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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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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地面一阵涌动,一根与车轴形状、尺寸、粗细完全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的石质车轴,从泥土中缓缓“长”了出来。它的表面光滑如镜,质地看起来比钢铁还要坚硬。
云绯松开手,指了指那根石轴,又指了指马车。
——换上,快走。
整个商队,鸦雀无声。
如果说之前的土系魔法和神级美食,让他们感到震惊和敬畏。那么这“凭空造物”的一手,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能做到这一步的,绝对不是凡人!
卡伦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今天,是遇到真正的神明了!
他连忙指挥手下,七手八脚地换上了那根石质车轴,不大不小,严丝合缝,简直完美!
“女神大人!请您允许我们追随您!我们将向整个大陆,传颂您的神名!”卡伦再次跪下,无比狂热地说道。
云绯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追随?那岂不是更吵更麻烦了?
她摇了摇头,二话不说,转身就跳上了自己的大铁锅。
【宿主,别跑啊!这可是送上门的信徒和宣传渠道啊!】系统急道。
云绯不理,直接启动了“传教车”。
巨大的铁锅,在商队众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一个漂亮的甩尾,灵活地绕过几棵大树,瞬间就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只留下一句清清冷冷,随风飘来的话。
“……别跟着。”
卡伦愣在原地,许久之后,才长叹一声,对着云绯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这位神秘的女神大人,不喜喧闹。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等回到银月城,他一定要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上报给商会会长。
一位沉默、强大,却又无比善良,并且能做出神级美食的女神,已经行走于大地之上。
赫斯提亚的神名,必将因此,重新响彻整个王国!
巨大的铁锅“传教车”在迷雾森林深处悄无声息地滑行,反重力符文在长满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如同一只沉默而笨拙的巨兽,在寻找一个可以蜷缩起来的角落。
周围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而破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腐殖质的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魔兽在远处发出一两声奇异的啼叫,更显得此地幽静而荒凉。
云绯靠在冰凉的锅壁上,那碗吃了一半的麻辣兔丁已经彻底冷了。她那如远山黛眉般的水墨画眉眼,此刻正紧紧地蹙着,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
那是一种……懊恼与自我厌弃。
【宿主,别不开心啦。】系统的小算盘飞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晃了晃,【不想见人就不见嘛,咱们换个地方继续市场调研就是了。这个森林这么大,肯定还有很多好吃的。我刚刚扫描到一种叫‘爆浆果’的植物,据说烤熟了之后,里面的果酱就会有浓郁的奶香,一口咬下去味道堪比芝士!要不要去找找?】
系统试图用美食来转移云绯的注意力,这是它屡试不爽的法宝。
然而这一次,云绯没有像往常一样,被新的食材勾起兴趣。她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系统,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迷茫,看得系统的数据流都为之一滞。
“我明明……我是不是很没用。”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系统。
决定了要走出去,决定了要发展信徒,决定了要去守护那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
可是,当机会真的送到面前时,当那个叫卡伦的管事带着满脸的狂热与崇敬,跪倒在她面前,请求追随时,她身体的本能,却再一次压倒了她理智的决定。
逃跑。
在她意识到之前,她已经启动了“传教车”,落荒而逃。
那句“别跟着”,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在逃回洞穴前发出的,带着颤音的警告。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几个世界的穿梭,面对那些在她眼中如同蝼蚁般的丧尸、修为低微的修士、孱弱的星际凡人,她确实获得了巨大的安全感。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洪荒量劫中,只能将自己伪装成一块顽石,瑟瑟发抖的弱小山神了。她以为,自己那深入骨髓的“社恐”,只是源于对无法掌控的强大因果的恐惧。
既然如今的因果皆在她掌控之内,那份恐惧,理应烟消云散才对。
可为什么,面对区区十几个凡人的注视,她还是会感到心脏收缩,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把自己缩回最熟悉、最安全的壳里?
