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万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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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息村所在的翎国有一位励精图治的君王，在他的治理下，翎国各地富足安定。万寿节即是国君生辰，因他深得民心，这节日也成了翎国除新年以外最重要的节日。
在这一日，翎国大小三十九城都会举行热闹非凡的庆典。覆盖全城，囊括伎乐表演、燃放焰火、赐寿宴、祝寿祈福等活动，吸引周围城镇之人聚集而来。全城人参与其中，一同闹至更漏将阑时分才会散去。
“明日才是万寿节，我们今日就过来，会不会太早了？”青焰看着日头，对钟玄朔道，“而且阿云还是一个人在家，万一邪修……”
为契合万寿节当日喜气洋洋的氛围，虽是仓促出门，她也换了件桃红底色绣金色云纹的小衫。此时，正午阳光打在这件衣服上，衬得她鲜亮耀目，气血充沛，仿佛在闪闪发光。
这令钟玄朔不由想起前世初见那一日的情景，恍神一瞬。回过神来，才伸手指向前方，道：“现在到可一点也不早，你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见通向金溪城门的大路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坐着马车一块来的一大家人、背上扛着大小包裹的行人、衣衫褴褛的乞丐、推着小车的商贩……都堵在一块，缓缓地行进着，等着入城。
“至于陆云迦，放心吧，对付那几个草包，他不会有问题。”
听他如此笃定，青焰略略放心，又看到前方的拥挤，不禁感叹：“这么多人……”
“我们得快些进去，再晚，恐怕城内就没地方住了。”他这话意有所指，青焰立刻心领神会，二人视线一起投向某处。
树木掩映中，高高的城墙若隐若现。
二人悄悄走到城墙下的一棵大树下。这个时节，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半，稀稀拉拉的，勉强能遮住他们的身形。
青焰抬头向上看去，明日万寿节，城墙上的守卫多了一倍，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站岗的士兵，还有盯着周围异动的、来回走动的巡逻队。就算他们的速度再快，也无法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安然通过。
青焰的目光落在钟玄朔身上，那眼神在说：“该你了。”
钟玄朔一笑，拉着她往树下靠了靠，而后一抬手，一个匿影术施加在二人身上。现在，从第三个人眼里看来，这棵树下空无一人。
“走吧。”说着，他牵起青焰的手，一跃而起，往城墙的方向而去。
这么点高度，还无需御剑，他一步跃至城墙半高处，足尖再一点，身体又如燕子一般轻盈飞起。
靠同他牵手维系匿影术法力的青焰也如此照做，不过第二回脚踩墙面的力气用得有点狠，一下子飞得比钟玄朔还高，二人的手差点要脱开。
钟玄朔反应极快，拉着她的那只手微一用力，将她从空中拽下来，另一条胳膊已经环上去，抱着她在空中转了半圈，轻轻落在城楼上。
守卫就站在他们身旁，一步之遥，什么都没发现。
落地时，青焰发现自己脚踩在他的脚背上，怪不得脚下硌硌的不平，看他时，视角也比平时高了许多、近了许多，鼻尖都要擦到他的唇。
她赶紧向后退一步，却瞥见钟玄朔的耳朵腾一下变得血红。
咦。她都没脸红，怎么他的反应比她还大？
她不禁在心里偷笑。朝城墙下一指，做了个口型，不出声地道：“走？”
