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琉安四年，阳春二月。
这是肃王傅璟去世的第三年整。
也是次辅江忘悲无名无份的第三年。
人是死了，但是有关于傅璟的事情还流传在大街小巷。人们对肃王的一切都津津乐道，这个人生前的每一个足够耀眼的头衔，每一项近乎传奇的战功——
“据说这肃王啊，头一回奔赴汾河，就从里头抓了个贪污的参事，”瞎了一只眼睛的茶馆说书人把惊堂木那么一打，激得底下人纷纷回头盯着看，他为此还专门提高了嗓音：“肃王是何等人物，岂能容忍这种人在眼前放肆！于是手起刀落，这狗贪官的人头，就咔吧一下落地了。“
这个天才带着太多荣耀战死，也带着太多疑云去世。有人说傅璟是英雄，自然也有人认为是狗熊：“那是武断！据说当年连那人贪了多少都不知道，直接给人砍了。那是残暴！”
“什么残暴！没有肃王，你以为我们现在能站在这里说话？”
“肃王拥兵自重，难道不是一大祸事？”那个觉得傅璟是狗熊一派的人越说越来劲，他知道他这么说不会有任何人制裁他。因为肃王府后继无人，傅璟身前人全部战死，肃王府上下是真正的满门忠烈。
这人这一句话下去惹了众怒，好些个卷着袖子就要来揍人。那掌柜终于活了过来，生怕这群活爹和姑奶奶们给自己店砸了：“好了，好了——”
那个“狗熊派”还不依不饶，一边被店小二扯着往后退，一边踮着脚嚷嚷地唾沫横飞：“那肃王是男是女都说不清！当年这个爵位怎么来的还不知道呢！”
这倒是真的。
肃王傅璟生平最大的一个疑点就是性别。
有人说肃王是个男人，因为他当年能顺利地继承爵位，还在宫里顶着肃王的头衔过了那么久；也有人说肃王是个女人，说是当年不少跟着她的兵回来，都说她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奇女子。
不过这些都是身后事了，无论他们再怎么议论，这位性别成谜但是战功赫赫的肃王都不可能回来了。
一切盖棺定论，边疆虽然不太平，但是还算安好，人民安居乐业。所以不论是对肃王歌功颂德，还是痛骂这人不得好死——
肃王死的不能再死，据说连尸体都没找到，自然不能听到了。
“大人。”
街边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是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掀开，那只手上的大拇指还有一圈戒痕，只是不见戒指：“嗯？”
驾车的小厮叫见尘，一主一仆已经在这里不知道停了多久。见尘自然不是个聋子，刚才茶馆里闹起来那么一处，他听的清清楚楚，车里的主子自然也听的清清楚楚。
“大人，要不我们走吧。”见尘手心里冒了一手汗，别人对肃王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者最多嘴上尊敬一下。但是傅璟在他主子这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走？现在走吗？走到哪里去呢？能到哪里去呢？
车里的江忘悲被这问题一噎，下意识就忍不住要反问回去，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蠢：“不了，再等会。”
茶馆里面的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傅璟的功绩。内容肤浅幼稚到江忘悲都想笑，这位年轻的次辅大人自从傅璟死了，就已经很少笑了。
“见尘，你说我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车厢里冷不丁传来这么一句话。
这话怎么也轮不到见尘来说。好在江忘悲似乎也根本没指望他憋出个什么来，头抵着车厢又自言自语起来：“你说我和她是叔侄吗？她吻过我，她说她爱过我；我和她是爱侣吗？不是，我那次狠狠地拒绝了她。”
江忘悲一双漂亮的凤眼从马车窗帘缝隙里看出去，这三年来日月更替，长安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似乎世间死了一个傅璟不是什么大事，到头来只有自己被留在原地，而且只有自己走不出来。
太残忍了，小璟，你这样对我太残忍了。
我恨你。
他这样想着。
“大人，我们真的要走了，夜里还有迎接贺家那几位将军的宫宴。”见尘打断了江忘悲的思绪，低着头语气匆忙：“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
谷城贺家，自肃王傅璟战死后快速崛起的一支武将世家。陈国地形狭长，北面直接跟凶残的北狄接壤，是唯一对抗这群恶狼的防线；谷城就是在最西边，跟富饶的百族做了邻居——贺家天高皇帝远，前几年就是富得流油的土皇帝，这几年更是不得了。
是个人都看出来这次宫宴不怀好意了。
