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剑影书》西幸榆中

26、凡间夜话 任务来得

　　任务来得突然。

　　这日傍晚，谢逆流刚结束演武场的基础合击操练，正往洞府走，萧窨从后面跟上来，递给他一枚刚收到的军令玉简。

　　“龙尊亲令。”萧窨的脸色有点微妙，“指名要咱俩出这趟活儿，还特意点了两位‘编外顾问’随行。”

　　谢逆流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迅速扫过任务内容——

　　任务等级：丙等偏上。
　　任务地点：下界·南疆某凡人城镇。
　　任务目标：调查并清除一桩疑似“噬灵炼血阵”改良版的邪祟事件，活口优先，必要时可灭杀。
　　随行人员：镇岳仙军·损锋吏萧窨，镇岳仙军·坑守吏谢逆流。
　　特聘顾问：玖遥仙君，霄遥仙子。

　　谢逆流看到最后两个名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和萧窨对视。

　　萧窨扯了扯嘴角：“所以，不是偶遇。是龙尊故意安排的。”

　　“……看来那天的对视，不止咱们看见了。”谢逆流收好玉简，“走吧，军令如山。”

　　镇岳仙军司专用的下界传送阵位于主殿后方一座独立小殿内，由两名老牌真仙值守。谢逆流和萧窨到达时，传送阵前已经站着两个人。

　　正是霄遥和玖遥。

　　霄遥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碧色仙裙，外罩淡烟罗，长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斜插一支木簪。那木簪样式极简，却隐隐透着温润的灵光，像是常年被主人贴身温养。她神色淡然，看谢逆流和萧窨走近，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仿佛那日聚霞墟的“偶遇”从未发生。

　　玖遥则是一身竹青长衫，腰间悬着一枚古旧的柏叶形玉佩，面容温和，眼神宁静。他朝二人笑了笑，声音温润：“两位司吏，久仰。此行多指教。”

　　萧窨拱手：“仙君客气，是我们多仰仗二位。”

　　谢逆流也行礼，目光扫过霄遥，终究没多问。

　　传送阵启动。

　　光芒吞没四人的瞬间，谢逆流感觉到一股与飞升时截然不同的拉扯感——那时是向上，向着更高层次的法则；此刻是向下，是沉降，是收敛，是将周身澎湃的仙灵之力压缩、再压缩，以适应下界脆弱的天地规则。

　　眼前白光消退，脚下一沉。

　　他们站在一片潮湿的红土地里。

　　南疆的夜，闷热黏腻。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淡淡铁锈的味道，远处隐约可见几点灯火，是座规模不大的镇子。

　　“降灵镇。”玖遥看了眼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古旧罗盘，指针稳稳指向那灯火处，“任务简报里的地点就是这里。近三个月，失踪十七人，都是青壮，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但谢逆流注意到，他握罗盘的手稳定从容，指腹轻轻摩挲着罗盘边缘的柏叶纹饰。

　　——那是习惯性安抚自己的小动作。霄遥师姐在问心峰思考问题时，也喜欢这样摩挲衣襟或玉佩。

　　谢逆流收回目光。

　　“进城。”霄遥开口，声音比在下界时冷淡几分，却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凡人目力不辨仙灵，我们直接以寻常身份入内即可。”

　　她顿了顿，扫过四人身上明显不属于凡尘的衣料，随手掐了个诀。一阵柔和的光晕拂过，四人的装束变成了方便行走江湖的寻常布衣，连面容都显得普通了几分。

　　萧窨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短打的扮相，又看看谢逆流一身灰扑扑的书生长衫，闷闷地“啧”了一声。

　　“怎么？”谢逆流低声问。

　　“上次跟你一块儿下山，还是问心峰那会儿。”萧窨挠了挠脸，把那股子少爷气挠得更散了些，“你穿书生袍，我装冷面护卫。这会儿倒好，直接成真跑腿的了。”

　　谢逆流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降灵镇比远看更破败。

　　街道冷冷清清，本该是晚市时分，却只有三两户人家虚掩着门，透出豆大的烛光。隐约有压抑的哭声从某扇门板后飘出，很快又被人捂住。

　　镇公所里，老里正战战兢兢接待了他们。

　　谢逆流出示了湘云国官方（通过仙界特殊渠道获取）的“办案文牒”，老里正立刻信了七八分——南疆边陲小地，朝廷派人来管，简直是菩萨显灵。

　　据老里正说，失踪的青壮大多是樵夫、猎户，进山后就没回来。起初以为是野兽，后来失踪的人多了，有人在山里见过“黑衣服的人影”和“地上画的血圈”，这才害怕起来。报官，县里来了两个差役，转了一圈，说没事，就走了。再报，就没下文了。

　　“草民听说……”老里正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珠里透出恐惧，“听说隔壁省也有这样的事，那边的镇子……整个都空了。”

　　萧窨和谢逆流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是噬灵炼血阵的变种。手法比之前在湘云边境遇到的更隐蔽，规模更大，而且——有官方力量在遮掩。

　　这意味着，下界官府里，有人和魔修勾结，或者至少，被渗透了。

　　“进山。”霄遥简短道。

　　镇后的山不高，却连绵起伏，林木茂密。老里正借了四条腿的猎犬给他们，说是进山能帮忙闻闻味儿。那猎犬瘦骨嶙峋，却异常机敏，在一条几乎被荒草埋没的小径前停下来，不安地刨着地面。