钟玄朔方因脸贴着脸而气血上涌，不敢看她，转眼忽见她的面容变得无比生动，双眸晶亮如星，笑颜灿若明霞，心立时“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仿佛里面炸开了一朵巨大灿烂的花朵。这下眼里情意藏也藏不住，温柔笑意从眼底溢出。
手还牵着，一起上前两步，从城楼向下面街道跳下去。
进了城，二人先去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而后就出来逛街。
为明日盛典准备的景观已经搭建好。城中主干道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高高的彩灯山阙。五彩斑斓的彩灯之上，描绘着神话传说、民间美谈、江山美景，个个栩栩如生、精美绝伦，令人目不暇接。彩灯下，许多人好奇驻足观赏，不时以手指点、啧啧赞叹，间或爆发大笑，感染路上行人，于是灯下人群不断壮大。
青焰从未来过这样热闹的街道，就连夏灯节在镇上的所见也远远比不上这里的繁华喧闹，一路兴奋好奇地左看右看，将所有觉得新奇的、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都收入囊中。把金溪城主干道从头到尾玩了一路，两边商铺、货摊都逛了一圈，还丝毫不觉得疲累。
看着她一路上蹦蹦跳跳，钟玄朔也恍惚看到了前世那个和她一块笑闹的自己。
一开始还自觉自己活了两辈子、二十来个年头，又历经数次大起大落生生死死，早就没了当初的少年心性，但看到青焰无忧无虑的笑脸，忽然就觉得，每一部分自己在渐渐苏醒。
就好像……心底的某一块荒芜之地突然下起一场春雨。
细细的、柔软的雨丝，带着一丝丝甜味，滴落在龟裂的泥地。刹那间，草籽发芽、茎叶舒展，蓬勃绿意蔓延开来，不毛之地变成一片生机的草原，风吹过，柔软的小草一齐倒伏，在原野上留下风的形状。
坦荡的、舒畅的。
没有保留的、无所顾忌的。
——这是独属于青焰的感觉。
——亦是前世，青焰突然闯入他的世界，为他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感受。
因此，他曾暗自发誓，要回馈以同样的爱。
这时，她笑着回头看他，一手指向前方人群簇拥中，那里有一匹如小山一般高大的彩灯搭建而成的巨马，正扬起前蹄，高昂颈项——仿佛耳边已传来那高亢的嘶鸣，青焰朝他伸出手，他没有犹疑，伸手过去。
一红一黑两个年轻的身影一起在街上轻快地跑起来，仿若这世上最好的少年模样。
*
万寿节。
夜幕早已降临，金溪城内却比白日还要热闹，万众瞩目的万寿庆典已经开始。大街小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欢呼鼓掌的人群随着华丽壮美的花车车队流动。遥见花车如美人，人流如美人逶迤的裙摆。凑近看，每一辆花车之上都装饰着无数彩带和松柏枝，车上有威风凛凛的俊马、昂首挺颈的老龟、翩翩欲飞的仙鹤，宏伟辉煌的宫阙……个个硕大无朋，栩栩如生，绚丽灯光从中透出，将所过之处照得亮若白昼。
然而此时此刻，隐于闹市中心的一间客栈之内，二层的一间房内可谓安静，窗户大开。窗外是客栈内院，院中种植的常青树依旧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这闹市中辟出一片宁静的天地。
一些金色的光点倏然从夜色中出现，穿过幽静昏暗的庭院，带着山川草木的气息，落至房间内倚着窗站立的红衣少女的指尖。
“生意有急，今夜恐无法赶来，尽兴游玩，不必牵挂。陆云迦。”落款是一只小鸟。
是陆云迦的传讯无疑。
“他回了什么？”少女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眉眼略沉的英俊青年。
钟玄朔终于舍得脱下他那一身玄色劲装。只见他身穿一件红底宝蓝色方领袍，小臂戴一对镶铁片的臂鞲，腰间佩一条云驼暗纹深色腰带，脚踩黑色皂靴。房内烛光昏暗，但他身上衣袍却有暗光流转，足见这身行头的不凡。
