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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天外 ...

  •   伏慕青本想去帮陆云迦,但在这时,她有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发现。
      若青焰真是因脏器受损而殒命,那么她体内的出血量绝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不仅如此,她还发现,从她被贪兽击中到现在,不过一刻钟不到的时间,何以体内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大半?

      ……种种迹象表明,青焰很可能不是因贪兽攻击而死。
      血液凝固……这是毒素所致!

      什么东西的毒?嗔兽?贪兽?
      某些妖毒有致人假死的效果,会不会……

      她还想进一步查探,但身边威压已至。

      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臂上立时一道断骨般的剧痛——在钟玄朔面前,她的法术连抵挡片刻的能力也没有!
      她被震得后退一步,拼尽全力稳住脚步。

      钟玄朔攻了过来,看来陆云迦也没能拦住他,现在只有她一人应对这疯子了!

      不能退。谁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人已经神志不清、敌我不分!毁灭一具□□只在瞬息之间。

      青焰可能没死……绝不能让他损毁青焰的躯体!

      伏慕青不顾身上的剧痛,上前一步挡在青焰之前。

      一道如山岚一般的屏障瞬间出现在她周身,将她和青焰严严实实地挡起来。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法器“不周云障”,亦是当今世上的一件防御名器。不过她从未使用过,因为迄今为止,她还从未遇到过需要她动用这件保命法器的时刻。

      此时此刻,正当其时。

      山岚白茫茫的一片,看似轻柔无物,但任何攻击进入其中,都会被它吞噬殆尽。
      她还记得当年动身去九霄派之前,母亲将此物赠予她,并对她说:“……除非上界仙人降世,否则任何险境,此物都可为你留存一线生机……”
      这本是母亲的法器,临行前赠予她,是希望她平平安安。

      她弃剑道而修苍生道,从未觉得自己愧对任何人,除了母亲。
      母亲本就因未能为家族诞下男性继承人而备受苛责,后来她又离开家族,母亲必将面临更大的压力。

      可是对不起,母亲。我此生已无法再修杀伐之道,我遍阅典籍、省问自身,只得到这唯一的一个答案:这茫茫仙途,只有苍生一道是我的归宿。

      伏慕青立在云障之中,心中的恐惧却没有丝毫的减轻。
      关于这法器的威力,母亲绝不会骗她,可是她现在正处在这千钧一发的险境之中,心里却生出一个强烈的直觉:这不周云障拦不住他。

      下一瞬,隐在雾气后的黑影骤然缩小,显然在急剧靠近。雾气霎时变浓,朝那影子聚拢而去。这是云障遭受攻击,阻拦外界企图突破它的力量之故。
      她前方的雾气几乎变成浓郁的乳白色,可那黑影缩小的速度更快,已化作小小一块,而后径直突破云障——

      雾气之中,突然伸出一只黑气缭绕的手臂,伏慕青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掌击飞出去。余光中,钟玄朔风驰电掣般穿过不周云障,身姿一丝凝滞也不见。
      心中已然绝望——云障对他果真无用!

      还有什么能阻挡他?

      在他的身后,山岚中缓缓现出一道裂痕,不断扩大,如一团被撕扯出口子的轻纱。云障边缘开始消散。
      云障已损毁。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

      他冲向青焰,整个人扑跪在地。
      那只带血的、不知杀了多少妖兽的手已然伸向了她。

      见此一幕,伏慕青不知哪来的力量,爆喝一声,体内经脉寸寸痉挛,逼出浑身上下最后一丝灵力,化作一根细长坚硬的针,刺向钟玄朔。

      “住手!”她要做这最后的尝试,去唤醒他的理智。

      然而,钟玄朔身形一闪,一个转身,扼住了她的脖颈。另一手在空中一拂,银针化为虚无。

      “嗬……咳……”肺部的空气快速消耗,她挣脱不开这禁锢。

      而眼前的钟玄朔,双眸不聚焦,手却在不断用力缩紧。

      “这绝非下界之力……”在濒死的混沌中,她绝望地想。
      不光脖颈受到钳制,浑身更是被一道极强的力量所压制,一丝灵力也使不出来。不过,就算能使出一招半式,结果也是一样,在他的面前,她的任何攻击都连挠痒都算不上。

      可是她渐渐看不清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了。

      巨大的黑色暗块占据了她的视野。

      耳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

      她就要死了。

      *

      某地。

      水天一色。

      水面极浅,不见边际。一张小几,摆在一块略高于水线的平台中央。小几和台子均为白色,几乎融为一体。
      几上摆着一套茶具,两侧各坐一人,一男一女,一为老者,一为年轻女子,均着一身白衣,不似凡尘中人。

      火炉上茶水咕嘟沸腾,但无一人将它取下。
      那女子正举盏品茗,对面老者则笑着看她。

      “烬儿。”

