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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南疆回忆(一) ...

  •   乙末年仲夏初,南疆苍山。
      午后阳光正好,那时姬无心正值豆蔻年华,懵懂无知,青丝如墨,她迎着骄阳跪在木屋门前,暖阳当空,头顶高举着一本书,书投下的阴影只遮住了一部分面容。
      “师父,无心知错了。”
      虽是认错,可她并不知晓自己错哪了,她只知道师父生气了。
      过了许久,姬无伤走进了院落,一眼瞧见那小小的身影,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道:“无心,又惹师父生气了?”
      “哥哥,书上说糖是甜的。”姬无心瞧见是姬无伤,立即委屈巴巴放下书,担心他不信,翻到那页递给他:“师父为什么生气啊?书上写错了么?”
      姬无伤接过书籍,发现只是一本普通的游记,书中记载到:又有小草,高一二尺,丛生,秋深露凝,食之如蜜,煮为糖,番名达郎古宾。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一脸怜惜:“书上没有写错。”
      她还是不懂,眨巴着懵懂的大眼睛:“噢,可是师父给的糖都是苦的啊。”
      姬无伤瞧着她纯真的眼眸,心中微微一痛,一瞬间竟答不上来,他自然知晓,师父给的根本不是糖,是毒蛊,她一直都被师父拿来试药,只是渐渐的不肯再吃药,才会骗她说是糖。
      他避开他的眼神,低头瞧着书籍,思索良久,才道:“无心,书上没有写错,可是这本书写的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这样啊,很远很远。”好在当时的姬无心很无知,很好骗,她接过书籍,书上写了很多,她只能读懂一小部分,却没由来的想继续看。
      “无伤。”木屋内,传出苍老浑厚的声音:“送她回屋,你过来。”
      “师父。”姬无心听到师父的声音,却没有理自己,不明所以。
      姬无伤扶起她,极有耐心的哄道:“无心,我们先回屋,过会儿再来找师父好不好?”
      姬无心乖巧的点点头,应了一声。
      卧房内,姬无心翻看着书籍,也不知看到了什么,问道:“哥哥,这里也很远么?”
      姬无伤凑近了,便看到书上记着:登州海中,有云气如楼台殿阁,城郭人民,车马往来之状,谓之海市。
      不远,那是他们的家。
      姬无伤不得不承认,尽管她心智不全,但年龄上也有十四了,见过很多东西,听过很多地方,师父教她医术,读书写字,修炼剑法,打坐练功,一样没落下。
      她自己虽不明白,分不清,但姬无伤却读出了她眼里的期盼。

      木屋依山而建,木屋的后方,有一条回廊,回廊再往后,便已经到悬崖边缘,白发苍苍的老者盘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的瞧着层峦叠嶂的山峦,坐在此处便觉天大地大,山外有山。
      此人便是苍术,姬无心的师父。
      在他身后,站着一位身材婀娜的女子,年近半百,驻颜有术,一副半老徐娘的面容,此时也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她倚着门框,道:“非要如此么?”
      “嗯。”苍术声音苍老浑厚,只淡淡嗯了一声,再无其他情绪。
      女子于心不忍,红了眼眶,担忧道:“一直如此不好么?她还这么小。”
      悬崖边那白发苍苍的老者巍然如山,不肯有一丝一毫动摇,女子看不到他的面容,自然也没有发现他眼里不易察觉的脆弱,他合上眼睑,声音也染上沧桑:“辛夷,连你也要劝我放弃么?”
      被称作辛夷的女子,缓缓叹了口气,也闭嘴不再多言。
      过了少顷,木屋外传来姬无伤的声音:“师父,无伤求见。”
      “进。”
      姬无伤听到苍术的声音,才推门进了屋。他并未拜师,只跟着姬无心的规矩,也喊了师父。
      “坐。”
      苍术虽平日里也是不苟言笑,只是今日分外严肃,姬无伤察觉到气氛凝重,当是姬无心又问了什么惹他生气。
      靠近门框的位置放了一个蒲团,他走过去跪坐下来,有心解释道:“无心她不懂,也只是随口一问,还请师父师娘莫要怪她。”
      此话一出,四周寂然,过了许久,才听到苍术浑厚的声音:“无伤,你想不想无心她恢复心智?”
