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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等我 马儿刨着蹄 ...

  •   过一段时日,他便会忘了她,一年、二年、三年……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她也一样。
      只是“忘了她”这三个字,犹如一把尖利的刀,狠狠地刺进心里,鲜血淋漓,痛得不能自己。
      她不断地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他不也派了天枢来和她说话,他很好,让她安心地离开吗?
      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走吧!
      她闭上眼睛,心中默默地与陈妄做告别,陈妄,再见,再也不见。
      告别?
      她迈出去的脚,猛然顿住。
      不对,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哪里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他派了天枢回来,和她说话,说他很好,放她离开。
      他不是放她离开,他是在和她告别。
      陈妄从不做多余的事。他把天枢留在身边二十年,那是他最信任的,很多时候天枢甚至代表了他,而天枢从未离开过。
      可他偏偏将天枢派回来了。
      若是需要杨老将军支援,他应该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朝廷自然会安排,让季伤去辰州也只需要飞鸽传书,根本不需要专门派天枢回来,所以他把天枢派回来,只是为了那句话。
      他为何要这么做?除非——他没打算回来,或者他没打算活着。
      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望着那扇门,望着门里那片金色的光,那束光太耀眼,耀眼得足以抓住任何人的目光,让人沉沦,更何况还有那个她一直为之执着的梦想,是魂牵梦萦的家,有着她熟悉且向往的一切。
      只要走进去,一切都可以结束。
      那——他呢?
      他会死,死在辰州,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再找不到这个人,也会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面。
      她的心被一刀一刀戳穿,戳得血肉模糊,失去所有的知觉,却依然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猛然转身,裙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她提起裙摆,疯了一般地往回跑,脚下是虚空,黑暗中依旧看不清前路。
      可她顾不上,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用尽全身的力气跑。
      不行,不可以的,他不能死,他必须活着——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发丝吹得散乱,把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可她听不见,也看不见,眼里只有一个方向——辰州。
      马儿刨着蹄子在空旷的地面上打转,她没有犹豫,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冲进夜色,在空旷的长街上,蹄鸣炸开。
      陈妄,等我。
      一定要等我。
      春寒料峭,风依旧刺骨。
      可那些都不能阻止苏桥雪疾驰而去。她伏低身子,贴着马背,马蹄声在夜色中炸开,一下一下,像擂在胸腔上的鼓。
      夜风割在脸上,头顶的血月如影随形,好似不断地在提醒她,回家。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她只知道,他还在辰州,他在等她。
      官道在脚下延伸,两侧的田野、树木、村庄,都变成模糊的影子。马儿的喘息越来越重,四条腿在夜色中拼命刨动,可她不敢慢下来,一下都不敢。
      一日一夜,没有停歇,苏桥雪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临近辰州,马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它喘着气,浑身是汗,四条腿打着颤,苏桥雪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拍了拍它的脖子。
      “辛苦你了。”
      这是距离陈妄的军营只有二十里的路,也是距离军营最后一个街镇的地方。
      她从街头走到街角,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房屋和那些还在风里晃悠的招牌。
      苏桥雪站定,环顾四周,街道是干净的,没有散落的货物,没有翻倒的桌椅,这里的人,他们都是自己离开的吧。她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们都还有活着的可能。
      她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二十里,很快就可以到了。

      天枢和季伤快马加鞭赶到军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天枢也是扶着马鞍才堪堪稳住身形。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往大帐走去。
      季伤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这一路日夜兼程,他这骨头差点散架,可也没有一句抱怨,只是沉默地跟着。
      大帐的帘子掀开。
      陈妄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越过天枢,越过季伤,落在——
      落在他们的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清,最后沉了下去。
      她——真的走了吧!
      天枢低着头,闪避着陈妄的目光。王妃什么话都没留下,他离开前再也没有见到王妃。他看见王爷眼底的光,最后归于沉寂。
      陈妄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帐内。帘子在身后落下,
      阻挡了天枢的脚步。
      帐中只有他一个人,他在期待什么?
      她的世界那么好,没有战争,没有阴谋,也没有算计。能拥有她这一段时间,他该满足的。这段时间,他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反倒因为他,她陷入无尽的阴谋,常常处于危险的边缘。如此一来,又怎么能希望她为了他放弃原来的一切呢?
      让她走了好,走了就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她了。
      陈妄睁开眼,目光看向舆图——三十余丈宽的凌阳湖。
      他已经找到军营中水性好的人,下了水,湖水太深,他们也没有大船。他第一次不知道应该如何做。

