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真相 ...
-
母亲终于意识到，她的孩子是真的走了。她跌坐在地上，紧紧搂着怀中的小人，目光呆滞，对任何事都不再有反应。女村民跪坐在她身旁，抱着她低低地哭着。
屋内其他人俱静默无声。
青焰的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痛楚：那么小的孩子，还未来得及好好看这个世界，就被疾病夺走了生命。她方才还亲手抱过她，感受过她的呼吸、心跳，可是仅过去片刻，她就变成了一具再也不会说话的尸体。
这是她有限的记忆里第一次面对死亡，她觉得那孩子心口的空洞好像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荒原上寂寥的风朝她涌来，呼呼刮进这深不见底的空洞中，于是她也被这荒凉空阔灌满，心里的一切希望都死去，只余无尽的、永恒的寂灭。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视线模糊，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被揉碎了，在那一滴温咸的泪中颤动。
这世间的一切，是否都如这滴泪中的世界一般脆弱？
——幸福是遥不可及的，美好是会被撕碎的，所爱是留不住的。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绝望永存。
原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吗？每个人、每件事物，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败。所以希望是假的，根本不存在希望，存在就是为了毁灭，一切都归于无，这就是这个世界最终的归宿，也是它唯一的未来。
“吧嗒。”泪珠滴落地面，摔成一朵黑色的花。
心如余烬，一点点地熄灭、冷却。她茫然看向四周，只觉周遭黑影憧憧，层层叠叠地压过来。一时间她只想缩成一团，躲在一个角落里，只要能缩着躲起来，那么就算最终被这黑影吞没，也无所谓了。
忽有一只滚烫的手伸过来，仔细地为她擦去眼角和面庞的泪。他的动作很轻，擦拭时一点也不疼，手指灼热，指腹划过之处，连泪痕都被蒸干了。
她仰头看向他，泪水遮蔽了视线，她神色茫然，望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见状手指一顿。
下一瞬，她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
不知过了多久，卓殊沙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是时候了。”推门而出，不知去往何方。
少顷，门又被推开，卓殊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女人、两名老者。
那女人沉默不言，兀自走到坐在地上抱头哭泣的两个女人身边，轻轻抚了抚她们的后背，而后就要从那母亲的手中抱过孩子。母亲自然不肯，死抓着不松手。那女人也不用蛮劲，很快放了手。接着她开口说了几句青焰三人听不懂的话，那母亲就如浑身力气被抽走了一样塌下来。
女人再去抱孩子，母亲没有再反抗，呆滞了一瞬，掩面而哭。女村民和那两个老者随即将她扶起来，搀扶着她，同那抱着孩子的女人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要去哪里？”陆云迦问。
卓殊隔窗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道：“荒村的人死了，一个时辰之内必须下葬。”
钟玄朔闻言，心里涌起一股怪异之感，略有迟疑，但最终跨步跟了上去。
青焰挪动脚步，也想跟过去。
“姑娘。”卓殊叫住她，“我劝你不要去。那样的场面，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看的。”
“什么意思？”青焰听他这话里颇有些警告意味，不免心生疑问。
“我观姑娘眼中尚有天真，想来刚入世不久，经历不多。年轻人的心性最是宝贵，方才你已为那孩子伤心了一番，现在便好好歇歇吧。”这话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其中的劝阻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如此说，青焰也不好再坚持，收回脚步。现下她情绪稍缓，头脑清明，越发觉得这村子古怪至极。
她虽非什么勘破大道、无悲无喜之人，但也清楚自己的性情和胆量——绝无可能脆弱至此。何以一到这村子里，竟时时感到心有戚戚、难以承受？甚至到最后，还生出这么许多绝望的感受来？
究竟是这村子有古怪，还是，被她遗忘的那部分记忆在作怪？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后者暂且无法探寻。于是，她将进村以来所见所闻的每一件事在脑中串联起来，但不论怎么推演，总觉得云山雾罩，距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好像还差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于是她问：“卓村长，有关荒村的往事，您似乎还没有讲完。”
卓殊道：“姑娘，你说的不错。”
“如今荒村的一切，都与那位神明紧密相关，有关他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你们要听吗？”
青焰还未作答，卓殊就已经幽幽开口，仿佛根本不在乎她的意见。
“数百年前，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贫瘠的荒原。有一天，一位神明来到这儿。”
青焰心里一团疑惑，这个开头，不是同他先前所讲一模一样吗？视线与陆云迦交汇，各自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迷茫。