      姬无伤不假思索答道:“想。”
      他当然想,他无时不想着姬无心会和正常孩子一样,心智成熟,明辨是非熟知善恶,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能和他一起回家去。
      “此为共情蛊,万蛊之王。”苍术总算是转过身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木盒,道:“是你们母亲留下的,若她能驯服此蛊,便可人蛊想通,拥有超乎寻常的感知力,自然也可恢复心智。”
      姬无伤警惕的瞧了一眼木盒,问道:“那驯服不了会如何?”
      苍术无任何情绪,淡淡道:“死。”
      “不,不可。”姬无伤瞧着木盒仿似一瞬间看到吃人的鬼怪,他惊慌失措的站起来,被脚下的蒲团拌的一个踉跄,他连连摇头,语无伦次:“不,我不想,她不用恢复,不用的...”
      “无伤,你听我说。”辛夷搭着他的肩膀,缓缓俯身与他平视,虽是不忍,还是告诉他实情:“她活不了多久了,她必须撑下来,明明白白的度过余生。”
      “什...什么?”
      “你们是在南疆出生的,出生后你们母亲便觉察出异样,隐族的巫蛊之术可救一个孩子,你们母亲选择了你,将无心留在了南疆。”
      “不...不是...”姬无伤显然没有消化掉他所听到的,他抬手拍开辛夷,踉踉跄跄的后退着,不过两步就乱了步伐将自己绊倒,跌坐在地上的他冷静下来,问道:“为...为什么是我?”
      “也只能是你,无心身为南疆女子,作为蛊人来养,尚还有活命的机会,若是你作为牺牲品,也许连幼年都活不过。”辛夷同样坐在地上,与他始终保持平视,此刻的她不是一个长辈,而姬无伤也不再是一个孩子,作为兄长,他该知道真相,也该承担起责任。“无伤,你想让她这么不明不白的就死了么?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连南疆都没有走出去过,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
      姬无伤想起,六年前他刚来南疆之时,姬无心完全不认识他,她躲得远远的问自己是谁,哥哥是什么。
      后来,族里其他孩子抓蛇吓唬她,姬无伤赶走了那些孩子,她才终于明白,哥哥是不会欺负她,还会保护她不让其他孩子欺负她的人。
      “无伤,我们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放弃过她。”辛夷继续道:“也未曾想过让她不明不白的在人间走一遭,教她读书认字,学医习剑,这也是你母亲的遗愿。 ”
      从未放弃过?
      姬无心虽心智有损,却从未被当过异类对待,师父教她读书认字,往往一个字要教很多遍她才会记住,教她辨认药材,也比其他弟子花费成倍的精力,一遍一遍,周而复始。
      小师父教她修习剑法,打坐练功,更是寸步不离,担心她练功时伤到自己,担心她控制不好体内的内息,一遍一遍纠正,一遍一遍的教导,从未厌倦。
      尽管她体质羸弱,经常练功时昏昏欲睡,尽管她辨识不清,经常将药材搞得一团糟,尽管她什么都不懂,身边离不开人。
      姬无伤很长一段时间不懂,他都想放弃了,确实太难了,她什么都不懂,一件事要反反复复说很多遍她才会理解。他不懂,明明可以的,有更简单的活法,为什么还要费劲心思教她。
      很长一段时间,姬无伤已经习惯了,这样也好,虽是不懂,却很听话,也不过只是黏人而已,也不过是需要一个人照顾。
      他看着辛夷,乞求道:“师娘,我不走,我留下来陪着她好不好?”
