　当然现在不是了，现在他俩是板上钉钉的叛军了。

　　“这俩就是活得不错也让自己作没了。”
　　傅璟知道这俩起兵谋反的消息已经是抵达目的地的第二天下午。她这些年练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是叶双水是真的两眼一黑。他和这两兄妹有过不算短暂的同僚时光：“这俩人，他俩咋这样啊！”
　　傅璟表面上八风不动，实际上顶着一张快要坏掉的假面都不敢哭出来。两个人哆嗦着，你扶我一下我搀你一下，在江忘悲怀疑的目光里进了屋子。

　　计划总是百密一疏，傅璟是万万没想到这俩人对她爱的深沉，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叶双水已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又不敢嚎出来，最后憋了一声猪叫。傅璟又不合时宜地想笑了：“干什么啊，哭的跟我们已经失败了一样。”
　　叶双水鼻子上吹出来一个鼻涕泡，傅璟嫌弃的往后退了两步，让他去找点水洗洗脸。这个鼻涕怪还顶着鼻涕往她这里走：“我，我担心他俩，我还担心我自己，将军我的命好苦......”
　　“你担心他俩我能理解，你担心你自己？就这个处境还能更差吗？”傅璟哭也哭不出来，干脆对他展现了一个大大的苦笑，“我以为你有觉悟呢，本来干的就是掉脑袋的事情。”
　　“那不是有概率不掉脑袋吗？”
　　“这个概率看起来很高吗？会不会我们九族升天的可能性会更高呢？”
　　“我当然是可以提携大刀为君死，但是我的九族不一定答应啊！”
　　傅璟一下子安静下来，抿唇挑眉地看着叶双水。她想表达的是对这番话的无语凝噎，但是很明显叶双水理解错了。
　　这人突然也不说话了，难得有些难堪地挠了挠头，说了一句富含情商的话：“哦，我忘了将军九族都没了。”
　　“滚啊！”
　　傅璟着实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了叶双水小腿上，他嗷了一嗓子——
　　那个鼻涕泡破了，啪唧糊了他自己一下巴。喜怒不形于色的傅璟这回终于“喜怒形于色”了，一个大跳跳到一边：“走开啊！去洗脸！洗脸！”

　　当天夜里，整个驿站灯火通明。
　　江洲的知府叫何太平，看着两鬓全白的一个中年人，也不知道是多少年没骑马了，过来时候扶着树就开始吐。傅璟作为主要人员，呕吐物都飞到脚边了，硬是没退一步。当她跟这位呕吐知府互相打了招呼，一转头——
　　所有人都站的三尺远。
　　“出息。”傅璟咬牙切齿的挤出来两个字作为评价，又换了个笑脸回去：“那我们进去说吧。”
　　“好好好，进去说，哈哈。”何太平一看就是没怎么接待过上级的人，他紧张地顺拐了，还紧张的走在了傅璟前面。大概也是情商有限，都快走到桌子边上了，何太平这才磕磕绊绊的让出路来，顶着一脑门子汗赔笑：“将，将军请。”
　　傅璟有点想笑，但是生怕自己笑出来把这位吓得又吐了，只好板着脸走过去，坐到主位上坐下：“大人请。”

　　这知府唯唯诺诺地坐下，看的傅璟又是直皱眉头。这个地方虽然算不得什么要塞重镇，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她能理解官员不怎么会和上级打交道。但是作为官员，日常迎来送往的官场客套总是免不了的——
　　怎么会紧张成这样？

　　到这里，傅璟还安慰自己可能只是性格问题：“大人，事出紧急，我就有话直说了。城内粮草储备如何？”
　　“呃，嗯，”在烛火的映射下，何太平脑门上的汗耀眼夺目，一个个大的快要赶上宫里的东珠，“这，城内粮草还行吧。”

　　傅璟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但现在是紧要关头，她不欲过多追责：“你们这里谁管粮草？诸位有没有清楚的？”
　　何太平脑门上的反光都快赶上太阳了。他带过来的那几个人也是支支吾吾，看样子是没一个清楚的。傅璟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几个人，觉得这里面没一个是人：“你们......哇。”
　　实在是太叫人难以置信了。

　　傅璟白眼都懒得赏给这几个废物，阴沉着一张脸起身，大踏步从正中央的主座走下去，翻飞的衣料扬起来给了何太平一个嘴巴子。她身后的叶双水十分有眼力劲，拍拍手示意自己人跟着走，走之前还想起来江忘悲不在“自己人”这个行列里，人模狗样的对着江忘悲伸手：“次辅，请吧。”

　　江忘悲干了这么些年，见过废物，见过蠢货，也见过又蠢又坏的货色。但是把官做成何太平这样的是头一个。他略带惊奇得扫了何太平一眼，心想这人的知府之位到底是怎么来的？不过前面的傅璟已经走出去好远了，他也只能加快脚步跟上去。
　　江州这边地如其名，依江傍水。在当年与隔壁乾州仅一江之隔，到了琉安年间，为了防止地方势力过于强盛，他们干脆把乾州的一部分划给了柳州——
　　导致傅璟现在想去城内看看还得过江。