　　“就是这里。”玖遥的罗盘指针剧烈颤动，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那泥土在他触碰下，竟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腐败的暗红光泽。“法阵残留。清理过，但没清干净。”

　　他说话时神色依旧温和，但谢逆流感觉到，这位一直如春风拂面般的仙君，周身气息忽然沉了几分。

　　——他在生气。很淡，但确实在生气。

　　沿着小径深入约两刻钟，林木渐疏，眼前出现一片被火烧过、又长满荒草的废墟。废墟中央，有一口被石板盖住的枯井。

　　井边，有人。

　　是个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穿着破旧道袍，正蹲在井沿，用小刀在青石板上刻着什么。他刻得很专注，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喂。”萧窨出声。

　　那男人猛地回头，露出一张蜡黄枯槁的脸，眼窝深陷，瞳孔里却燃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他盯着四人，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你们……也是来抢圣物的？”

　　没人回答。

　　男人的狂热变成警惕，他一把掀开井边的石板，作势要往井里跳——

　　萧窨动都没动，剑意凝成一线，不轻不重地点在他后颈。男人浑身僵住，像被掐住七寸的蛇。

　　“问，答。”萧窨言简意赅。

　　审讯没花多少力气。

　　男人是个散修，卡在筑基期大圆满三十年了，寿元将尽，走投无路时被“一位大人”找到，给了他一卷法阵图谱，说只要在指定地点布阵，引足够的活人精血献祭，就能获得延寿秘法，甚至有望结丹。

　　他不知道那位大人是谁，只知道每次联络都是对方主动，通过一道血色传讯符。他只知道，像他这样的“布阵人”，还有很多。

　　——魔修在下界，正在用延寿、结丹、突破瓶颈这些诱惑，收买大量边缘散修，编织一张巨大的、覆盖多地的献祭网络。

　　谢逆流听完，沉默了很久。

　　萧窨把瘫软的男人交给随后赶来的仙界特殊事务处理组（由玖遥发出的加密传讯召来），转头看向谢逆流。

　　“在想什么？”

　　谢逆流没回答，只是望着那片被火烧过的废墟，说：“师姐在问心峰的时候，有一次跟我说，仙途孤独，能遇到你们，她很开心。”

　　萧窨愣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还在装高冷，久到他们还不知道师姐的真实身份。

　　“她是真的开心。”谢逆流说，“不是演戏。她分身在峰上那几年，每一分情谊都是真的。”

　　夜风穿过废墟，带着草木灰烬的气息。

　　萧窨沉默了会儿，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嗯。”他低声说，“我知道。”

　　任务收尾比预想顺利。

　　那口枯井下果然藏着还没被运走的“材料”——五个昏迷不醒的青壮年男子，气息微弱但还活着。仙界处理组的人接手后，会安排抹去相关记忆，送回各自家中。

　　返回传送阵的路上，霄遥走在最前，玖遥与她并肩。夜雾渐起，将两人的背影晕染得有些模糊。

　　谢逆流和萧窨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经过一处山溪，玖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霄遥：“走累了，歇会儿？”

　　这话放在仙君身上简直是笑话，但霄遥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竟真的在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了。

　　玖遥在她身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拧开，递给她。

　　是水。清冽的、带着淡淡柏叶香的山泉水。

　　霄遥接过，慢慢喝了几口，神色缓和了些。

　　谢逆流和萧窨在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坐下，没过去打扰。

　　溪水潺潺，夜雾如纱。

　　萧窨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看他俩。”

　　谢逆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玖遥不知说了什么，霄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整张清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玖遥看着她，眼里也带着笑，像是看着一株自己亲手浇灌、终于开花的柏树。

　　“他们认识很久了。”萧窨说，难得没有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那种默契，装不出来。”

　　谢逆流没说话，只是望着那并肩而坐的两个身影。

　　溪水声里，隐约传来几句断续的对话——

　　“……这溪水的流向，让我想起咱们刚化形时住的那片山谷。”玖遥的声音。
　　“嗯。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雾气。”霄遥的声音，淡而悠远。
　　“那时候你还不太会说话。”
　　“是你话太多，没我插嘴的份。”
　　玖遥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辩。

　　夜雾渐浓，将两株仙柏化形的仙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静谧里。

　　谢逆流收回目光，看向萧窨。

　　萧窨正低头，用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溪边的碎石。他察觉到谢逆流的视线，抬眼，挑眉：“看我干吗？”

　　谢逆流想了想，说：“没什么。”

　　顿了顿，又道：“就是想起问心峰了。”

　　萧窨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片刻后，他把树枝往溪里一扔，站起身，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了，再歇天亮了。”

　　他大步朝传送阵方向走去。

　　谢逆流跟上去，两人并肩穿过夜雾。

　　前方，霄遥和玖遥也已起身，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四人的影子在雾气里拉得很长，又渐渐重叠在一起。

　　传送阵的光亮起时，谢逆流回头看了一眼。

　　南疆的夜依旧闷热黏腻，降灵镇的灯火在远处微弱地亮着。那座山，那片废墟，那口干涸的枯井，都被抛在了身后。

　　但有些东西，他带回来了。

　　关于师姐真正的身份，关于她与玖遥之间那株仙柏化形的漫长缘分，关于那些在问心峰上度过的、每一分都真实不虚的岁月。

　　也关于，他自己和身旁这个曾经装高冷、如今话多到让人头疼的家伙，在这条漫长而未知的仙路上，还能并肩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