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黎明》叶寻木

1、玖玖 我会有钱，

　　楔子
　　又是一样的雨天。
　　只是天色更晦暗了些，空气里也缠着丝丝缕缕凉薄的雾气，白玖玖捏着伞柄的手冻得有些僵硬。
　　她茫然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每走一步，鞋上的积水便无可救药地向后甩去，没有一声碎响，轻盈地，又落在雨淋湿的路面。
　　站在学校大门口，白玖玖抬起头，她无法再前进一步了。
　　她的脸有种透明的白，嘴唇冰冷如寒夜的雪，外表平静得就像这冬天里木然立着的树，然而眼里却在叫嚣着春天。
　　白玖玖拿出手机看了看，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回复。
　　手中的伞颓然倒地，白玖玖第一次放任自己在雨中逆着人流奔跑而去，寒风冷雨扑面而来，她却这样鲜活。
　　云江车站的等候大厅，寥寥数人。
　　她要见的人还没来，白玖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望着大厅门口。
　　进来的人一个又一个，矮的高的胖的瘦的，都不是他。
　　于是他进来的时候，世界自动进化成只有他的世界，可是她只是他世界里的过客。
　　他仿佛没看见她似的，径直地往前走。
　　“沈从星……”白玖玖在后面心痛地喊。
　　沈从星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他妈妈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回过头来，眼神温柔，“你淋雨了。”
　　白玖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再说些别的。
　　然而两人默契地等待着对方。
　　良久，两人一同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可是，足够了。

　　1.
　　我不是为你而来，可的确遇见了你。
　　八月二十一日，晴。
　　外婆去世了。
　　当我叫外婆吃早饭时，她却永远地沉睡了。
　　我拉着外婆的手，轻轻地哄着，“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外婆。”
　　风在轻舞，狸猫趴在我的脚边，世界是那么安静，静得让人窒息。
　　这个夏天是那么漫长，而漫长的夏天，会生长的不是只有植物，还有我。

　　八月二十二日，晴。
　　时隔多年，我终于见到妈妈了，她是为外婆的葬礼而来。
　　她变了许多，身上的粉香浓烈，经过我身边时，我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关心，而是热情地和小姨打招呼。
　　也许，她已经认不出长这么大的我了，可是，她会问起我的吧。
　　我等来等去等不到，厚起脸皮走到妈妈面前喊她，她没听见。
　　我试图大点声，她还是仿若未闻，小姨笑着打趣，“姐，在大城市待久了，你不会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了吧。”
　　妈妈这才看向我，“嗯，长大了许多。”
　　小姨叹息：“姐，当年的事何必牵累一个孩子。”
　　妈妈淡淡道：“别提他。”
　　我低下仰视着她的高昂的头颅，不明白为什么大人都喜欢把另一半的错归在孩子身上。
　　她的丈夫不是我找的，她却替我决定了我的父母。

　　八月三十日，晴。
　　我跟着妈妈去云江了。
　　临走前，她把陪伴我和外婆多年的猫扔给小姨了，这是我唯一一次求她把猫带走。
　　可是，我应该知道，一个曾狠心抛下自己孩子的人，怎么会在乎一只猫呢。
　　我真傻，如果不是我还没有成年，她也会把我抛下。
　　可是，如果我成年了，我就不怕了。
　　我会有钱，有自己的房子，可以独自把猫带在身边。
　　坐在车上，窗外的风吹进来，风干了我的眼泪，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远远的茶岭被甩在了身后。
　　田野边上的野菊开着鲜橙的颜色，青蓝色的天幕下，摇茶村的风吹进了云江。

　　我以前问外婆：“妈妈去哪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
　　外婆摸着我的头说：“妈妈在云江。”
　　我睁着好奇的眼睛说：“云江，那是什么地方，很好吗？不然为什么妈妈这么久都不回来。”
　　外婆说：“云江是个好地方，夜晚比白天还好看，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可热闹了。”
　　我被云江吸引了，问道：“那外婆，你去过云江吗？”
　　外婆双目望着远方的山，语气柔缓道：“我在摇茶村生活了几十年了，没有踏出过这里一步，都是听村里出去的年轻人说的。”
　　我拉着外婆的手，粗糙的指纹让我觉得安心，“那外婆，你以后和我一起去云江吧，等我长大了，去那里工作，就把你接过去。”
　　外婆笑盈盈地眼角伸展开来，“那我们玖玖要努力读书，只有努力读书的人才能去云江，等你在云江赚了钱，买了大房子，外婆就等着你来接。”
　　我开心地笑着：“我会努力去云江的，外婆也要遵守约定，拉勾勾。”
　　外婆做着拉勾的姿势，年老的声音像嘴里含了一口痰，“玖玖去哪，外婆就去哪，外婆怎么舍得让我的玖玖一个人在外面。”
　　拉完勾，我抱起猫，我叫它二妹，“二妹，听到了吗？以后你也要和我一起去云江哦，我们三个在哪都不分离。”
　　“喵——”
　　我揉了揉二妹的头，开心道：“真乖。”
　　酸涩的回忆像入口的柠檬一样蔓延开来，怎么嚼都嚼不到摇茶村枣糕的甜。
　　云江，我梦里的故乡，你醒来，就不再入梦。

