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s Team.魇鸳录》阿沄沄沄

11、红装绛(玖) 往事

　　黄云轩是黄荣昌的大夫人刘芷兰唯一的孩子，刘芷兰是黄荣昌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刘芷兰却不如她的名字那般温婉，将一生都投身在宅邸的勾心斗角之中。
　　那时老管家就已在黄府做工十数年，他见证黄荣昌长大，见证他将病弱却心思极深的刘芷兰娶进门。黄府的老夫人嫌刘芷兰无所出，逼迫黄荣昌娶了二房，刘芷兰就将老夫人活活逼死。第二年就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位孩子。
　　黄云轩呱呱坠地，刘芷兰却无命活成下一个老夫人。她死在产阁，给黄荣昌留了一生的遗憾和一个孩子。
　　黄云轩至此得了万千宠爱，无论犯下什么滔天罪行都有黄荣昌给他顶着，终有一日酿成大祸。
　　黄荣昌四十一那年出门跑商半年，带回来一位怀有身孕的女子，名叫周月。周月当月就被迎娶进门作了三姨太，同年诞下一名女婴。黄荣昌对她关怀备至。
　　老管家看得出，周月与刘芷兰有三分相似，性格也是温柔敦厚毫无心机。黄荣昌不再一心只顾黄云轩，也开始狠下来教他掌家。黄云轩却起了歪心思。
　　“我母亲的死，是不是与我大哥也有关。”
　　老管家始终低着头不出声，黄云婉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扯着那大红嫁衣的袖边摩挲。
　　“唉，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有什么可讲的。孩子，你都……都这般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
　　“想没想开是她的事，人家问你什么你就说，哪轮得到你来说教。”
　　格丽丝对刚才谢耀祖堵了她买布一事耿耿于怀，现在一点气都受不得。
　　“都闹成这样了还帮始作俑者开脱，愚忠。”
　　面对格丽丝挑衅式的发言，老管家始终岿然不动不发一言。眼见着这招不奏效，裴青也跟着开口。
　　“黄府现今很缺布料吗，除了被我们破坏的那些，前几日主街上似乎也有许多人逃跑时弄丢了一批。百汇镇现在这般危险，您一把年纪还要冒着风险来求布，定是不想黄家真的没落的。”
　　裴青边说边慢慢逼近老管家。
　　“可我们现在全都堵在这布坊中，黄云轩一人在家真的安全吗？你若不说出真相，我们是必然不会放你走的，他不会独自死在家中吗？”
　　老管家终于松口了，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黄云婉。
　　“你都想知道什么？”
　　“我母亲的死，和我妹妹……”
　　“这两件，本就是一件事。”
　　苍老的声音将蒙尘的往事吹开，揭开了黄府二十年间的悲惨秘辛。

　　周月诞下黄云婉那年才刚二十出头，而黄云轩作为家中长子已十九。
　　那时黄云轩已开始在管理黄府中的一些琐碎生意，黄荣昌有意培养黄云轩作家主，事事都交由他处理。闲余时间就听戏子出身的周月给他唱曲儿，睹物思人。
　　老管家发现这事时已是两年后，有一日他处理完琐事后已至深夜，于府中巡查时听到周月院中传来女性凄厉的哭喊声。他作了几十年的管家，一直秉持不听不看不言，那日却鬼使神差的推开了院门一条缝隙。见到了周月被黄云轩强迫的全过程。
　　他未声张，而是合上院门忘了所见的一切。
　　黄云婉在黄府的生活同样不幸，人微言轻。她知老管家的无奈，却依旧酸了眼眶。奈何鬼魂无实体，她流不出泪。
　　“我原以为母亲她死于猜忌，至死都是被冤枉的，却不想……那，那又是谁告的密？又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
　　“从来就未有告密人。此事发生两年后，三姨太她……怀了身孕……”
　　十月怀胎，周月又诞下一女婴，黄荣昌对周月有额外的偏爱并不介意。府内再添新丁本是喜事，唯有周月惶恐不安。她不知这孩子是谁的，也惶恐此事败露。
　　果然，女婴刚过满月，黄云轩和周月的事就被揭露。被黄荣昌抓了个现行。
