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师》平谷一点陆

265、忤逆 可是……对

　　整个别苑里充斥着师若淮如同泣血般的呼喊，陆淮再白痴，也该猜到这碗药的不寻常了。

　　可是他却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而是熟稔地，抬手紧紧抱住了撞进他怀里的人。

　　沈遇秋在旁边目睹了一切，看到师若淮冲上去打翻那碗药，他竟然如释重负，默默松了口气。

　　原来，剥夺一个人的性命，不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他其实，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定决绝。

　　他移开目光，识趣地走开了几步，给师若淮和陆淮留够空间。

　　陆淮收紧手臂，把师若淮往自己怀里揉，贴着她的侧脸，轻声安抚：“别哭了。没事的。”

　　他不会再问发生什么了，此时此刻，他只在乎师若淮的情绪，想要尽力抚慰她的伤心。

　　他有点恍惚，他怎么会这么理所应当？

　　怀里的女子，是他的爱人吗？

　　是不是他失去记忆，把自己的爱人给忘了？

　　思及此，他低下头捧着她的脸，轻轻地吻她的双眼。

　　湿润苦涩的眼泪浸湿了他的唇缝，他实在见不得这双眼睛落泪。

　　他喜欢她眼中随时都是笑意，随时溢满光彩，而不是纷至沓来地下雨。

　　师若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死抉择的瞬间，她发现她还是下不了手。

　　她做不到。做不到。

　　可惜师若淮心软，师斐却早已洞悉一切。

　　他会随时为师若淮善后的，不管是以前，还是往后。

　　师若淮和陆淮正情义缱绻，师斐和沈忘怜已经带着持剑的弟子闯进了别苑。

　　一柄柄长剑闪着寒光，也冻住了师若淮的眼泪，她瞬间警觉，把陆淮护在身后，隔着人群，和师斐对视。

　　师斐甚至也不规劝师若淮了，而是冷酷地下令：“动手！”

　　师若淮抹掉脸上的泪水，甩出了缠在手腕上的钢丝，心中已经有了抉择。

　　灵初宫弟子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师若淮和陆淮围了起来，剑锋直指两人。

　　师若淮握住陆淮的手，开启了戒备状态。

　　“若淮，过来。”沈忘怜于心不忍，还是喊了一句。

　　可是师若淮摇了摇头。

　　打头的弟子蠢蠢欲动要冲上去，一道白色的身影落入了人群中，拦在了师若淮身前。

　　是沈遇秋。

　　“你干什么！”沈忘怜这下子不镇定了，看着沈遇秋，厉声高喊：“其中的利害，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可是……”沈遇秋从袖间划出一柄小剑，低声喃喃：“对不起师父……请你原谅我的任性。”

　　沈遇秋说完，打头阵开始帮师若淮清路，领头的几个弟子犹豫不决，毕竟在灵初宫，除了掌门，就是大师兄最为尊贵，没人敢冒犯他。

　　就在这个犹豫间，沈遇秋的剑气扑面而来，瞬间击倒了面前的弟子。

　　沈遇秋往前突进，后面的弟子见状不再犹豫，提着剑就冲着沈遇秋而去。

　　师若淮一手拉着陆淮，一手手里的钢丝翩若游龙，跟在沈遇秋后边，击退了侧翼进攻的弟子。

　　沈遇秋和师若淮都留了手，没有伤到弟子，只是用力道击退他们。

　　同门相残，本就令人痛心，可是即使再投鼠忌器，某个混乱的瞬间，沈遇秋还是被长剑划破了手臂，师若淮也为了保护陆淮，被刺中了后肩。

　　师斐站在人群外，满面寒霜地看着已经挂彩的沈遇秋和师若淮，默默咬紧了牙。

　　沈遇秋和师若淮武功不弱，可是灵初宫的弟子也不是吃干饭的，人多势众，沈遇秋和师若淮再强悍也逐渐双拳不敌四手。

　　众弟子无意针对沈遇秋和师若淮，但是对陆淮却是下了死招。

　　好几次，长剑都快要刺中陆淮的要害，却总是被沈遇秋挡开，或者被师若淮以肉身承受了伤害。

　　终于，在某个时刻，有一柄长剑在混乱中找到防守的缺口，贴在了陆淮的肩膀，只要在往前凑近一寸，便能让陆淮血溅当场。

　　可是削向陆淮脖颈的力道却被阻顿，持剑的弟子定睛一看，竟是师若淮回手用自己的手，生生抓住了锋利的宝剑。

　　鲜血从师若淮掌心喷薄而出，她皱紧眉头，猛地一用劲，空手折断了手里的宝剑。

　　断剑迸发着凶悍的力道，打着回旋重重地扎进了师若淮心口上。

　　陆淮震惊又钦慕，心痛又担忧地看着救他于水火的师若淮。

　　“住手！”师斐的声音传来。

　　随即，师斐一个飞身跳进包围圈，以无可阻挡之势，一只手点中师若淮后背的穴道定住了她，一只手如同钢爪般攥住了陆淮的咽喉。

　　沈遇秋见状，要上去解救师若淮，却被沈忘怜一掌劈过来，让他生生往后退开，再也接近不了师若淮。

　　师斐冷眼看着陆淮，陆淮气息不稳地和他对视，尽管陆淮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招致杀身之祸，可是面对凶悍的师斐，陆淮眼中并没有惧怕。

