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重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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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兽爆体而亡、散作无数碎块的一幕令结界之外的堕妖无不震惊惶遽，那些原本跃跃欲试往结界里面闯的，纷纷停下动作，有的甚至仓皇后退。
这时，赶来支援的仙门修士也来到了梵音城的正上空，他们飞降下来，如无数片花瓣汇聚重叠而成的巨浪，涌向污泥般粘附在梵音城结界上的堕妖群。
双方缠斗在一起，污泥白浪中很快翻涌出血色。
扔掉贪兽的头颅后，钟玄朔转身冲向身后那道将堕妖挡在城外的结界。有些饿得眼冒绿光的妖兽被周围的血腥味所刺激，忘却了他方才手撕贪兽的可怕一幕，见他靠近，竟兴奋起来，又抢着拥上前，往结界内挤。
轰然一道巨响，钟玄朔的身体撞在结界上，几乎将那些贴着结界的堕妖震飞！
他出不去。
陆云迦面色大变。
这结界是不拦凡人的，没有飞升的修士自然也算凡人，除非……他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令结界认为他不再是凡人。
他一定有哪里不对劲，而且是从他手撕贪兽开始，就不对了……
钟玄朔没有再尝试冲出结界。他垂头敛目，驻足在结界之前，不知在想什么。
与他咫尺之隔，密集的、丑陋的堕妖再度涌上来，它们的身躯逐渐融入这道透明的、散发出微光的屏障，利爪、触须、枝蔓奋力向前伸，几乎要突破结界。
突然，毫无征兆的，钟玄朔一拳向前砸去。
手臂挥出时带动风声呼啸，拳头快如残影，瞬间，千钧之力砸在结界上。
“嗡——”一时间，头顶光芒闪烁。结界震动，发出宛若濒死小兽般的尖锐鸣叫。
“不可！住手！”
他要破坏结界！
伏慕青立即意识到他在做什么，顾不上心底的惊疑和恐惧，冲上前去，绸带般的灵力已先她一步，往钟玄朔的后背缠去。
钟玄朔的头丝毫未偏，手也依旧稳稳按于结界之上，但是，在即将触到他背部的瞬间，伏慕青的灵力就如一缕烟一样消散在了空中。
作为一个天赋出众的法修，伏慕青这一击的威力绝对不弱，而他竟能无声化解！
她心中大骇，但没有放弃，果断召出灵剑——九名重华。
她虽非剑修，亦有佩剑。作为东部第一大修仙世家伏家这一任家主的独女，她坐拥天下奇珍异宝，即使是把不常用的灵剑，亦非凡品。这把九名重华剑，正是一把无可争议的名剑。
此剑最初名重华，是数百年前飞升上界的修士伏明的第一把灵剑。据说，在伏明飞升之前，一日忽忆少年往事，梦醒后便拿着此剑，拜访了当时世上九位铸剑大师，依次淬炼，最后又前往世界极东的赤地仙境，令其沐浴日初光芒九九八十一日，终得这一柄内蕴九重光华、外放精纯阳气的九名重华剑。
有这样的身世，此剑在世人眼中便俨然有了一半的神器血统。
伏慕青九岁之时，家族将这把剑赐予她，有希冀她再续先辈辉煌、重振家族荣光之意。可惜那之后不久，她就弃了剑道，改修苍生之道，轻易不动杀伐。不过这把剑已经认她为主，无法强行剥夺，便一直为她所用。家族里也有对此事颇有微词的，不过碍着家主的面子，也没法说什么。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伏慕青弃剑道时才十二岁，所有人都认为她只是孩童心性，因自己身体孱弱，修炼一时受挫就心生气馁，但作为伏氏的下一任家主，她总有一日会回归家族，继承剑道——毕竟，这东部第一大世家的家主之位，怎么可能说弃就弃？
此刻，这把名剑爆发出极强的剑气，朝着钟玄朔刺去。尽管已经多年不修剑道，但她出剑的本能还在，剑尖无比精准地避开他后背紧要大穴——她不想伤他，只想让他住手。
钟玄朔没有回头，仿佛完全没有觉察。
然而下一瞬，陡然向后出手！
正以无可匹敌的速度刺向他后背的九名重华剑被一股极为霸道的力量定在了他掌心前数寸之处。伏慕青连人带剑也一齐被定住——他的手上仿佛有一股黏劲，令她既无法向前推进一步，也无法把剑收回去。
一股浓重的黑气沿着他的手臂盘旋席卷而来，顷刻间吞没了九名重华剑。剑身所散发出的日光般通透耀目的光芒瞬间被遮蔽，黑气沿着灵剑快速蔓延，转眼已到了剑柄。
九名重华剑剧烈地震动，伏慕青几乎握持不住，再加上那如黑蛇一般游来的黑气，令她几乎想弃剑而逃，但终究还是紧紧地握住了剑柄——她还记得习剑第一日，被郑重告知的话：伏家的剑修，绝不可弃剑而逃。
诡异的黑气缠上她的手，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传至整条手臂。
她立时想到：钟玄朔的不清醒，或许就是这黑气的缘故。这黑气令她想到一样东西——魔息，魔会影响心智，魔息入体，能操控人心。
她试图施行法术以制止他，但无一术法能近得了他周身半寸。
“钟道友！醒醒！”她咬牙，几乎绝望地喊，“钟道友！……钟玄朔！”
他却始终充耳不闻，身形都不曾抖动一下。
此时，肉眼可见，结界的震动频率比之前高了数倍，尖锐的嗡鸣几乎刺破耳膜，贯穿脑海。
钟玄朔倏然缩紧了覆在结界上的那只手。
“嘭！——”一声炸响，如平地惊雷响彻夜空。一道极强的白光晃过，竟是那结界所发出的光！然而这光亮仅持续一瞬，接着所有人都看到，那白亮的穹顶上瞬间遍布蛛网似的裂痕，接着，它犹如一盏被打破的琉璃盏，碎作无数块。
护城结界，破了。