　　黄荣昌怒不可遏，他坚信那女婴非他的孩子，也怒黄云轩的以下犯上。思虑再三做出了逼死周月保黄云轩清白的决定，也就出现了当年周月被逼投井一事。那女婴，也就是后来被作为家仆留下的纤儿，是周月当年立誓拼死保下的。
　　同年，黄荣昌请人说媒，娶了杨府大小姐杨晚清给黄云轩做正房。
　　之后的事情黄云婉就都清楚了，纤儿作为她的贴身丫鬟被养大。黄云婉一直都知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却从未能真的守护好她。
　　周月死了，属于她们的悲惨却还在继续。
　　黄云婉住进周月生前的别院中，家仆们瞧不起她，又念及她到底是黄府小姐，只能四处针对欺压纤儿。黄云婉未能为她说一句话，纤儿也从不介意。她时常说，能陪在姐姐身边便是好的。
　　黄云婉继承了周月的敏感与软弱，纤儿就继承了周月的温柔与凄惨。
　　短暂的幸福止步于纤儿十二岁，黄云轩又出现了。眼见着纤儿长得越发像她母亲，越发美丽起来，黄云轩的手伸向了她。将她骗至柴房侵犯。
　　格丽丝在旁边听得一阵恶心。
　　“他知道那是他女儿吧，这么畜生的事也干得出来。”
　　黄云婉不说话，那晚她一直在柴房外，站了整晚，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懦弱的看着纤儿的痛苦持续了三年，直至此事被杨晚清发现。悲剧再次重演，她躲在屏风后听正厅中杨老爷和黄荣昌的谋划，第一次勇敢起来，想为纤儿谋一条生路。
　　“那……我妹妹，纤儿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你们不是答应我还她自由的吗？”
　　老管家摇摇头。
　　“你与纤儿互换的事，黄府自始至终都不知其细节。杨府那时抬回的尸体便是你的，杨老爷记恨着老爷在大少爷的品行上欺瞒他，觉得失了面子，故意将你害死作为报复。事已至此黄府只得接受，至于纤儿……杨府说他们已派人将其送走，再无人知其下落。若不是那日大少爷回府，同我讲了此事，我们至今不知纤儿已故。”
　　黄云婉叹息的声音颤抖，她依旧不知纤儿生命的终点经历了什么，也不知此刻的自己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对纤儿对黄云轩那漫天的恨意，她也没资格去阻止。
　　裴言曾见证过黄云婉的一生，只一瞬间就看懂了她的犹豫。他抬手拽拽一旁的裴青，用手语比了一段话。
　　“黄云婉小姐，”裴青上前一步叫她：“先前黄云轩几次险些被害时我们就已有察觉，纤儿她几次出面都未能成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作为鸳，她每次现身需要消耗大量的瘴气，百汇镇已经许久未死人了，我想她是不想害无辜之人的。但以她的状态若是还想继续寻仇，只怕会和黄云轩一起同归于尽……到那时，她连往生之地都去不成了。”
　　黄云婉静默许久，就在大家以为她不准备说话时，她转头看向格丽丝。
　　“这位……小姐。”
　　“我叫格沐宁。”介绍完还不忘转头对裴青裴言小声道：“好听吧，比耀祖那个强太多了吧。”
　　两人只是笑笑，不敢回应。
　　“格沐宁小姐，我这副身躯还能撑多久？”
　　黄云婉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她不知格沐宁用什么方法勉强稳住了她的魂，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感知再度变得模糊。她知道自己恐怕无法逗留太久了。
　　格沐宁上前仔细检查一番。
　　“大概……不到一日吧。你情况太特殊了，我没给鬼固过魂，这点时间已经是极限了。”
　　“足够了，多谢……在我们死后竟还能遇到为我们姐妹四处奔走冒险之人，已是至幸。真的多谢几位……”
　　黄云婉说这话时鬼魂一直在抖，纵使在现世，普通游魂也无法碰触活人。她退后几步，对每个人都深深鞠了一躬。
　　“都聊完了？”
　　谢耀祖倚在里间的门框上，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那就准备准备出发吧，去救那个小姑娘。”
