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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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戏看下来，不知不觉就过了快两个时辰。出了同乐楼，发现人流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看焰火！看焰火去喽！”孩童跑过，兴奋喊着。
青焰对钟玄朔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钟玄朔见她兴致颇高，笑应是，牵起她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二人跟随人流，来到流经金溪城的河边。这条河与奉川一样是青苍江的支流，不过河道更窄，水流也更平缓些。
青焰满脑子都是由《长乐殿》引出的遐思，不免悄悄打量起在前方开路之人的高大背影。仿佛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钟玄朔回头看她。
视线刚巧撞上少女晶亮的双眸。
青焰有一瞬做坏事被抓包的尴尬，目光狡黠一转，但并未躲开——她一贯如此的坦荡，反而大方地对他笑。
他心一动，想到前世某个相似的时刻——若他们还是一对恋人，他一定会立即将她拉入怀中，亲吻她，在灼热的呼吸中告诉她：不要在外面这样对他笑。可是现在他不能。
连拉她过来都不敢，怕吓到她。
于是停了脚步，等她走过来与他并排而行。
“笑什么呢？”他偏头问。
“……嗯……一会有事问你。”她眼波流转，笑着道。
“现在问也可以。”他被勾起好奇心，愈发想知道。
“不行。一会就一会。”她赶紧拉着他快步往前走。
“好。最晚在焰火结束后，一定要同我说。”他笑着追上去。
前方响起“嗖——”的尖啸声，只见一团明亮的火焰冲向空中，“砰——”一声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夜空中盛放，人群立时爆发出“哇——”的惊呼。花瓣很快化作万千华彩倾泻而下，但同时，另一团焰火从地上升起，又一朵花朵绽放。
二人在焰火下奔跑。青焰一边穿越人群，一边仰头看向天空，钟玄朔紧跟在她身后，防止她撞到人或跌倒。终于跑至横跨河面的石拱桥之上，青焰寻了个观景的好位置停下来，抬头认真欣赏这如梦似幻的烟花。
“嗖——”“嘭——”的声音比方才密集了许多，夜幕之上已是百花齐放，万紫千红、流光溢彩。
温暖的火光将青焰脸上那一层细小的绒毛照得闪闪发光，可怜可爱，她眼里更是星河流转，仿若碎金散落其中，璀璨夺目。焰火在夜空中幻化出各种花样图案，钟玄朔都没在意，只有当她看到激动处，指着天空让他看时，他才会恋恋不舍地抬眸。
看不够，怎样都看不够。
她是他生命的光，当这光存在时，还有什么东西能夺走他的注意？
可是，在这样完满的时刻，总有一丝阴影萦绕心间。
青焰还是那个青焰，她率真纯净、善良赤诚，她配得上这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
可是他的心、他的神魂，早已支离破碎、千疮百孔。这样的他，还配得上她吗？
越是靠近，越是胆怯。
既想对她毫无保留，又想把那些可怕往事永久隐瞒，不叫她接触到一点黑暗和血腥。
这时，这场盛大的焰火表演进行到了高潮，亦是尾声——数十朵烟花一齐升上天空，数量远超先前，在众人的惊呼赞叹之中，数不清的大小花朵同时盛放，将夜空变作一张姹紫嫣红的画幕。
青焰转向钟玄朔，她的眼中流光溢彩，宛若令人心醉神迷的万花筒。她认真地看着他，用只有他能听得见的声音问：
“我想问你的就是——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轰——”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轰然坠地的声音，一霎那，耳边唯余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他早就知道的，或早或晚，都会有这么一天，她会觉察到他的企图，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直接询问，届时他该如何回答？
尽管设想过无数可能，但每一次，他最终决定的回应方式还是，
坦诚。
因为，他发过誓的，要回馈以同样的爱。
余光里星雨如瀑飞落，四周声音渐渐停歇，他听见了自己艰涩的嗓音：“……因为……你。”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的色彩。
“你是……喜欢我吗？”
“嗯。”他点头，可是他知道她接下来一定会问——
“为什么呢？夏灯节那一日，你不是第一次见我吗？”
他想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点，可是一丝苦涩从心里涌出来，像洇开的墨汁，迅速扩散至整个胸腔，堵得难受。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为了达成目的，对任何人不择手段，可他高估了自己。
独独对她，不可以。
他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她啊……
怎么忍心欺骗。
“不是……我很早就认识你了。”他终于道。夜空中最后的烟花在他的眼中散成万千流火，在落至地面之前就消失不见。
“不是几年前、十几年前，而是……前世。”
“那时，你是我的……妻子。”
*
他缓缓地、平静地讲述了他们二人前世的故事。
这期间，青焰一个字都没有说，一句话都没问，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
