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及笄大典 ”殿下好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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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十八年，九月，北镇抚司指挥使江敛官复原职，全权负责追查宫女行刺案件的幕后真凶。
值得称道的是，在锦衣卫移交的卷宗中，提及了案发前昭华公主曾微服私访查探线索，前往案犯出没的别院，相助查出了刺客八字命理。
既是为了奖赏功劳，也为了弥补没能替女儿出气的愧疚，景元帝打算在宗祠祭告先祖列宗，为萧含贞补办及笄大典兼正式册封仪式，向全天下正式宣告昭华公主无上荣宠尊贵的身份。
消息刚传出奉天殿，立即有朝臣轮番上疏，以“礼制不合、劳民费财”为由，恳请圣上裁减仪制，罢黜封赏大典。
那萧含贞区区一个生母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竟然也要和嫡出的皇子公主一般进宗祠、登天坛？传出去还不叫民间笑死人了！
何况及笄及笄，那萧含贞如今一十有八，早就过了年纪了，还老黄瓜刷绿漆办什么及笄大典！
都是千年王八万年乌龟，真当别人瞧不出来，分明就是景元帝宠女儿宠得没边，找个离谱的理由给萧含贞抬身份呢！
景元帝怕不是修道修得脑子坏了罢！
一时之间，上谏劝阻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飞向奉天殿。
然而景元帝吃了秤砣铁了心，竟然拿出了当年大议礼的架势，死死咬定，就是不肯松口。
朝臣沸反盈天，帝王不动如山，两边就如此僵持住了。
事情的转机在三日后。
十多名上奏力阻举办公主及笄大典的大臣，在散朝途中被带刀锦衣卫拦下，为首的圆脸千户笑意盈盈，客客气气地说因公需要，请几位大臣去北镇抚司坐一坐、喝杯茶、聊一聊。
老臣们在北镇抚司内具体坐了什么、喝了什么、聊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是次日，景元帝案头的奏疏数量就锐减至十分之一。
但那帮铁骨铮铮的文臣岂是吃素的？
还有人不死心，试图在朝议上撞柱死谏，刚后退两步准备起跑，就被从廊柱阴影里涌出的锦衣卫捂住嘴拖了下去。
剩下几人齐刷刷看向立在廊柱阴影内的江指挥使，终于噤了声。
于是这场本该简约行之的及笄礼，终成大盛开国以来，规格最高、场面最盛的公主及笄大典，破格殊荣，独予萧含贞一人。
只是有人依旧犯嘀咕：不是都说昭华公主与江指挥使交恶，为何这回锦衣卫还帮着公主？
思来想去，只能感叹锦衣卫不愧是帝王座下好鹰犬，只要公主还有一日是帝王心头好，当狗的就只能朝女主人摇尾巴。
昭华公主及笄大典选在了九月底的吉日，天光澄澈，云絮舒卷。
朱红宫墙巍峨绵延，鎏金琉璃瓦在艳阳下灼灼生辉，映得整座宫域华贵凛然。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千人立序，鸦雀无声，唯有风拂冠缨的轻响。
昭华公主已先于吉时着冠服，并由宫女奉鎏金盥盘、白玉巾帨，服侍公主净手焚香，涤尽尘秽，以示礼敬先祖、恭承芳华。
加冠后，便是手受册仪式，以祝帛牲醴告奉先殿，设册案于奉天宫御座之东南，上置金册，册用银册二片，镌字镀金。*
吉时将至，太乐署三十六架编钟齐齐叩鸣，玉磬相和，清越绵长。
伴随着雅正之乐，两侧仪仗依次展列，内侍宫人手持拂尘、宫扇、华盖、香幢，两两成对，四周彩旗随风翻卷，风声猎猎。玄甲禁军层层肃立，刀枪映日，光华夺目。
万众瞩目中，一名年轻女子缓缓出现在丹陛之上。
裙摆逶迤丈余，似流云覆身，金凤珠笄绾定青丝，额间一点珍珠花钿，清贵无双。
在千人朝拜、万民仰望中，她朝着御座上的皇帝、皇后行去。
八拜礼成，便有赞礼官朗声唱喏，宣示礼成，声彻云霄。
满场文武、宫眷内侍尽数垂首躬身行礼，山呼礼成，声浪层层叠叠，回荡九重宫阙。
萧含贞紧绷的脸上，骤然露出灿烂的笑容。
骄阳，清风，山呼海啸的道贺，羡恨爱慕的凝视，全都是、都只是为她而来。
从今以后，她就是堂堂正正的昭华公主，天下人都不能再说一个不字！
一颗心仿佛乘上了轻舟，在无尽的蜜河里徜徉，脚下踩的丹陛仿佛生出万千羽翅，顷刻就要托她直入青云。
就在这无忧无虑，风光无限的畅快时刻，萧含贞忽然瞧见了一张笑脸。
她如坠冰窟。
隔着层层仪仗，人海尽头，就在广场最末，禁军阵列侧方，一道玄色身影静静半跪于地。
他没有同其他任何臣子、士兵一般或恭敬地叩首，或折服地垂目，而是仰着脸，眼神狂热得近乎仇恨，直勾勾地望着她。
只是凝望着她。
始终凝望着她。
萧含贞想要移开目光，却被那双黑眸所摄，头颈僵硬，根本无法动弹。
官袍在男子脸上折映出绯红的光晕，犹如血光涌动，叫人不得不想起那一次，他从水里爬出来鼻血横流的模样。
江敛冲萧含贞比了句无声的口型。
一道乌云飘来，遮住耀目日光，萧含贞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道：“殿下好美。”
……
……
……
撇去册封大典上江敛带给她的小小阴云不谈，这段日子萧含贞过得简直称心如意。