可惜，占据了他满心满眼的红衣少女只是扫过一眼，一点都没在他这身焕然一新的衣服上多做停留，只蹙眉叹气道：“唉，阿云来不了了，说是生意上有急事。”
钟玄朔本因她一心记挂陆云迦而暗自怅惘，见她满脸失落，不禁又多了一重心疼，也暗暗埋怨起陆云迦来：这么件事竟一天半也办不好吗？真是无用。
又急忙安慰道：“别难过。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去。此次出来，必要玩得尽兴些。”
青焰闻言，也明白毕竟二人同行，不可因自己的一点不圆满就坏了一同游玩的兴致，于是一扫脸上阴郁之色，道：“嗯，我们出门去看庆典！”
出了客栈，热烈的节日氛围很快感染二人，跟着那游行的花车队绕城一圈后，玩乐的兴致被彻底点燃。虽前一日已经在城里转了一遍，但怎能与这节日当夜相比？路上游人人头攒动，路两边的摊贩也多了一倍，商铺、酒楼宾客如云，每个人都在笑着，闹着，吆喝着，欢呼着，整座城都沉浸在极乐之乐中。
“祝陛下千秋万寿，福寿安康！”
这句吉祥话不时在耳边、在附近和远处响起。翎国的百姓们，向着都城的方向，高高地举起盛满美酒佳酿的杯盏，向他们的君主献上最衷心的祝愿。
钟玄朔心想，他去过许多的国家，翎国无疑是其中最为富庶和安定的国家之一，这其中的大半功劳，确实归于那位今年刚满三十九岁的君王。政治上铁血手腕，肃清逆乱、清明朝纲，更难得是对百姓实行怀柔政策，听取民意、顺应民心。
凡间多的是贵族不把平民当人的国家，对比之下，翎国百姓遇到这样的国君确是幸事。
二人走着走着，来到一座飞檐高高翘起，状似盛放莲花的楼前。楼内灯火通明，不时传来响亮的叫好声和掌声，行人如潮水一般涌入。钟玄朔护着青焰在人流中劈波斩浪，终于挤到门口。这时才知，这就是城里最大的酒楼“同乐楼”，国君所赐“千叟宴”就在这里举办。最为瞩目的是，楼内有金溪城最大的戏台，今夜大戏轮演，整夜不歇。
此时台上一场《铁甲夜行》刚刚结束，台下竟无一人离席。交过钱，二人艰难寻到一角落，终于能稍舒展开些身体，等候下一出戏开场。
添酒回灯重开宴。不多时，台侧乐师敲鼓奏乐，台上灯光亮起，身着华美戏服的角色登场，新一出戏拉开了序幕。
青焰早就听说大城镇里有这样的演出，但一直未有机会得见，今日竟能得偿所愿，心情大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看得津津有味。钟玄朔身有佳人相伴，早已沉溺在幸福中不知今夕是何年，眼睛一时看台上，一时看身边人，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仿佛上天都要帮他，台上演的这出戏正好就是翎国家喻户晓的爱情名作《长乐殿》，讲的就是翎国当今国君及君后的旷世绝恋。
据戏中演绎，国君年少为太子之时，曾于梦中游历仙界幻境，遇到了一位清丽脱俗、冰清玉润的仙子，初见即倾心。仙子亦对他有意，展露笑颜，二人畅谈甚欢，引为知交。醒来之后，太子怅然若失，念念不忘，几乎相思成疾。仙子亦思念他，便施法术入他梦中，再续前缘。
一人一仙，时时在梦中相会，情意渐深。
终有一日，太子年岁已至，按礼须择妻，册封太子妃。他百般不愿，但礼法森严，容不得违逆。他被多方逼迫，心中积郁，日渐消瘦。而仙子也再未在梦中出现，他认定仙子已失望至极，更为惆怅，竟一病不起。
谁知，病中昏昏沉沉之际，朦胧幻梦之中，又见仙子倩影。仙子道，并非不愿入梦，而是已托生凡胎，转世为人。但二人心意相通，感应太子受病痛折磨，心有不忍，故借神魂相见。唯愿君心宽体健，成不世之功。
太子却急道，此生若无法相守，纵享千秋万岁、创盛世宏图，亦复何趣？
仙子道，此番落凡尘即是为君而来，愿君保重身体，二人缘分天定，自会相见。
太子醒后，因怀抱信念而重振精神。
选妃当日，果见一排世家贵女之中，有一清秀如水、眉目莹润的女子，与梦中仙子姿容气质一般无二。
他激动难抑，几欲落泪，近前相认。以梦中之语试问，贵女对答如流，确为仙子转世之身！