      老者唤道。

      “可感觉好些了?”他面相舒展、眉目慈善,话音里尽是关切。

      白烬放下手中茶盏。
      她的肤色白皙如瓷,一头墨发垂至腰间,全身上下只有黑白二色,素净至极,不过也生出了些许鬼气。所幸捏着杯盏的指尖微微发红,又有几小绺碎发垂在额前,带来一丝活气,令她看上去终于有点像活人。

      茶盏和几面相撞,发出一声叮咚脆响。她抬眼看向对面老者,面色平和,眼底却尽是冷漠和疏离。

      “已大好。”音若泠泠清泉。

      “怎么话变得这样少?”老者面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从前的你不是这样。”

      白烬注视他,道:“原来,今日找我,是为了叙旧。”

      老者听出她话里讥讽之意,却不恼,微微一笑,道:“烬儿。这么久不见,故人之间叙叙旧,有何不好?
      “而且,我还是更喜欢你从前的样子。”

      说着,朝远方天际一挥手。天幕之上,陡然出现一些奇异的光影,云彩化作五颜六色的丝线,勾勒出一男一女两个人形,栩栩如生。

      -
      “姑娘小心。”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拉她躲开从天而落的巨石。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巨石落入山谷,心有余悸,回过神来,对那人道:“多谢!”
      “姑娘,你也要去中部?若不介意,可一路同行。”
      她喜出望外道:“真的吗?那真是多谢你!不瞒你说,我确实不大认路。”

      那人笑起来:“我叫程黎。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烬……白烬。”
      -

      久远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无数的笑语欢声冲进她的耳中,那些新奇激动的心境仿佛在她身上重现。

      天幕之上,是一张和她现在一模一样的面庞,不过是充满朝气的、不谙世事的、怀有希望的。

      那是曾经的她。

      “那时候,你每日都那么开心——真可爱啊。”老者微笑着,以一种怀念般的语气说,“你相信每一个人,哪怕你根本不认识,你以为那个世界充满美好、善良和希望……可惜啊,如果你能一直这么想就好了。”

      “你不必如此惺惺作态。”白烬淡淡道。

      “接下来的事,不用我给你看了吧。”老者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嘲讽,“你是我带回来养大的,我怎么忍心伤害你呢——我是真怕,往事重现,你这道微弱的魂魄,会灰飞烟灭啊。”

      白烬仿佛漠然,“若我真的如此脆弱,倒能省去你许多事。”
      说着,提起那壶已经沸腾了好一阵的水,往自己面前的茶盏里添了一些。

      老者不语,只笑了一笑,不过只有面皮在动。

      白烬举杯,轻轻吹散水面的热气。

      她垂眸看向茶盏中那块小小的水面,雾气飘动,仿佛映出了一些画面,但全然不见什么丰富的色彩,只有黑灰白三色。

      -
      “几位大哥!这个人她是先天灵体!手里拿的那柄剑更是珍贵不凡!我把她送给几位大哥,就当是过路费,请几位大哥高抬贵手,让小弟我过了这山口吧。”
      ……

      她脑袋昏沉,迷迷糊糊中,听到程黎的声音。
      她确实天真,但不傻,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原来,这才是邀她同行的目的。

      ……
      “嗤——”寒光在暗夜里闪过,照亮了他惊恐的、惨白的脸。一柄极细极轻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你……怎么……可能……”
      她长久地注视着他,看着他的瞳孔一点点涣散,最后,彻底没有了生息。

      口中喃喃:“我只是想快些离开。你却以为我是来杀你。”

      这是,孤光剑下的第一道亡魂。
      -

      白烬将茶水一饮而尽。

      “看来,还是想起来了。”老者注意到她眼角处极其细微的变化,“想起来也好。若什么都不记得,就还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前几日发生的事,你定也已经知道了吧。”

      ——万寿节,杂耍班,人口黑市。

      白烬道:“你果然在监视着她。”

      老者失笑:“那有什么要紧?都是我的孩子、都是你。而且,你不是也很怀念吗?曾经的你,不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哦不。你我都很清楚,她,就是曾经的你。”

      白烬冷然道,“你应当清楚,她再也回不来了。”

      老者却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她随时可以回来,只要你愿意!两世过去,你还没有看明白吗?尘世污浊,天外才是你唯一的归宿,只有天外,才是永恒。”

      他再一挥手。
      “烬儿,我知道你只是在与我置气——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该好好回忆一遍你的来时路,莫要忘记。”

      天幕之上,美丽的光影又流动起来。

      -
      一双眼睛,充满好奇、热忱、希望。她在对程黎,对每一个她初次遇见的人说:
      “我是烬……白烬。”
      “我是白烬。”
      “你好,我叫白烬。”
      “我的名字是白烬。”
      …………

      光阴流转,无数双属于她不同时刻的眼睛倏然闪过,其中所蕴含的东西已经悄然转变。

      自信、坚毅,可是已经有了愤怒、戒备、疏离。
      -

      老者的话在她耳边回荡:
      “烬儿啊……是什么让你发生了改变?是这浊世啊……
      “世界只是个承载卑劣的容器,你是天外之人,又为何要与之同流合污呢?
      “回来吧。”
      …………

