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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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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祭灶。
沈玉微跪在结冰的青石板上,额头磕得青肿,渗出血珠混着雪水往下淌。正堂里传来嫡母周氏尖利的笑,混着灶糖融化的甜香,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耳膜生疼。
“说!是不是你偷了老太太的玉如意?”周氏踩着猩红绣鞋,鞋尖碾过她冻裂的手背,“打量着藏在柴房梁上就找不着了?当真是贱骨头养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玉微咬着唇没出声。三天前老太太的玉如意丢了,整个侯府都在翻找时,她正在城外乱葬岗给生母烧纸。那堆新土还是她用冻僵的手堆起来的,坟头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有丛野梅开得正烈。
“哑巴了?”周氏抬手就要打,却被匆匆赶来的管家拦住。
“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德妃娘娘要见四姑娘。”
周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淬了毒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谁不知道沈玉微是侯府最卑贱的庶女,生母原是罪臣之女,入府没两年就病死在柴房,连带着这个女儿也成了府里的出气筒,别说进宫,平日里连正院的门都迈不进。
沈玉微缓缓抬起头,冻得发紫的唇瓣动了动。她记得生母咽气前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指尖抠进她掌心:“薇薇,记住那夜……德妃宫里的人来过,说欠咱们沈家一条命……”
进宫的马车裹着风雪碾过朱雀大街,沈玉微缩在角落,怀里揣着块半融的雪团。这是她从乱葬岗带回来的,雪下面压着片带血的梅瓣——生母坟头那丛野梅,不知被谁砍得乱七八糟,只剩下这半片沾着血的花瓣。
德妃的寝殿暖得像春天,熏香里混着药味。沈玉微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看着珠帘后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忽然想起生母藏在枕下的画像,画中女子眉眼竟与德妃有七分像。
“抬起头来。”德妃的声音很轻,带着病气。
沈玉微抬头时,正对上德妃骤然收紧的瞳孔。珠帘哗啦作响,德妃竟亲自走了出来,指尖抚过她眉骨处那道浅疤——那是去年周氏用簪子划的,当时血淌了满脸,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像……真像……”德妃的指尖在颤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你生母是不是叫沈令微?”
沈玉微浑身一震,点头的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金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好孩子,苦了你了。”德妃将她揽进怀里,香气里的药味更浓了,“你生母是我同母妹妹,当年家族获罪,我拼死保下她,却没能护好她在侯府的日子……”
沈玉微埋在德妃肩头,听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原来她的生母不是罪臣之女,而是被奸臣构陷的忠良之后;原来周氏恨她们母女,不仅因为嫡庶之别,更因为当年周氏的父亲正是构陷沈家的奸臣之一。
“玉如意是我让人拿走的。”德妃抚摸着她的发顶,声音陡然冷了,“我就是要看看,侯府能把你逼到什么地步。现在看来,是时候让那些人,还账了。”
沈玉微攥紧了掌心的血梅瓣,冻僵的指尖终于有了知觉。她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蜡黄、衣衫破旧的自己,忽然笑了。
三天后,侯府收到宫里的赏赐,一箱箱绫罗绸缎堆在正堂,最上面放着支赤金点翠步摇,德妃的懿旨明明白白:赏四姑娘沈玉微。
周氏摔碎了第三面镜子时,沈玉微正坐在窗前,看着小丫鬟为她梳起垂落的长发。铜镜里的少女眉眼渐开,眉骨处的浅疤被巧妙地藏在鬓发下,那双曾盛满怯懦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的寒星。
“姑娘,管家求见,说老太太请您去正院说话。”
沈玉微摸了摸发间新插的银簪——那是德妃让人送来的,簪头藏着片小巧的梅花,花蕊处竟能旋开,里面是空的。
“知道了。”她起身时,裙摆扫过炭盆,火星溅起又落下,像极了乱葬岗那夜,她跪在生母坟前,看着野火舔过枯草的模样。
正院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雪。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周氏站在一旁,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玉微啊,你如今得了娘娘青眼,是咱们侯府的福气。”老太太开口,声音透着虚伪的慈爱,“只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前些日子张家夫人来说,想让你……”
“祖母。”沈玉微打断她,声音清冽如冰,“张尚书家的三公子,去年强抢民女,打断了人家父亲的腿,这事您知道吗?”
老太太的佛珠猛地顿住。
沈玉微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满室的人:“还有李家公子,流连赌坊,欠下巨额赌债;王家公子,据说还好男风……不知祖母想让我选哪一家?”
周氏厉声喝道:“放肆!一个庶女,也敢议论朝廷命官家的公子!”
“我是德妃娘娘亲口认下的表妹。”沈玉微缓缓抬眼,眼底的冷意让周氏莫名一颤,“按辈分,您该叫我一声‘表姑娘’。不知‘表姑娘’议论几句,算不算放肆?”
正堂里鸦雀无声,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沈玉微看着那些人震惊又怨毒的脸,忽然想起生母临死前的眼神,那里面不是绝望,是不甘。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对了,玉如意找到了,在周氏夫人陪房的箱子里。想来是夫人忘了,那原是我生母的嫁妆,当年被您‘借’去给了二姐姐,如今物归原主,不过分吧?”
周氏尖叫着扑过来,却被沈玉微身边突然出现的两个嬷嬷拦住。那是德妃派来的人,腰间隐约能看到令牌的轮廓。
沈玉微走出正院,雪终于落了下来。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水,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脸颊。
远处传来爆竹声,是别家在祭灶。她摸了摸发间的银簪,簪头的梅花硌着掌心,像极了乱葬岗那丛野梅的刺。
那些埋在雪地里的冤屈,那些刻在骨头上的仇恨,从今天起,该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