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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她来了 血月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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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妄醒了,却不敢睁开眼。
帐内还昏暗着,只有几缕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案几上,落在那张舆图上。
他一动不动。
昨晚,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像每日的魂牵梦萦,她没有离开,在他的怀里,可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此刻的他,甚至不敢睁开眼睛。
醒来。
又是一场梦。
依旧只是他一个人,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怀中的人往他怀里又贴了贴,她的温度那么真实。
陈妄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猛然僵住,他的掌心触摸到什么?温热的,柔软的。
他猛地睁开眼,低下头。
苏桥雪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睡得正沉。她的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偶尔轻轻颤一下。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一下一下,拂在他心口上。
陈妄整个人定住了。
他不敢动。
不敢呼吸。
甚至不敢眨眼。
不是梦。
不是梦。
她真的在这里。
她真的没有走。
她真的——留下来了?
陈妄的手开始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可那颤抖止不住,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个手臂,最后连胸腔都在颤抖。
陈妄闭上眼,将她抱得那样紧,
那力道,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身体,像是只要够用力,她就再也不会消失,再也不会离开,再也不会——
苏桥雪被他弄醒了。
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睁开眼。
“陈妄?”
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软软的,糯糯的。
陈妄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更紧了些。
苏桥雪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背。
“怎么了?”
陈妄的声音从她发间传来,闷闷的,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以为……是梦。”
苏桥雪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陈妄——,我真的好饿。”苏桥雪眨了两下眼睛,带着沙哑又带点委屈。
她是真的饿,路上赶太急,什么都没带,一路上只在一个农户家里吃了两口饭,到了又被他莽撞地要了一夜。
她现在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
陈妄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泛着红,里面有泪光。可那泪光底下,是压都压不住的狂喜——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再也放不开手。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桥雪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低下头,吻上她的眉心。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眉心,又重得像把一辈子的珍惜都压了进去。
“我去给你弄吃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陈妄披上衣服,绕过屏风,走到帐帘前。
晨光从掀开的帐帘缝隙里涌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苏桥雪缩在被子里,望着那道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天枢——”
陈妄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却掩不住那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昨晚当他看见王妃的身影进了营帐,便守在帐外,一步未离。
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王爷与王妃冲锋,王妃来了,王爷终于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晨光落在他站了一夜的肩上,眨着泛红的眼睛,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嘴角的笑是压也压不住的。
吩咐了天枢,陈妄又回到床边,看着她,仿佛永远看不够,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苏桥雪弯起了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睛不经意地瞥向地上破碎的衣衫,脸色微红,“都怪你,我没衣服了。”
陈妄笑着,只是看着她,那一眼,有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柔。
苏桥雪也笑着,幸好,她来了。
陈妄掀开帐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满满当当地放在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居然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点心。
苏桥雪裹着被子坐起来,探头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有些犯难,如今的她只能裹着被子,她不由得娇羞地嗔了他一眼,都怪他,那么急躁,衣衫都给撕碎了。
“我喂你。”他的声音依旧低沉。
陈妄舀了一勺粥,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送到她唇边,她乖乖张开嘴,粥的温热的,如露计划,混着米香和她说不出的安心。
她咽下去,又张嘴,陈妄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勺一勺地喝,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眼底的笑意,也从未落下,此刻的他,似乎圆满了。
“陈妄。”
苏桥雪忽然抬起头,开口唤他的名字。
“嗯?”
她看着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陈妄愣了一瞬,然后他伸手连人带被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桥桥。”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却带着笑。
“我也只是想叫你。”
苏桥雪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换上天枢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粗布衣衫,苏桥雪低头看了看自己,靛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边,料子粗糙,摸上去有些扎手,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宽宽大大的,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身后的陈妄欲言又止,他想问她,为什么没有回去?回到那个她一直想回去的地方——她明明可以走的。
为什么没走?