      “傻孩子,你又能陪她多久?”辛夷无奈摇了摇头:“归隐山庄还需要你,你也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葬送在这小小的南疆,隐族没有认你,你不必承担这些。”
      “那我带她走,我带她回家。”
      话未说完,姬无伤已经冲出门去,不见了踪影。
      他回到卧房寻到姬无心时,她趴在床沿,枕着一本古籍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个木雕,她羡慕玄参去镇子回来后总有好玩的木雕,他便雕了一匹马给她。
      姬无伤忽然不敢再面对他,原来当年母亲牺牲了她,救了自己,他在父母膝下生活了几年,她便独自在南疆生活了几年,若不是六年前的那场变故,他被送来南疆,恐怕也没有这几年的陪伴。
      现在她有机会回归正常,只是很危险,若是放弃了,就真的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了。
      这机会,是母亲留下的,母亲从未放弃过她。
      就在他怅然之时,姬无心醒了过来,她看到坐在身边的姬无伤,膝行爬过去坐到他腿上,很不解的看着手里的木雕,道:“哥哥,它怎么又不说话了?”
      姬无伤看着她的动作,既心疼又气愤,他责备道:“无心,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这么坐在外人身上,不能靠别人这么近。”
      姬无心抬眸,眨了眨懵懂的大眼睛,很明显没理解他的话,问道:“哥哥也不行么?”
      “不行。”姬无伤说着,一把推开她,手上失了力道,姬无心措不及防跌倒在地上,他狠下心来没去扶她,道:“哥哥也是外人。”
      姬无心不明所以,只觉得他和师父一样都生气了,便自顾自爬起来,靠在床沿上摆弄着手里的木雕。
      木头雕的马又怎么会说话,他雕了一匹马,也不过是因为,骑着马,便可回到琅琊去了,而当时不过为了哄她开心,便假装木马与她说了几次话。
      她真的什么都不懂,不懂危险,不懂男女有别,不懂明辨是非,不懂如何保护自己,姬无伤也曾不耐烦过,他真的不知道除了一遍遍告诉她,还能怎么做。
      “它根本不会说话。”姬无伤抽走她手里的木雕,不耐烦道:“我...”
      我骗你的。
      只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姬无心只是瞧着他不说话。
      “无心,你有什么很想做的事么?”
      “唔?”姬无心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她拿起床沿上的那本古籍,开口道:“师父说,这本书上的字我都认识了,就带我去山下挂满红灯笼的地方,可是,这里有好多字我还不认识。”
      挂满红灯笼的地方,不过是山下镇子举办的新元佳节。
      这本古籍,只是一本流传已久的医书,很多字迹无从考证,莫说姬无心不认识,就连苍术也是研究了很久。
      姬无伤自然是清楚,这不过是苍术为了搪塞她,随口说出的条件。
      他扭头看向她,声音有些发抖:“无心,和哥哥回家去吧。”
      “回家?”
      “无心,还记得我说过家在哪么?”
      “嗯,在琅琊,很远。”
      “我们回家去,好么?我带你去挂满红灯笼的地方,还有很甜的糖,不用练剑了,也不用吃药了,好不好?”
      “真的么?”姬无心眼前一亮,很快却又黯淡下来,她为难的看着古籍道:“可我还有好多字不认识,师父会生气么?”
      “不会,我们不回来了。”姬无伤摇了摇头,选了她能听懂的方式,道:“以后就见不到师父了,也见不到师娘了,也见不到小师父,青黛和玄参了,见不到就是,你之前养的斑鸠一样,再也见不到了。”
      她之前养过一只鸟,后来那只鸟一夜之间不见了,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只鸟,只是没有人告诉她那只鸟已经死了。
      她愣愣的看着姬无伤,显然已经有些明白他说的意思,她不想像斑鸠一样再也见不到师父,见不到青黛她们,只是她又不明白这是什么情绪,只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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