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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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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焰还未来得及在塔顶扫视一圈,伴随一声巨响,嗔破窗而入。木窗被撞得粉碎,残渣落了满地。青焰挥手挡住口鼻,放下时,见嗔立于弥散的烟尘中,也正朝她看过来。
在地火昏暗的光下,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孔显得阴森而秾丽。
“五毒不犯,果真厉害。”他忽然笑起来,“你是何来历?”
“与你无关!”青焰大喝一声,寒光闪过,剑气已径直逼向对方。
塔顶空间逼仄狭小,嗔边侧身闪躲边拂袖挡下,又是“嗤啦——”一声,衣袖被剑气划出一道口子,这下,这件用无数珠宝、亮片点缀的华服已是破得不成样子了。
旋身躲闪间,嗔故技重施,朝青焰振臂一挥,衣服上亮闪闪的光一齐刺向她。但青焰留了一道心眼,忍着双目被刺痛的不适,快速辨别每一点亮光,果然发现大半攻势实则是朝着地火方向,于是当即挥剑挡在地火之前。
细碎而凌厉的亮光瞬间被剑气吞没,但几颗碎星般的亮点还是打入了青焰体内,伤处立时刺痛无比。
嗔被彻底惹恼,眼里尽是阴狠,出招也全是狠毒杀招,丝毫不留余地。青焰把地火挡在身后,见招拆招,拼着一股绝不可让它把地火熄灭的信念,全力抵挡,一时竟也完全不落下风。
窗外传来砖瓦松动声,陆云迦、闻焕、方扶苍已到塔顶。
白塔位于梵音城偏北地区,距陆云迦最远,是以第一波打斗时他还未曾赶到。闻焕和方扶苍服药解毒用了些时间,正好与他同时到塔顶。
两道重叠的轰然巨响后,陆云迦和闻焕从两侧破窗而入。塔顶容不下这么多人,方扶苍在外以音律支援。
进塔后,闻焕立时甩出一把灵符,陆云迦则出剑挡在青焰面前。三人筑成一道坚实的防线,将地火护在身后。
嗔挥手将灵符拂落,就此停下攻击,而后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这笑声极其尖锐,仿佛魔音灌耳,牵动着人的颅内神经。
在这骇人的笑声中,嗔的人身迅速发生变化。宽松华服剧烈地抖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衣袍破开的口子里,五彩斑斓的亮光一闪而过。
华服膨胀、变形,最终被撑得涨开,一道巨大的豁口暴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极多极密的鳞片,片片叠片片,层层覆层层,一同闪烁着绚丽的、诡异的色彩。
这是,蛇鳞。
不知何时,嗔的头和四肢都已经消失不见,似乎隐在这件被撑得极大、即将彻底破开的衣服之后。
“刺啦——”衣料应声裂开,无数布片纷纷落下,碎布后猝然射出一个巨大的蛇头,血口大张着地冲三人扑过来。
陆云迦身在最前,立时挥剑砍去,岂料嗔兽的蛇鳞坚硬非常,身躯又十分粗壮,剑刃一触即滑,竟无法伤到它半分。三人向各处躲避。
蛇身持续胀大,顷刻间占满塔顶大半空间,木梁、地板发出响亮的“吱嘎”声,很快墙体被挤破,地板开始塌陷,塔身摇摇晃晃。三人拼命稳住身形,避开破损的地面。
“它要摧毁地火灯座!”眼见蛇身即将挤压到那张脆弱的细高木桌,青焰心急如焚,顾不得什么招式,举剑往蛇身上劈砍。