　　傍晚时分，我们就到云江了，路边的播音系统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女音：“欢迎进入云江市，全国闻名的旅游城市，有多个著名的国家5A级景区，您正在驶入的是北杨路，请减速慢行，安全行驶，祝您旅途愉快。”
　　沿着北杨路往南，路边都是高大的白杨树，此时，日暮西沉，金色的阳光洒在白杨微黄的叶上，像跳跃着的湖水。
　　这让我想起读书时学过的诗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遥远的家乡在何处？
　　我往后望，却怎么也望不到来时的茶岭，只有笔直又整齐的白杨，将摇茶村的路远远地挡在后面。
　　晚上，我就到妈妈的新家了，看着楼栋里的万家灯火，我竟然又憧憬起往后的幸福生活。
　　可是，打开门，就多了两个我不熟悉的陌生人。
　　原来妈妈已经再婚了，还有了一个女儿。
　　赵小蔓眼尾上挑，圆圆的眼睛从我进门起就在瞪着我，看得出，她十分抗拒我的到来。
　　但是赵叔叔人很好，对我很客气，他招呼我吃饭，我也客气地把碗洗了。
　　我洗碗，他们给我腾房间，一个很小很小的杂物间。
　　晚上，我躺在嘎吱响的铁架床上，雨忽然就下了起来。
　　我才惊觉已经入秋了，真好，我喜欢秋天。

　　九月三日，雨。
　　今日开学。
　　清晨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我希望这样的天气可以一直躺在床上，横着躺，竖着躺，发呆地躺，不发呆地躺，闭眼躺，睁眼躺……怎样都可以，反正我不要下床。
　　反正妈妈也不管我，叔叔也不会催我。
　　倒是赵小蔓，说我每天睡得像猪，我想了想，大概也是不像的，毕竟没有人定时给我端饭进来。
　　终于等到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早饭，妈妈和叔叔去上班后，我突然就不想躺了，我那么年轻，为什么要提前行使死后的权利。
　　思及此，我麻利地推开被子出了房间门，客厅里，赵小蔓正坐在沙发上画画，她很不屑地朝我投来鄙视的目光并送上早安的问候。
　　但是我，只是优雅地踱进了洗漱间。
　　收拾完毕，我就背着书包出门了。
　　因为没吃早餐，胃里空空荡荡的，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我的胃，外婆离开时，也许没想到，离了她，我就这样对待自己，从此被外婆监督吃早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靠着手机导航从碧丹路走到了枫水站，没多久，就上了公交。
　　车上没什么人，只有后面坐着一个男生沉默地看着窗外，看不清正脸，肤色却白得匀称。
　　我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寻了他前面的位置坐下，我从来不会对一个过路人会有什么想法，即使他长成我意中人的样子。
　　过了几个站，车上便陆陆续续上了人，到西槿街时上来一位抱着一大串木槿花的阿婆，白发苍苍，容颜好似晃荡水中的枯木，像极了外婆。
　　她坐在我前面，将木槿花放在临近的位置上，枝枝桠桠的木槿花从椅背上斜伸过来，在狭窄的车厢里肆意又张扬。
　　如果我没有因为车子刹车而撞到头，如果阿婆没有回过头来安慰我，如果她下车时没有把花遗忘在座位上，也许我的生命会像积水一样静默。
　　当我抱着被遗落的木槿花冲下车时，我主动拥抱了我的命运。
　　然而很快，命运给了我重重一击，我刚下车便被道路上跑过来的人撞倒了。
　　我讨厌这个人！莽撞且没有礼貌。
　　路面的雨水沾在衣服上又湿又黏，手心和膝盖被僵硬的水泥路面擦得生痛。
　　木槿花散落一地，细雨纷纷落落，在空气里凌乱、不清。
　　我的胃又可恶地痛起来，我怀疑我的胃里住了一个上帝，需要小心翼翼地哄着。
　　“起不来了吗？”有人温柔地询问。
　　我的脑子好像在放烟花，因为它“砰”的一下，震碎了我脑子里的混沌。

作者有话说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出自唐代崔颢的《黄鹤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