　　何太平擦着汗从后面赶上来，他现在头上那片水都被抹匀了，衬得整个人活像是被狗舔了。傅璟懒得看这傻逼的洋相，指着江面说：“你们怎么过来的？你们的船呢？”
　　“下官是，是先骑了一段马，再乘船过来的。”
　　“你大爷的，我问你船呢？船呢！”
　　“船，没什么船啊。”何太平似乎是知道自己要被打，看上去更紧张，开始不停地擦汗，以至于头上看起来更油了。
　　傅璟略微觉得有些不对，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把江忘悲等人罩在身后。她心下一咂摸，越想越不对——吐得时候真的是因为骑马？会不会是晕船？可是一个常常生活在这附近的人，怎么会晕船呢？
　　叶双水在后面听的难受死了，现在每脱一秒，他的九族就越发飘渺。于是这人气急败坏的就要冲出来打九族保卫战：“没时间跟你耗！快点把船拿出来！在哪？！”
　　这个何太平不语，只是一味的低头抹汗，他身上那个汗出不完似的，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整个人就像是要掉进水里去了。
　　傅璟是个傻子都看出来不对劲了，她稍微往后蹭了两寸，把就在她身后地叶双水戳一下作为提示，又并指把江忘悲往后推一推，最后从腰间摸出来一把小刀。
　　事实证明她推的很正确。

　　不知道是何太平身后哪个人，突然摸出来一把火，一瞬间点燃了江州来的几个人。那何太平浑身燃着烈火——他身上反光的哪里是什么汗水！分明是一身火油！
　　这老头叫的凄惨，眼看着就要往京城这批人身上扑来，目标直指傅璟。情急之下傅璟抬腿一踹，让何太平与另一个火人叠叠乐去了。可是还有好几个火人已经死死的抱住了手下，那些个手下叫的也凄惨，有个姑娘个子矮，整个人都被火囫囵吞进去，甚至头发已经烧没了一大半，眼看着眼睛鼻子也要保不住了。
　　傅璟又气又急，也顾不得手段，一脚压过去，用手护住那女孩的眼睛鼻子，剩下的一只手拿着刀就乱戳，把那人戳的稀巴烂。逼的火人松了手。那边的江忘悲等人已经拿着桶，拎着江水过来了——
　　“哗啦！”

　　那手下的鼻子眼睛没事，耳垂遭了殃。傅璟的也不敢多耽搁，吩咐叶双水他们去找个大夫看着。直到她一转身，江忘悲指着她的手说：“将军，你的手.....”
　　手怎么了？
　　傅璟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疼，她低头看过去被吓了一跳。整个手背惨不忍睹，饱满的水泡和破溃的水泡堆在一起，整个手背肿的像是刚蒸好的馒头。
　　“应该是刚才弄的。没事，我一会去处理一下就行。”
　　对面那人明显有些不赞同看着她。似乎是还参杂着一点对这个行为的恼怒。傅璟那外头的壳变了，但是里头的芯没变。冷不丁被这么一看，她还有点发怵：“.....怎么了？这样有什么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你想拖到猴年马月去？一会手没了你就开心了？”江忘悲作为大夫看不下去，作为长辈也看不下去，他忍不住用了训斥的口吻，“愣着做什么？跟我走啊，给你处理一下。”
　　傅璟哦了一声，她脑子有点转不动了，听到这话也就跟着走了。江忘悲走着走着突然觉得不对——这满天下里有几个人知道他会医术？有几个人知道他被收养之前父母都是医者？
　　按照贺昼这个性格，哪里有不问的道理？

　　江忘悲心里警铃大作，他略微侧身，用余光看着傅璟。傅璟满脑子全是何太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哪里有心思分给自己这点破绽：“大人，你怎么看何太平这一出？”
　　她突如其来的这一下也叫江忘悲吓了一跳：“呃，目前稳妥来说，最好等天亮了再过河。现在谁也说不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怕到时候晚了。”
　　“你现在进去也未必不晚，现在就连刚才那几位是不是何太平都尚未可知，”江忘悲一面给她的手上倒凉水，一面继续讲：“不如稳妥一些，等到天亮再进城。”
　　傅璟没吭声，她一面咬着嘴唇思索着，一面被疼的直缩手。江忘悲瞪了她一眼：“不准动。”
　　对面那人龇牙咧嘴地嘿嘿笑了两下，一边笑一边喊疼。

　　“不如就今晚吧，江大人陪我走一遭？”
　　“走哪去？”
　　“悄悄潜入，看看城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
　　江忘悲有点想骂人。诸如冒进之类的词语在他嘴边打转。傅璟看出来他的犹豫：“就我们两个人先潜入看看，若是这里有能抵抗肃王旧部的条件，也算是为后面来的队伍做准备了。”
　　“风险很大，不如求稳。”
　　“风浪越大鱼越贵。”傅璟给自己说性情了，当即定下来，“就你，今天晚上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