苏桥雪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血月之期,周而复始。也许她还有机会,也许还能等到下一个血月。可他的命,只有一次。
她做出了选择,可面对他,她依然无法坦然。
陈妄没有追问,苏桥雪也保持了沉默,他们默契的谁也没有碰触那个话题。
帐外,季伤的声音忽然响起:
“将军,伤员已经安置了。”
他知道王妃来了。从昨夜天枢那藏不住的笑意里,从今早伙房老李被借走一套粗布衣裳的动静里,他就知道了。他按捺了心中许久的兴奋,忍到天亮才匆匆赶来。
他已经被天枢拖走两次了,这次无论如何他也要见到王妃,伤员的伤他大体都能处理,可若是有王妃坐镇,他便更笃定一些。
胡轶、王英他们也纷纷来到营帐外,找王爷议事,天枢知道不能耽搁,才由着季伤喊。
“进”,陈妄的声音没有了昨日的紧绷,和让人心慌的死寂,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愉悦,让站在帐外的人心里忐忑的人稍稍放下了心。
胡轶咧了咧嘴,第一个伸手撩起帐帘。
几人一拥而入。
胡轶走在最前面,眼睛却不敢乱看,只盯着陈妄,抱拳行礼:“将军!”
身后王英、李谦等人也跟着行礼,季伤落在最后,眼睛却往苏桥雪那边瞟了一眼,见她穿着那身粗布衣衫站在一旁,气色还算好,这才收回目光,眼底却是欣喜的。
陈妄坐在案前,看了他们一眼。
“都来了?正好,说说凌阳湖的情况。”
李谦面色凝重地上前一步,却被胡轶抢了先,嗓门依旧大,“奶奶的,我们试着两次渡河,刚走到一半,对面就放箭!折了十几个兄弟,水性不好,掉下去就——。”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闭上嘴。
帐内安静了一瞬。
陈妄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沉闷又急促,引得每个人心都沉甸甸的。
苏桥雪则静静地站在舆图前,默默看着凌阳湖。
凌阳湖发源自凌州,一路蜿蜒而下,经过凌山主脉进入蟒山,蟒山主脉与余脉形如半环,将湖水揽在怀中。若按常理,水流经此当是最缓的——可偏偏在西侧第二道山坳处,水道骤然收束,水流直泻而下。
因水道骤窄,水流到了这里便加快了些,却也算不上汹涌,湖底是坚硬的沙石,水深数丈,青黑色湖水泛着幽幽的光,凝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传说舟船每每行至此处,便如沉入绝境,再难回头,故名“沉舟”,后太祖皇帝嫌名字不吉利,才改为“辰州”。那“沉舟”二字,便只留在当地人的口耳相传里了。
苏桥雪的目光顺着水流往西,越过辰州,湖水渐行渐宽,最终汇入沅江,而辰州城就在北面三十里处,背靠群山,面朝凌阳,而它的南面便是寮港,也就是他们安营的位置。
城中的守军站在垛口后,只需扼守着这条唯一的水路,便能以一敌百,只要凌阳湖还在,辰州也就固若金汤。
帐内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提不出更好的办法。水战,北地兵不擅;强攻,八万敌军以逸待劳;绕过,三面环山无处可绕。
那股无奈的焦躁,像潮水一样在营帐里蔓延。
“以前渡河官船价格多少?”苏桥雪突然开口。
众人的目光齐齐地看向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问这个做什么?
“官府明文规定,安流6文,涨水9文,”李谦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了陈妄一眼,“可官渡收银实际是30文。”
苏桥雪的目光并未离开舆图,听完李谦的话神色也并未有变,这样的事情即便是现代都不可避免,别说古代了。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这里,辰州相对封闭,四面环山,一面临水。所有采买,所有进出,都依赖官船。
百姓坐不起官船,就一定会找到虽有风险、但省钱的办法。比如——私渡,但私渡一旦被抓便是重罪,所以做起来一定是极其隐蔽的。
“有当地人吗?”
“有,”李谦率先回过神,眼睛亮了一瞬,王妃能想出攀越蟒山的计谋,说不定也会有他们想不到的计策可以渡过凌阳湖,“有,属下这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