伏慕青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出去。在向后倒去的一瞬，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在黑气中崩裂的九名重华剑。
这把伏家的传世之宝，就这样损毁在了这场围城之中。
*
“醒醒。”有人在拍她的脸。
伏慕青睁开眼睛，看到陆云迦蹲在她身旁，脸上无悲无喜，见她醒来，亦无任何神情变化。
她耳边尽是各种妖兽嘶吼、修士爆喝之声，抬头见四周天幕上飞着数不清的人、妖影子，这令她瞬间想起来，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在做什么。
——钟玄朔！他疯了，他竟破开了结界！
堕妖和他们之间再无结界阻隔。
她昏迷刚醒，陆云迦显然也未在战斗，他们竟就这么暴露在堕妖之中！
危险！
她匆忙环视四周，却没在近旁看到一只堕妖，放远视线，终于看到一些，不过同他们的距离非常远，一时构不成什么威胁。
是陆云迦将她带离了危险之地？
不，显然不是。
九名重华的残骸还散落在地上。
视线落在近旁地上，只见地面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残留着许多未来得及消散的肉块。
她的位置没有变动过，是堕妖的数量变少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
余光中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更远处，一片模糊的混沌之中，一团深色带红的东西在快速移动，所过之处，溅起一大片断腿残肢，随着抛洒向空中的，是粘稠腥臭的血。
那团东西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在堕妖群中穿行、屠戮，快得看不清，只有残影。
堕妖一批批地倒下，如同大风吹过时，地里倒伏的麦子。
伏慕青修苍生道，最是知道这世间力量恒定、此消彼长的道理。钟玄朔明明灵力耗尽，体内怎么可能突然涌现出这样强的一道力量？
必为外力。
那诡异的黑气……
她现在可以肯定，那就是魔气入体的症状！
魔族虽已被封冥渊下三百年，可是典籍之中，还有记载：魔气入体，与被夺舍无异。
那么兽群中的这个人，还是钟玄朔吗……
一时惊惧交加，全身酸软，无法动弹。
“伏道友，你通晓医道，可否看看她？”就在这时，陆云迦对她道。苍生道中包含医道。
伏慕青这才如梦初醒——她在做什么？看到一点魔气、血肉，就吓成这样，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地仙弟子？
家族里那些人固然讨厌，但对她的判断倒是没错，她就是个不成熟的、经不起一点风浪的孩童。从前还以为自己敢于放弃剑道、和整个家族对抗有多了不起，到头来才明白，不过是因为知道他们没法把她怎么样罢了。
她还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存亡，更不知真正的人生困苦。
在这一瞬，她终于明白，师父为何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是在担忧：自己的这个徒弟，一生顺风顺水，固然幸福，可这样的人生，或许永远都无法触及真正的大道。
在苍生一道上，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向倒地的青焰奔去。
灵力进入青焰体内，却得不到任何反馈。
伏慕青的心沉了下去，不过仍镇定催动灵力，令其沿着她全身的经络游走。从表面看，全身都有伤，腰腹处的最重，虎爪划出几道口子，不过都不算深。但攻击直达体内脏器，却留下了致命的伤，灵力扫过她的胸腔和腹腔，果见五脏六腑内均受不同程度的损伤。
伏慕青继续探查，想找出那个最为致命的伤。刚要把当前发现告知身旁的陆云迦，但见一道暗影闪过，霎时间四周沙尘纷扬、风雷俱动，将他卷走了。
不知何时，四周所有的堕妖都被钟玄朔杀死。但他胸中的那团怒火并没有随之消减半分，反而更加猛烈地燃烧起来，四周看不见堕妖了，那下一个杀谁？
——有一个人，他比堕妖更加能牵动他暴怒的神经。
那个抢走了他一切的人，那个给他下毒、令他的灵力早早耗尽的人，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却什么都没有做的人！
陆云迦！
他要杀了他！
*
陆云迦被攥着脖颈拖了出去，仓促间运力抵挡，才没有立即变成一具无头男尸。
无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
钟玄朔！
陆云迦终于确认，自己对这个人的厌恶，是深刻入灵魂的。
灵剑在掌中倏然显现。
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心口。
现在，没有人可以阻止他杀他！
钟玄朔抬手抓住他的剑，鲜血从指缝中流出，但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感受不到痛。
四目相对中，钟玄朔的眼睛已完全失焦，瞳仁中映不出陆云迦的脸。
里面只有无尽的、吞噬一切的深黑。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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