      白烬紧盯着天幕。

      -
      1、
      深山暗夜,大雨滂沱。雨水沿着倾泻阶梯冲刷而下,却是深色的。是血。前方满地尸首。
      “这里发生了一场屠杀。”她对身旁的友人道。
      “为一条灵脉,何至于斯。”友人一声叹息。
      身后突然跳出一群人,大喊:“就是他们!是他们干的!”
      友人道:“我们被包围了。”
      “杀出去!”她握紧手中的剑。
      ……

      2、
      她攥着一个女子的手,单薄的衣服遮不住她满身的伤。
      女子惊惶地缩手:“仙子,你别问了,被人看见,你会惹恼他们的……你快走吧,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们……”
      “你是西洲新月宗宗主的女儿李画是不是?自你失踪,你父亲一直在找你。”
      “父亲……”她低低地哭起来。
      “我会把你带回他面前。”
      ……
      “……强虏幼童、少年,掠夺他人灵力修邪功法,枉为修行之人!我会将你们的罪行公诸于世,你们逃不过律令的制裁!”她怒喝。
      奢华的屋室内,一个发髻散乱、眼神迷离的男修,高举着酒盏道,“哈哈哈哈哈哈……律令?修仙界何曾有过律令?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强者为王!公之于众又如何?你恐怕不知,有多少的名门正派、每月都会来此地,一起举杯共享盛宴、共赴极乐!哈哈哈哈哈哈……”
      ……
      她放走了所有被掳掠而来的人,烧了那个满是肮脏罪恶的地方,转身离去时,眼里没有丝毫的软弱。
      ……

      3、
      “我跟你们说,她啊……可是掌门的私生女……”
      “她呀,傲气得很,从不拿正眼瞧人的。”
      “现在这世道啊,啧啧……都是些什么来路不正的人在上位……”
      “……她也就模样还不错些吧,至于怎么爬上这位子的,谁知道呢……”伴随着低低的、猥琐的笑。
      这些声音在暗处细碎地响起,全都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中。
      她漠然不见,目不斜视地走过。
      -

      老者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在这个世界中,所有的生灵都在互相残杀,欺凌弱小,亘古不变。但你以为那些被欺凌者就可怜无辜吗?当他们手握权柄和力量之时,只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壮志凌云,想要改变这世间。可是你得到了什么?是恩将仇报、揣测诽谤、排挤猜忌……
      “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可为何还是没法达成目的?

      “是因为你身在局中啊!

      “回来吧,烬儿。只有跳出此局,你才能达成所愿。
      “我们,可以一同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他慷慨激昂,仿佛情真意切,而白烬只是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老者露出无奈的神情:“烬儿,你心里清楚。就算我没有动手,你所经历的这些事难道就都是假的吗?你所看到的那些肮脏的罪恶难道就不存在吗?

      “我所行,只是为了让你早些看清真相,免你在泥淖中无尽地、徒劳地挣扎!”

      白烬闭目不言。

      天幕之景没有结束。
      无数双眼睛闪现、重叠。

      双眸中的温度渐渐消失,变得从容、平静……最终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后来,你彻底变得不爱说话。”老者落寞道,“我觉得……了无生趣。”

      “所以,你用了一些手段。”白烬道。

      “不。那只是,我送你的一份礼物。”

      只见天幕之上,那双眼中布满血丝,生机全无,只剩一捧冷却的余烬。

      她知道,若再往下,就会看到她的手抓着一把利剑。而那利剑的剑尖,就插在她的心口之中。

      “烬儿,想起来了吗?
      “——被他刺入胸膛的那几剑,痛不痛?”

      白烬没有回答。

      “你看,什么都是假的。他口口声声说爱你,还不是杀了你一次又一次?
      “在这样的世界之中,你还能相信什么呢?”

      他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个熟悉的、年轻的男声。

      白烬转头看向他。
      老者已经不见了,坐在她对面的,是钟玄朔。

      白烬面上一丝波澜也无:“我还能相信我自己。”

      “钟玄朔”笑了笑,道:“师父。你也感应到了吧。‘你’快死了,而‘我’,也将万劫不复。
      “你不回去吗?”

      白烬道:“你以为,我会重蹈覆辙?”

      “看来,是真的全都想起来了。”他再一次变换样貌,这一回,是变成了白酩的样子。

      “不必再试探了。”白烬厉声道。

      她忽然直直盯着对面之人的眼睛,眼神坚毅,一字、一顿地道:

      “创世者。你只需记住。
      “我会杀你。
      “就算这世间重启千遍、万遍,我都会杀你。

      “我要杀你的每一道幻像、灭你的每一个分身。拔你所有爪牙、毁你全部意志。

      “我定会让你,为你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说着,她的身形忽然就如同烟沙一样散开,细细的、白色的烟尘,飘向空中,渐渐消失。但她话语的语音,却仿佛永远地留在了此间天地,久久盘桓。

      创世者定定看着她消失之处,许久不动。

      梵音城北门外,在地上躺了许久的青焰忽然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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