公主册封盛宠还未在朝野散去，新的好消息再次传来，宫女行刺一案告破，景元帝发布罪己诏，并大赦天下，先前在文昌街流民乱中获罪的一行人也在释放名单之内。
换言之，萧蛮可以被放出来了。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同时显摆自己如今的威风，萧含贞决定亲自前往北镇抚司接人。
当然，有了前车之鉴，她不会允许自己再与江敛单独相处。
还珠阁的太监、宫女去了一大堆，前呼后拥着萧含贞进了北镇抚司大门。这回北镇抚司没有休沐，衙门内人来人往，众人瞧见萧含贞，连忙立在廊道两边，噤若寒蝉。
人人都知如今昭华公主与自家长官有嫌，所以萧含贞在会客厅内坐了好一会，都没人敢去喊江敛过来。
倒是两个副指挥使擦着满脑门的冷汗出现在门边，生怕侍奉得不顺，又触了这位小祖宗的霉头。
萧含贞正低头喝着奉上来的新茶，就听人道萧蛮已经从牢房带出来了。
“只是，那个，殿下，您要不要自己去瞧瞧……”传话的小太监支支吾吾。
萧含贞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预感在她看清躺在院中的人影时，终于“哐当”一下砸成了现实。
萧蛮双眼紧闭，露出的头脸胳膊上布满淤青，下半身刺目的血色，某个部位明显缺了一块。
这措手不及的场景扎得萧含贞两眼发晕，几乎当场就要昏厥过去。
柳嬷嬷立刻扶住她，又喊人把萧蛮受宫刑的地方遮住：“别脏了贵人的眼睛！”
萧含贞接过榆儿递来的鼻烟，用力吸了一口，浑身狠狠打了个寒噤。
“他死了没……”
柳嬷嬷连忙蹲下去试探萧蛮鼻息：“还活着，就是晕过去了，殿下!”
萧含贞一口气这才喘上来。脑袋清明了，怒火随之席卷而来：“怎么回事？！这是陛下亲下的放人口谕，谁敢对本宫的人滥用私刑！”
偏偏还是宫刑，和她预知梦里萧蛮的结局一模一样！
一群锦衣卫面面相觑，就是没人答话，萧含贞愈发恼怒：“敢做不敢当？！叫行刑的人滚出来！”
突然有人贴着她的脖颈轻声问：“殿下找臣么？”
那近在咫尺的熟悉声音传来，萧含贞简直浑身寒毛乍起！
“离我远一点！”
她踉踉跄跄地躲开，身后的人没有追上来。
她这才扭过脸去看。
江敛今日打扮得清爽，一袭玄色飞鱼曳撒，腰束鎏金镶玉皮带，悬着柄裹鲨皮的绣春刀。
随着他躬身行礼的动作，刀鞘磕碰发出轻微的脆响。
“萧蛮的刑是臣做的，殿下有何指教？”
除了额前碎发微垂，唇色略微苍白之外，他瞧起来依旧是晚云含雨的从容，仿佛那八十廷杖都打在一块顽石上。
相较于他的若无其事，萧含贞却无法装出云淡风轻。
中秋夜的阴影还残留在她心底，一看见这张浮花浪蕊似的面容，她就应激得只想扇他。
然而当着众人的面，萧含贞不好直接对他动手，只能强压怒气：“无律令文书，你凭什么对他动手！”
“殿下猜不到么？”
江敛锋利眉骨一挑，似笑非笑：“臣差点连命都没了，还挨了一顿棍棒，身心皆痛，一颗忠心无处着落，却没有人来探望臣，臣很生气。好不容易回到诏狱，犯人又不听话，多嘴多舌，臣就，一时没有控制住。”
萧蛮多嘴多舌？难不成是她假冒公主的事情……萧含贞心头突然一跳：“萧蛮说了什么？”
江敛张口，在萧含贞灼灼视线中，却没有出声，反而微微一笑，这才道：“殿下确定要臣当众说？”
他这幅优哉游哉的无所谓神色，令萧含贞捉摸不透。可那秘密关乎生死，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放过。
然而，她已经吃一堑长一智，绝对不会与江敛独处！
“不必，本宫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有话直说就是。”
萧蛮对她死心塌地，不可能背叛她，十有八九，只是江敛编出来诈她的。
果然，江敛颔首道：“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对臣多有误会，说了些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恕臣直言，殿下不该留此等心肠恶毒之人在身边。”
萧含贞厉声：“别倒打一耙了！论起心肠恶毒有谁比得过江指挥使你？萧蛮至少没有将人阉了当太监！”
哪知江敛不怒反笑：“臣这可是帮了萧蛮公子一个大忙，他口口声声说要一辈子服侍殿下，可如今殿下入了宫，他还想跟在您身边贴身侍奉，那除了当太监，还有其他路可以走么？殿下实在是错怪臣了，臣只是依萧公子，哦不，萧公公的心愿行事罢了。”
此人巧舌如簧，面不改色，萧含贞简直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鼻子大骂：“江锋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疯吗？要当太监你有种自己去当，少来构陷本宫的人！”
会客厅内鸦雀无声，不知是谁在细细地倒抽凉气，无数锦衣卫、太监、宫女的眼珠子来回转动，视线在发怒的贵人与笑面虎上官之间徘徊。
有人开始后悔不迭，早知会撞上这般阎王打架小鬼遭殃的场面，他就请病休不来了！
这该死的破班，谁他妈爱上谁上罢！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及笄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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