      苏桥雪站在军营门口,望着那一排排连绵的军帐。
      暮色已深,营地里燃起了篝火。有士卒来往巡逻,有伤兵被抬进抬出,有炊烟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她牵着那匹快要倒下的马,一步一步往前走。
      守卫的士卒举起长戟,正要喝止。
      她抬手,亮出花符。
      士卒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慌忙放下长戟,单膝跪地。
      苏桥雪没有看他。她松开缰绳,任由那匹马被人牵走,自己径直朝营地里走去。
      她穿过一排排帐篷,绕过一堆堆篝火,越过那些惊愕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终于,她停在一座大帐前。
      别问为什么,她就是知道,这是陈妄的营帐。帘子紧闭,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帐内安安静静的。
      苏桥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心跳越来越快,眼眶也是越来越酸。
      她抬起手,轻轻掀开那道帘子,烛光漫出来,落在她脸上。
      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背对着她,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单薄又孤独。
      他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音道:“天枢,我不饿。”
      苏桥雪站着不动,望着那道背影,她日夜兼程,马力不停,她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说,可真的站在这里时,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望着他,便觉得很满足。
      原来见到他,她才知道有多想他,她才知道“没有那么喜欢他”的话,全是骗自己的,她怎么可能会忘了他?怎么可能无所谓?
      她站在那里,眼眶酸得发疼,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可是,我饿了。”
      那道背影,猛然僵住,却没有回头。
      苏桥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可她知道,她看见了。
      帐内安静极了。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前一后,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才缓缓转过身。
      苏桥雪看见了那张脸,那张她想了无数遍、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陈妄也看到了那张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不敢置信撕裂眼底的漠然,翻涌着溢出来,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是真的。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像是怕一动,她就会消失,仿佛这是一场梦。
      苏桥雪看着他呆掉的样子,既心疼,又惊讶,原来自己可以如此调动他的情绪,让他开心,让他忧伤。
      她抬脚上前两步,轻轻地抱住了他。
      陈妄的目光,猛然泛红,手臂紧紧将她抱住,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气息,混着风尘与疲惫,可还是她熟悉的味道。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他缓缓松开一些,低头看着她。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那双含泪带笑的眼睛,映出那张他想了无数遍的脸。
      他抬起手,指尖轻颤,轻轻触上她的脸颊。
      温热的,不是梦。
      他从她的眉骨,慢慢描摹到她的眼角,再到她的鼻梁,最后是她的唇,一点一点,像是在确认。
      “桥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微颤着。
      苏桥雪笑着,点点头,眼泪抑制不住地滑下来。
      “是我。”
      陈妄低下头,吻上她的眼角,吻去那些泪。
      咸的。
      滚烫的。
      真实的。
      他又吻上她的眉心,吻上她的鼻尖,吻上她的脸颊。一下一下,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又重得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苏桥雪闭上眼,任由他的吻落下来。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攥紧了他的衣襟。
      终于,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将所有的恐惧、害怕、狂喜融进这个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吻。
      他吻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蔓延,他却依旧没有放开她,他似乎用这个吻确认她的存在,也在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苏桥雪没有躲开,没有退,只是攀紧了他,用力地回应。
      可他似乎觉得远远不够。
      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走向屏风后那张简陋的床榻。
      帐外夜月,夜色沉沉,篝火明灭,战马嘶鸣,有风吹来,也羞怯地不敢掀动那面帐帘。
      帐内,只有他们。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你我,将失而复得的狂喜,都融在了彼此的身体里。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可这一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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