　　“副队长，你都问完了吗？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谢耀祖点点头。
　　“问了些那驱魇师的事，不怎么重要之后再同你们说。至于方法……”
　　自谢耀祖走出里间格丽丝就一直在向内张望，她一直未忘初心，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为买布。
　　“不是有我们无敌的缝魂匠么，走吧，格、沐、宁、小姐。”
　　至少格沐宁对他名字的嘲笑他听到了。
　　格丽丝讪讪地笑笑，转身不舍地跟上众人。

　　黄云轩现在正坐在正厅吃着家仆端来的糕点，对于纤儿寻仇一事他如今已没那么恐惧。两次的化险为夷他简直有如天命之子，许是他命本就不该绝。
　　“何必杞人忧天？”
　　再不济，还有谢家小公子在此。他虽出不了镇门，但别人可以，只要他派人去谢家求援，他们定是要来的。
　　他这边算盘打得响，家仆此时来报老管家回来了，黄云轩一个骨碌站起身。
　　那日谢耀祖匆匆离去他就派人去打听了，得知谢耀祖身旁那两小儿不知何缘由受了伤，谢耀祖日日守着已许久不出客栈。所以在看到谢耀祖跟在老管家身后走进门时他整个人呆住了，且来的不止他一位，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身着嫁衣的女子。
　　他只一眼就认出那嫁衣女鬼是本该死去的黄云婉，眼见众人越走越近似要当堂对质。黄云轩一退再退退无可退，又一屁股坐回了主座上。
　　“几天不见，百汇镇被你搅得翻天覆地，你倒挺惬意的。”
　　“呵……呵呵，谢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啊，黄某没听懂。”
　　“没听懂？镇门不是你让人封死的？”
　　听到他是问此事，黄云轩放下心来。
　　“哎呀误会呀，还不是那邪祟作乱，
　　也是怕大家不知情想逃走再被无上，所以才……”
　　“你莫胡说，纤儿从未伤害过无辜之人。”
　　黄云婉忍不住出言反驳。
　　黄云轩听此皱皱眉，不悦的看向黄云婉。
　　“婉儿啊，哥哥平日待你们姐妹不薄吧。你们的吃穿用度，甚至我每次出门回来还会给你们带些糖人零嘴。杨府之事我毫不知情，如今我妻已死，父亲也重病不醒，你们姐妹有何仇怨也该了了，休要再造杀戮了！”
　　最后一句语气之重，他刻意看了一眼旁边的谢耀祖。
　　许是黄云轩从未如此狼狈示弱，许是黄云婉如今终于有了被保护的底气。这次她没再退缩避让。
　　“此事是你妻为护你谋划，你怎会不知？不过是不愿自己手上染血，惯用这借刀杀人的伎俩。你对纤儿所行之事我一直都知道！她……她也是你女儿啊，你怎么忍心……”
　　“住口！！”黄云轩站起来大吼，他看向一旁低垂着头的老管家，脸色被气得发红。
　　“听了几句外边的市井闲言就想逼我妥协去送命，你懂什么！我没做过那些事！”
　　众人早已不再相信黄云轩说得任何话，此行也已非为救他而来。
　　“哥哥……黄云轩，你莫要再辩解了。去向纤儿道歉，承认你所行错事。她那般温柔的孩子，不会再要你性命的。”
　　“你说了我就会信？你们几个，带个鬼来威胁我，根本就是想骗我入套！”
　　“黄云轩，现在不是在求你，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谢耀祖一句话强制压下了黄云轩后续的谩骂。
　　“黄云轩，你应当知晓我同你说过我弟弟的通灵能力。不止老管家的证词，黄云婉和纤儿的过往，我们都看到了。”
　　裴言在一旁打手语，裴青便替他传话。
　　“若你当真无辜，我倒想问问你。黄云婉姐妹长得如此相像，连家仆都时有认错，百汇镇大街那一撇，你怎得一眼就认出那是纤儿？”
　　裴青看着裴言的手势，拳头逐渐握紧嘴却不停。
　　“若不是时时盯着夜夜看着，怎会记得如此清楚？”
　　黄云轩脸色发白，脸上漫上惊恐。却不因裴青的质问。
　　他站在正厅内，作为唯一一个面向前院的人。在裴青说话起，就眼睁睁看着那院中无端升起一层浓重的瘴气，黑压压一片朝屋中飘来，比先前几次都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