只听卓殊继续道：“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藏起一件东西。可是，那东西的力量太过强大，他必须造出一个最强大的法阵，才能将它镇压于此。
“于是，他造出了这世上最强大的封印——活人守印。接下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荒村建成，只要承印者不离开、村中血脉不断绝，这道封印就会永远起效、永远如最初那样强大。”
他的叙述停下了。
这个故事与他第一次所述全然不同。先前他明明说，那位神明是为了镇压堕妖才劈开大地、建造荒村，现在不仅因果全然转变，裂谷和堕妖都在故事中消失了。
青焰和陆云迦越发觉得这荒村往事中谜团重重，俱认定其中必有隐情。
青焰径直问：“那裂谷和堕妖又是怎么回事？你说看到鸾鸟从中飞出，难道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卓殊似笑非笑，“只不过，这几样东西对于故事本身来说太不重要，略去了也无所谓，所以我给隐去了。
“你们若想知道，那我就把完整的故事告诉你们。”
顿了顿，又缓缓开口：“数百年前，有一位神明偶得一件蕴含翻天覆地之能的宝物，为免此物被有心之人取得，便想要藏起它。
“这位神明极擅阵法，因而有人向他提议，世间五根主灵脉，九十九条支脉，取之无尽用之不竭，可在其附近造一阵法，引充沛灵气入内，就能永镇此物。可他却认为，灵脉的位置已为世人知晓，将宝物藏于附近，早晚遭人觊觎，遂未采纳。
“适逢魔族被封冥渊之下，堕妖为其同党余孽，破釜沉舟之下作困兽之斗，竟逐渐势大，正道一时无计可施。而神明手持之物，恰有倾世之能。刹那间一念滚过，计策已成。
“他找到这片普通的、贫瘠的荒原。用神力劈开大地，造出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他借助那宝物中的力量，将世间所有的堕妖都关入裂谷之中。
“神明造出了一个巧妙的法阵，或者说，封印。他寻到一些身负人、妖两族特殊血脉之人，让他们在此地繁衍生息，这就形成了最初的荒村。他告诉这些荒村先祖：要在每一代人中，选出一人为承印者，他会知道这个村子的所有秘密，也会被告知：他终生不得离开此地。只要承印者不离开、村中血脉不断绝，这道封印就会永远起效、永远如最初那样强大。
“你们应该也猜到了，这道封印之所以如此强大，能将这些堕妖封印数百年之久，绝不是村中之人的血脉、或是阵法本身就能做到的。
“它靠的，是那宝物的力量。
“那宝物也因此被完美地‘藏’了起来：裂谷中的堕妖、荒村村民，他们身上具有同源的特殊血脉，以这血脉为引，能布出这世上最精巧的隐匿结界——外界之人既无法发现、也无法闯入或破坏。
“不仅如此，堕妖日复一日试图破开结节，加诸其上的力量通过这血脉法阵作用于那宝物之上，两相抵消，谁也奈何不了谁，于是，堕妖、封印、宝物三者形成了一个绝佳的共生体系，坚牢不可破。”
青焰越听心越乱，她没有看到这几样东西所组成的庞杂系统有任何坚牢的地方，相反，她只看到了脆弱与危险。
“这说不通，”她说，“宝物既蕴含着如此强大的力量，为何神明不用它将堕妖直接杀死？而一定要绕这么一大圈，做这么多事？”
卓殊哈哈笑了几声，“……这个问题问得真好。曾经它也困扰了我好几年，后来有一日我突然想明白了。
“不用它直接灭了堕妖，背后可能有许多原因，但最重要的只有一个：他需要堕妖、需要这个共生系统，来藏起这件宝物。不要忘了——自始至终，他最初的目的，都只是要将它藏起来罢了。”
火盆里的火比他们刚进来时小了不少，屋内的光线越发的暗，卓殊的面目几乎都已经看不清了。
青焰和陆云迦心里既震动惊异，又疑虑不定。不过虽不知这故事的真假，青焰心里已经对荒村之人有了几分同情，初代之人暂且不论，单说那些毫不知情却自出生起就背负着这沉重的使命的后人，命运对他们多少有点不公了。
“所以，作为这一代的承印人，你从未出过村？”她不禁问。
卓殊一愣，似是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低头自嘲一笑，才道：“是。三十三年，从未出村。
“其他村民虽没有这一限制，但也无法时时出去，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几次村外世界的样子。
“还记得吗？三娃说，她想看海。那是走得最远的一个村民带回来的见闻，那时村里还有几个孩子，他们都爱听那个故事。”
自三人进村，这个高大的男人说话做事，永远像是戴了一层面罩，平静而麻木，唯有面对那病危的孩子，和说这些话时，才显出一点真情实感。
他的话音轻轻的，却有如山一般压向青焰。三十三年，从不出村，只是因为数百年前先人的一个决定，他便坚守了一辈子，何其沉重。荒村的所有村民，都共同背负着这沉重的命运。雪上加霜的是，村中竟还有“三清症”这样的绝症……
“‘三清症’也和荒村建村的往事有关吗？”
卓殊道：“你的朋友说的不错，‘三清症’不是病，而是诅咒。血脉的诅咒。裂谷之下的堕妖，他们想出去，便利用这同源的血脉下此毒咒。他们是想让村中之人死绝，而后，破开封印。”
“这诅咒可有办法解开？”
“有。只要，”卓殊道，“杀了所有的堕妖。”
房内一片沉默，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少顷，陆云迦问：“您刚才所讲的一切，是荒村最大的秘密……也是关乎世间安危的重大秘闻，您为何愿意告诉我们这些？”
卓殊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缓缓地走到那个即将熄灭的火盆旁，道：“这个故事还没讲完。
“神明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句奇怪的话。
“他说，这个封印的创立，就是为了毁灭。”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真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