作为次辅肯定要去，江忘悲收回视线，一只手把眉心揉了又揉：“......走吧。”
马车稳步向前，江忘悲闭上眼，又想起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来——怎么就牺牲了呢？怎么就独留我一个呢？
我到底怎么就落得一个鳏夫不是鳏夫，小叔不是小叔的地步呢？
这种解不开理还愁的思绪持续到他真的落座，这次设宴的地点是玉堂殿，里面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好些人。江忘悲走进去的一路都有人问好：“次辅大人。”“江大人。”“江兄。”
他大多数都敷衍了过去，现在也无所谓到底会不会得罪人，无非就是得罪了以后被贬官，被打压，被陷害——那最差不过就一个死。
其实那样也不错，正好下去陪陪他那个说不清楚是什么关系的肃王。
乡野不知道傅璟的真实性别，但是这一班臣子加上陛下都对此心知肚明：肃王就是个女孩。
她也算是给现在开了个好头，整个殿内能见到好几个穿着官服的姑娘。品阶最高的一个还是傅璟一手提拔上来的，原先曾经是宫里一个备受磋磨的宫女，之前叫观正，现在叫傅明正。
就这名字还是傅璟给她起的。
傅明正看见了江忘悲，走过来跟他说话。江忘悲对别人没什么兴趣，更不想张嘴；但是这到底是傅璟一手带上来的姑娘，他怎么也得给两分面子。
“江大人安。”
“傅主事。”
傅明正做到了刑部主事的位置，她自然也知道今天是肃王的忌日，一双大眼睛忧心忡忡地把他看了又看，反倒给江忘悲又逗笑了：“我没事。”
傅明正没觉得好笑，她实在担心这位一个想不开就“自挂东南枝”。她自认为是傅璟的学生，那江忘悲就是她的师君：“师君，师傅那边.......”
“我今天去过了，供了些糕点鲜花过去。那茶叶是不是你供的？有心了。”
令江忘悲没想到的是傅明正张大了嘴，有点无措地眨巴眨巴眼：“不，不是我啊。我上次只带了城门楼那家烤饼过去。”
这下轮到两个“肃王遗物”面面相觑。傅璟生前乱七八糟地欠了不少风流债，但是衣服之类的遗物基本都在江忘悲这里，以至于衣冠冢也只有这一个——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反正江忘悲没把地址告诉那一堆冤家。
那这是谁？到底是哪个要死的摸过去，还挑衅似的上了贡品？
江忘悲彻彻底底地愤怒了，生前傅璟不是他一个人的，难道死后还不能是他一个人的？！这群阴魂不散的鬼怪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谁都不能让他如愿，就放自己和傅璟做一对生死相隔的鸳鸯？！
总不能是肃王还阳了吧！
到底是在学生面前还要维护一下老师的形象，江忘悲又是抿唇又是掐手心，花了好大力气才叫自己面部恢复如初：“没事，可能是王爷的哪个故人去祭拜了一下，主事先落座吧，一会要开始了。”
明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群臣也该坐下的坐下，在殿外到处闲逛的也进来了。
现任皇帝叫陈璋瑢，当年还借了傅璟和江忘悲的东风，算是他们两个一手支持上皇位的。江忘悲也不用多给这一位谄媚讨好，只是机械地跟着群臣行礼跪拜，其他时间基本都沉浸在“到底是他大爷的谁去上了坟”。
“宣，贺悉暖，贺舟，贺昼进殿面圣——”
这是贺家的人来了。
江忘悲不为所动，他只觉得麻烦。他甚至对贺家这群人有点无端的恨意：傅璟一走，这贺家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本来是群顶着武将名头混吃等死的暴发户，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抵御外敌的大功臣。
百年以后傅璟真的能青史留名吗？会不会被贺家这群人顶掉呢？哪怕不是百年，十几年以后除了自己，真的还有人记得这位为国捐躯的忠臣子吗？
大概率没有了。
江忘悲想到这里又有点难受，他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感觉莫名地想要大哭一场，或者干脆去傅璟坟头一头撞死，也好叫自己少受点人世间的折磨。
“你就是贺昼？抬起头来。”
贺昼，谷城城主贺悉暖的堂弟，去年七月横空出世，也不知道贺家到底哪里刨出来这么一个战神，第一仗就来了个八百对七万，一战成名。
江忘悲也想看看这个战神到底是什么样子，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才能代替傅璟的位置，能代替傅璟的名声。
江忘悲抬头去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
我劁，真还阳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