耳边传来伏慕青的声音:“灯座不会被摧毁。地火以塔身为通路联通地下,整个塔中央尽是地火,外力无法折断。你们只需小心它的法术,只有法术能灭地火。”
果真如伏慕青所说,嗔兽的蛇身已经挤压到灯座,但后者纹丝不动。
青焰劈砍蛇身无果,后退回去。余光中,见这嗔兽乍一看无比华美的蛇鳞并非完美无瑕,其中竟有不少缺失剥落之处。当即向另两人眼神示意。
嗔兽不再理会三人,蛇头一转,往地火拱去,吐出蛇信,显然是要去吞那摇摇晃晃的火苗。
三人见状,暗道不好,立即展开新一轮攻势。
闻焕朝蛇头撒出一把火符,“轰——”一声火光大作,无比刺眼。嗔兽慌乱晃动头颅,将灵符全数击飞。
与此同时,青焰和陆云迦提剑上前,各自对准嗔兽身上一鳞片脱落处,用尽全力刺去。
嗔兽被火光晃得看不清四周,躲避不及。“哧——”利剑没入蛇身,嗔发出痛苦的啸叫,疯狂挣扎。剑已深深插入它的肉身,一时难以拔出,二人只能紧紧握住剑柄,不至被甩出塔去。
嗔的竖瞳盯着二人,蛇尾摆动,朝他们打来。二人觉察到身后劲风,闪身躲开,顺势拔出灵剑。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决定合击,共同用“絮羽”剑法中“乱雪裁云”一式对敌。于是同时挥剑,双重剑风如万千絮羽而起,剑光密集交错,如狂风夹杂暴雪,涌向巨蛇。
嗔刚受两剑刺伤,这冰冷细密的攻击仿佛长了眼睛般往那伤口中钻,撕开两道伤口,腥臭的鲜血随即喷涌而出。
嗔疯狂扭动庞大的身躯,仿佛已顾不得痛楚,用尽全力向地火涌去。
青焰剑风陡转,朔风“横断孤云”一式挡在地火之前,阻断嗔吞食地火的可能。
二人心知肚明,这两式对灵力的消耗都极大,若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了它,他们必会力竭而败。
既青焰用朔风隔断嗔与地火,陆云迦便蓄力提剑上前斩蛇。闻焕方才帮不上忙,现在瞅准机会,不断击出灵符,或火攻雷劈或水淹土埋,几面夹击,将嗔逼至一个角落。塔外的方扶苍奏出激昂乐曲,灵力蕴含于音律之中,压制着嗔兽的反击。
在这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间,陆云迦的灵剑渐渐逼近嗔。嗔在围击中作困兽之斗,接连大张蛇口反扑。剑刃嗡嗡有声,躲避之余积蓄力量,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即可一剑了结这妖孽。
终于,嗔的反击呈力竭之态,蛇身左右摇晃,破绽频出,陆云迦将全身灵力汇于一击,毫不犹豫地挥剑向前。灵剑如预料之中一般受到极大阻力,他咬紧牙关,喉中爆发出一声嘶吼,攥紧剑柄、运足灵力。
终于,反抗之力骤然泄去。“嗤——”剑光一闪,瞬间没入皮肉,蛇身应声而断。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云迦满身,双目被染成红色,视野顿时一片血红。
一截蛇身从裂开的地板中掉下去,另一截仍在扭动,鲜血随之洒落。陆云迦剑风一扫,将它连同一大滩血扫至角落。
*
“诸位!我师父传讯!附近六个仙门都已派人来支援,共集结近四千人,正从各地赶来。距此地最近的凌云阁至多还有半个时辰就能赶到!诸位坚持住!”伏慕青激动地喊。
“太好了!”闻焕道。
青焰和陆云迦舒了一口气,面上有了些许喜色。
“嗔兽已被杀死,各方位情况如何?我们立即来增援。”陆云迦道。
封常弈道:“各面都有大小堕妖进入,人手不够,我们抓大,小的放给军队对付。方扶苍,你留在塔上奏乐,向四面军队输送灵力、看护城中心百姓、同时守地火!慕青你来帮我!”
“好!”