　　如果说之前师斐欣赏陆淮这种临危不乱的心态，可是现在，他越是从容不迫，师斐就越憎恨他。

　　他太过强大，越强大便意味着一旦他记起来一切，带来的灾难就越大。

　　既然师若淮下不了手，那么就让师斐来吧。

　　毕竟他可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人对他来说，不过手起刀落。

　　他目光狠厉，瞬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陆淮脸色一白，顷刻间就窒息，无力反抗哪怕一分。

　　“不……不要，爹，求你了！”师若淮哭喊着求情。

　　可是师斐并没有动摇，五指越来越用力，眼看陆淮的咽喉就要被师斐捏碎。

　　师若淮气沉丹田，抱着自身经脉断裂的风险，竭力冲破了被师斐定住的穴道，飞身往前一扑，把陆淮从师斐手里解救了下来。

　　冲破穴道之后，师若淮感觉五脏六腑被搅碎了一般剧痛无比，耳中、口鼻都流出了鲜血，她已经力竭，抱着同样再无气力的陆淮，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师斐脚边。

　　“放了他吧……”师若淮一开口，鲜血就从她嘴里大片大片流出来。

　　师斐眼神惊颤，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定定地看着师若淮。

　　“你不想活了？你选他，你把你的家人，朋友，伙伴，置于何地？师若淮！”师斐厉声吼了起来。

　　他眼中，已经隐隐有了泪水。

　　他以为知道一切的师若淮，好歹会顾全大局。

　　可是为了陆淮，她竟然如此昏头！

　　在师斐面前为陆淮求情，不是师若淮第一次这么做。

　　可是这一次，师斐真的忍无可忍。

　　他甚至生出了一掌打死师若淮的冲动。

　　真的，就打死她吧，然后再打死陆淮。

　　彻底成全他们，让他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他愤恨地抬起手，可是面对眼前凄惨的师若淮，他熊熊燃烧的怒火，还是被她可怜又哀怨的目光浇灭。

　　最后师斐心中只留下一地灰烬。

　　他缓缓放下了手，转过身，避开了师若淮的目光，戚声开口：“走。”

　　沈忘怜在旁边看着，知道再逼迫下去，将是玉石俱焚的下场，他挥了挥了手，冲着众弟子下令：“退下！”

　　沈遇秋朝着师若淮奔过去，一手扶着师若淮，一手抓着陆淮，搀扶着两人，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别苑。

　　师若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师斐的背影，然后她的目光就被血泪遮蔽，只留下一片血红。

　　**

　　群州。流水林。

　　素言把熬好的药端下炉子，倒进粗粝的陶碗里放凉，然后又加了些药粉，充分搅拌之后，药膏逐渐成型。

　　她拿上药刀，端着药膏走进了房间。

　　床榻上躺着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师若淮，而陆淮则坐在旁边，正细心地给她擦脸。

　　“陆老师。”素言把药膏放在床头，说，“我要给师姐换药了。”

　　陆淮呆愣地抬头看了素言一眼，继而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了房间。

　　素言目送着陆淮出了门，这才解开师若淮的衣衫，给她的手臂和胸口伤口换药膏。

　　三天前的晚上，素言一家人如常在这个偏僻的山谷里沉睡，入口处的小柴门却被敲得吱呀直响。

　　素言和素文奔出房间，就看见满身是血的沈遇秋，用一匹马驮着奄奄一息的师若淮和陆淮站在院子里。

　　“我终于找到你了。”沈遇秋看着素言的脸，疲倦地笑了一下，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兜头倒了下去。

　　整整三天，素言和素文都衣不解带地照顾三人，好在陆淮率先醒了过来，不过他特别奇怪，并不认得素文和素言。

　　观察了之后，素言确信，陆淮是中了毒，而且还是素言比较熟悉的紫雾花的毒。

　　沈遇秋和师若淮就伤得比较重了，直至今天，都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陆淮也不怎么说话，经常在师若淮的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脖颈上的淤青也挺严重的，不过他好像并不在意。

　　素言给师若淮换了药之后，刚走出房间，隔壁的房门被一下子推开，沈遇秋惨白着脸，看向了素言，急促地问：“若淮呢？她怎么样了。”

　　素言低声回答：“她还没醒。”

　　站在屋檐下的陆淮回头看了一眼沈遇秋，不冷不淡的样子。

　　沈遇秋也不管陆淮，径直朝房里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