【宿主……你别这样想。】系统感受到了她神魂的剧烈波动,有些慌了,【你只是……只是还没习惯而已!对,就是不习惯!咱们慢慢来,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是吗?”云绯喃喃自语。
她闭上眼睛,神念沉入了自己那浩瀚如山脉的神魂深处。
她的思维不像人类那样是线性流淌的,而更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山峦,记忆是山体,情感是地脉。此刻,她正回溯着自己的地脉,寻找那份恐惧的根源。
画面,回到了那遥远得仿佛已经褪色的洪荒时代。
那时,天地初开,万物野蛮生长,神魔遍地,强者横行。
她作为一座不知名先天神山的山灵化形,天生便带着大地的厚重与沉静。她不像那些呼风唤雨、翻江倒海的同类,她的力量内敛而含蓄,不喜争斗,只喜欢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本体上,感受着风吹过山岗,雨水浸润泥土。
那时,她也有过朋友。
一个诞生于山脚下大河中的先天水灵,自称“清溪”。
清溪的性格与她截然相反。祂活泼、灵动,喜欢顺着河道去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看不同的风景,结交不同的生灵。祂总是会带来各种各样新奇的故事,讲给沉默的云绯听。
“阿云阿云,我今天看到一只三足金乌从天上飞过去,那光芒,比太阳还要刺眼!”
“阿云,东边那座火山里的凤凰又生蛋了,听说祂们的蛋壳都是宝贝呢!”
“阿云,你为什么总待在这里不动?外面的世界可好玩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云绯总是摇摇头。她觉得,山就应该在原地。看着清溪那灵动的身影,她会感到一种安心的喜悦,但她自己,却从未想过要离开。
后来,巫妖量劫起。
整个洪荒都变成了血色的修罗场。今天还是高高在上的大能,明天就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件法宝,被卷入无边杀劫,化为飞灰。
因果,如同最可怕的蛛网,黏上一点,就再也无法挣脱。
清溪也被卷了进去。
起因,只是因为祂在下游救了一个被妖族追杀的巫族部落。
然后,妖族来了,说祂包庇巫族,是为不仁。巫族来了,说祂没有尽全力,是为不义。
清溪想解释,但没人听。在那个时代,实力就是真理,立场就是一切。
一场大战,在清溪诞生的大河之上爆发。
云绯能感受到,那条她看了无数元会的大河在哭泣、在哀嚎。河水被染成了红色,无数生灵在神通的余波中湮灭。
她躲在自己的山体深处,神魂都在颤抖。她想出去,想帮祂,但她知道,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出去的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她只能看着,像一块最无情的顽石一样,看着。
最后,清溪的神魂在两股巨大力量的对撞中,彻底崩碎,连一点真灵都没能留下。那条大河也因此改道,变得浑浊不堪。
从那天起,云绯就彻底将自己“封印”了起来。
不与外界交流,不与他人生出半分瓜葛,不沾染一丝一毫的因果。
沉默,是最好的伪装。孤独,是最好的护甲。
她将自己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山”,冷硬、孤高、万事不过心。世间万物,生也好,死也罢,皆是定数,与她无关。
这套生存法则,让她安然度过了之后的数次量劫,直到天庭建立,她被当成软柿子捏了,关进了那座封印山。
对她而言,那甚至算不上一场惩罚,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宅”而已。
此刻,那份被尘封了亿万年的,眼睁睁看着清溪神魂俱灭的无力与恐惧,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神魂之中。
原来……是这样。
她的“社恐”,并不仅仅是怕麻烦。
那是在血与火的时代,为了活下去,被生生烙印在神魂最深处的,名为“自保”的本能。就像被火烫过手的人,会下意识地远离火焰一样。她的神魂,在感知到“人群”、“社交”、“因果”这些词汇时,就会自动触发最激烈的警报,命令她的身体立刻远离危险源。
这不是她的本性,而是一道最深刻的伤疤。
一道,名为“清溪之死”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