太子当即宣告天下，立此女为妃。自此，有情人终成眷属，皆大欢喜。太子登基后，即册封太子妃为皇后，数十年来，君后一心，从无嫌隙，为天下夫妻之表率。
掌声雷动中，台上的君后二人深深看着彼此，又望向众人，真仿若那远在都城中心、长乐殿上，俯瞰大好河山、受万民敬仰的国君和君后。灯光渐暗后，方徐徐退场。
《长乐殿》这出剧目，歌颂了国君和君后的爱情之坚贞、纯粹，其中梦游天界幻境、下凡转世等剧情更为二人增添了几分神圣的色彩，全剧过程虽有波折但结局圆满美好，令观众无不身心舒畅、大展笑颜，因而是翎国经久不衰、常看常新的一部剧目。
“这就是爱情……”青焰拍着手，喃喃地道。
此前她只是听说，爱是男女之间产生的一种“相互喜欢”的感情，可是她分不清，爱人和家人有什么区别？甚至有时，和友人也难以区分。
但今日看了这出剧目，好像有点明白了。
亲情永恒不变，近乎理所当然，但爱情好像包含了一些更为激烈的情愫。比如，爱上一个人的瞬间，恍如心神俱震、天崩地裂，就像剧目中国君第一次见到仙子，怦然心动、几乎魂飞天外。
不，好像还不全……还有哪些不一样呢？
她认真地想着这个问题，忽然意识到，戏中国君带给她的感受，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呢？
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作答，朝着身边之人转过去——
只见，全场掌声雷动之中，钟玄朔的视线却没有朝前看向台上，甚至他的手也只是放在身侧，好像忘记了鼓掌。
他在做什么呢？
她福至心灵般地抬头，果见他正垂眸看着她，眼里含着万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正如方才戏中某一幕，国君的神情。
青焰的心忽的一烫，咚咚咚地跳起来，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小声地问：“你……怎么了？”
钟玄朔为这剧目所触动，不由想到过往种种——他与青焰之间的生离死别，比之国君和仙子，艰辛何止百倍？国君何其幸运，已得到了圆满，那他呢？何时能得偿所愿？
就在这时，青焰看过来，她惊鹿般清澈的目光，仿佛直射入他心里。
“想起了……一些往事。”
不知为何，青焰莫名觉得他的回答听上去有些沧桑，其中好像蕴含了无尽的时间。可他的话音明明是平和温柔的，甚至，脸上也有淡淡的微笑。
“往事……与爱有关吗？”
他微微一顿，轻轻道：“与爱有关。”
所以，他是想起了自己的爱人。
他的爱人，是谁呢？……
现在想来，同样是住在小院里，钟玄朔待她，确实和阿云不一样。
他们都对她很好。可是阿云对她好，是因为他们就是家人啊，虽不是血脉相连，但相依为命，互相照顾，比真正的家人更似家人。
可是……他是为什么呢？
不是偶经此地吗？不是因为受伤留下来的吗？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什么都依她，看见她就会笑，甚至、甚至……夜里在屋外守着她——一开始她只以为他在刻苦修炼，后来某一日，白日发呆时，忽然就醒悟过来，他是在守着她，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她的直觉笃定如此。
还有……初见那一日……奉川之中，他们浑身湿透，四目相对之时，他的神情，竟如那戏中的国君完全重合。
那是……爱吗？
可是，他为什么会爱我呢？
也是和那国君一样……一见钟情吗？
他是……为我而留下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万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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