那个长长的故事被省去细节，凝缩成几段话，简要地讲述了二人相遇、相爱、成亲，后来，她死去，他无法为她复仇，最后也死去。最后的最后……他重生至这一世，在漫长的寻找后，遇到了她。
青焰只在最初流露出了些许惊讶和疑惑，那之后，便是平静，还有一点淡淡的悲伤。与此同时，她眼里的光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钟玄朔看在眼里，心如刀割，可他没有停下。
终于，他的故事结束。
焰火带来的光明和喧嚣仿若一场幻梦，当最后的一点光亮散尽，黑暗便重新笼罩了河岸，二人仍立于桥上，而四周游人渐散，稀稀拉拉地结伴离开此处，奔赴下一个欢宴之地。
他们看着彼此，均沉默无言。
半晌，青焰终于开口，“方才，剧目结束之时，你是想起了你前世的……妻子。”
她语气平静，竟有一丝认真的意味，就好像在细细剖析一件令她不解的事。
“嗯。”钟玄朔道。
“你在这一世寻了她很久，直到夏灯节那日，你看到了我。
“所以你留了下来。
“因为你认为，我是你的妻子。”她微一顿，道，“就像，太子在选妃宴上，看到了仙子的转世。”
她的话很冷静，不含任何情绪，可钟玄朔却觉得极为疏离。冷意遍布全身，可心中还是存了一丝希冀，轻轻道：
“就如他一样。”
“不。”青焰摇头，“不一样。
“仙子的转世有仙子的记忆，但我没有你妻子的记忆。
“可是，你来到我身边、对我的好，却都是基于她的。
“尽管我们是不同时空的同一人，但你不能将我当成她。”
“嗡——”尖锐的耳鸣声贯穿脑海。
“阿焰——不，不是这样。”他太惊慌，以至于没有意识到这是他重逢以来第一次以这样亲昵地称呼她。
“在我心里，你就是你，从没有前世、现世之分——”
青焰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一样。前世的我是你的妻子，可这一世的我不是。
“你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你。可是，现在终究不是你口中的那个前世。”
青焰并不难过。她原先只是好奇，像戏台上上演的那样美好的爱情，真的存在吗？
所以，当她发现国君和钟玄朔的神情和言行重合之时，才会更想知道，这是爱吗？爱，真的会发生在她身上吗？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答案。
没有。
他对她，的的确确有爱，不过是错位的。
他对她的照拂和关心，也是有先决条件的。
原来如此。
就像真相被揭开那一刻的了然。
只是了然，再没有其他。
想想也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一见钟情呢？初次相见便萌生爱意，怎么可能呢？
虽然他所说的“前世”“重生”听上去十分离奇，可他真诚的神情并不似作伪。而且，这样一来，初见当日，他奇怪的行径就都得到了解释。
她信他的故事。
那便好了。
一开始，她就只是想知道，他留下来究竟是否是因为“爱”而已。
的确是自己的一时误解，不过，倒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或丢脸——毕竟，她确实是个招人喜欢的人，村民们都喜欢她呢，而且，这个事实，总比初见时以为他就是个登徒子好多了。
可是他的故事太悲伤了。
悲伤到，在得知他留下来的原因时，最初的那一点点的生气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想，若是自己经历了这样的事，会怎么办呢？她无法想象。
可即便觉得他可怜，她也不能欺骗自己、欺骗他。所以，她郑重地告诉他：“我不是你的妻子。”
不过，易地而处，心里到底生出一丝不忍，又低声道：“对不起。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可我不……”
话到嘴边，竟难以说出口。
怎么办，就连抱歉，也无法避免对他的再一次伤害。
“阿焰……不必抱歉。你永远不必感到抱歉。”钟玄朔道——因为是我执意来找你，是我执意要留下来，是我执意……爱你。
*
青冥山。
密林之中，不见月华星光，不闻风声虫鸣。陆云迦的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里，目光阴沉，凝视横在地上的数具尸体。
这里是青冥山深处，只差数十步，就能走出这密林，见到那座孤独矗立于月色之下的战神殿。不过，这些邪修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们是追寻市面上流通的据传以“神山圣花”制成的长生不老药而来，寻到这个村落后，他们很快锁定目标，一拥而上，将那采摘圣花售卖的村民控制住，胁迫他带领他们前往神山深处。
这月见花此前从未在世上出现过，因此，必然出自从那未有人踏足的神山深处！
魔修没落三百年，全是拜那封印了冥渊的战神所赐。若能去往神山深处，去往战神殿之中，毁他圣殿、夺他宝物、掠其资源，必能大振魔门之威！
可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半路上，那看似唯唯诺诺、弱不禁风的采药村民竟暴起杀了他们所有人。
陆云迦擦去剑上的血迹，转身走出密林。一身粗布裋褐，往那神圣洁白、不染尘埃的神殿走去。
少顷，山中燃起大火。
火势蔓延极快，起初只是一小块区域，后来，整个山顶都被火焰吞噬。
神圣的宫殿安静地立在火中。火焰肆虐、火舌舔舐，渐渐将它吞没。
那洁净无瑕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均静默无言，孤独守候三百年后，接受了自己毁灭的命运。
那一夜，所有人都看到，四季青翠的青冥山，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火。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焰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