阙郁的声音响起:“南方五只大妖进入结界,我一人难以应对,已有三只往城中心而去!应已和军队遇上。需立时来人阻击!”陆云迦即刻道:“我来。”跳下塔,往南面而去。
宁沧道:“我这三只。”他上气不接下气,应付已然十分吃力。
“师兄,我来帮你!”闻焕往塔西面奔去。
北面却迟迟没有动静。青焰心一沉,往北看去,却是一片暗影沉沉,什么都瞧不清楚。当即传音问:“钟玄朔,你那如何?”说话间,身体已经飞出,跃至空中。
没有回话。
其他人也意识到不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还是没有声音。
青焰一路风驰电掣,朝北面城门冲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可千万不能有事,若他出事……那便是自己害死了他。
*
贪是个三头虎妖。在妖界,虎是出了名的贪婪,不光吃其他妖,也吃自己的同类,领地意识极强,寸步不让,若有胆敢闯入的,只有被生吞入腹的下场。三头虎妖,三个脑袋,自然是三倍的贪婪。它自修成妖身,每日必要吞食十数只妖才能填饱肚子,若没有妖,修士也行,凡人?那只够塞牙缝的。
正是因为他在贪吃上的天赋异禀,魔族降临妖族的时候,他才能被选中,承接主上的贪欲。
贪欲,也需贪念来滋养。鸾鸟能看穿灵族的欲念,他每回都会告知贪,哪些是他美味点心。
这个仍在挣扎的修士,鸾鸟说他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这可不是点心,这是盛宴。
它今天一定要吃了他。
它原本还疑惑,为何不让嗔那个妖孽去对付他,平时,它不是更看中那条蛇吗?一交手它就恍然大悟,嗔那个不男不女的废物可打不过他。就连它也应对吃力,若非有主上的力量,早已经落败,但还是不得已现出了真身。
果然,这人快要撑不住了。
钟玄朔满身是血,脚步已然虚浮。一条手臂脱臼,腹部背部遭受多处重击,内里五脏六腑早已经破损,身体上数道利爪抓伤,深可见骨,鲜血淋漓。剧烈的疼痛扩散至全身,面色因失血过多苍白如纸,但他死死握着剑,眼里尽是不甘恨色。
绝不能让这妖过去。
“灵力快耗尽了吧……”贪嘿嘿笑起来,脚上缓缓碾碎一颗青绿色的石子,三个脑袋同时开口,“正好,我自堕魔之后,就很讨厌吃带灵力的东西,每次抓到,都要把他们的灵力耗光了再吃,那才叫一个美味……
“三百年了,虽然有魔气滋养,但还是想念这口血肉的滋味啊……”
话音未落便暴起扑向他。壮硕的身躯如山一般压倒而来,三个头同时发出吼声,震耳欲聋。钟玄朔却没有闪躲,整个人无比沉静,凝集全身最后的灵力,挥出朔风剑法“北冥起势”一式。
霎时间,剑意起于极北极寒之地,带着极地之寒和北海罡风之猛,刺向虎妖的心脏。
他看到剑尖已经没入虎妖皮肉,但却如撞在坚硬岩石上一般不得推进。震动反噬至手臂,痛楚贯穿全身,灵剑几乎要脱手而出。
灵力不够。
这一刻,天地仿佛都静止了。
他的头脑却突然变得无比清明,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为清醒——或许是因为,这就是自己的最后一刻了。
这两世,他活得无比艰辛,他失去了好多、好多珍贵的东西。
贪说他贪心,可是他为何不能贪心?
走到这最后,他握在手上的东西寥寥无几,若他不贪心,或许早已失去一切。
他确实是贪心,所以牵挂的事太多了。但最重要的,就是……
泪水涌了出来。
天道,我求你。
这一世既是我死,就让她好好活着吧。
幸好,她并不爱我。
我死了,她最多就是伤心一阵,后面终会忘记,继续好好生活。
这或许,就是他们二人最好的结局了。
他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就是在这时,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灵溯派覆灭那一日,白烬冲向影魔之王时,往身后看的那一眼。
当时他想,那是诀别。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要有多大的眷恋与爱,才会投出这样的一眼。
可自己为何会想起她呢?
他终是不知道那个答案。
转过头,视野之内,一个青绿色的身影赫然出现,狂奔着往这里冲过来。他立时心跳如狂,想大喊快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已经撞了上来,如一团生机蓬勃的绿叶。
寒光一闪,锋利剑刃刺入虎妖身躯,立时划出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血液喷涌,溅了她一身。虎妖吃痛,吼声震天,扭动庞大的躯体,挥动前爪,朝二人击来。
青焰一跃而起,举剑刺向那只即将扫来的巨爪。钟玄朔即刻扑上前,手心却只有一缕衣袂拂过。
终是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