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捡到自己的人要怎么办》孟梁穗

4、前尘故梦（四） 回程路上，

　　今晚注定是个难眠之夜，一则无从考据的来自第六星区的贵客被劫持的消息通过如蛛网般密集的信息网络向这个宇宙的各个角落散发出去，尽管这件事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像是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消失在了信息洪流之中，但几乎所有了解到这则消息的人为这件事心惊胆战。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熟读星际史的人们对此心知肚明。

　　“咳咳...”，在D784的对空港中转站台上，一袭黑色大衣的路铭靠在外面的栏杆上透风，连续迁越多段，星舰内的气氛着实压抑。极目远眺，漫山遍野的青蓝花依然开得热烈，或许是因为星系偏远，与暗涛汹涌的中央星联相比，这里平静得像一处世外桃源。

　　办理完登机手续的林亦领着钟祈安和留在站台上和留在这里的s290告别。
　　“你当时答应我会回来把你的星舰带走的。”，小机器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就连一直悬浮着的显示屏也耷拉了下来。
　　“下次吧，最近航线申请太难了，就连这一班航线还是找了商会才申请下来的。”，林亦安慰着眼前的小机器人，带了几分歉意，“可能也要麻烦你帮忙再照顾它一段时间了。”

　　在临行的通知声响起前，林亦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邻座正好是在外面休息的路铭。
　　眼前的青年端端正正坐在最靠内的座位上，立起的黑色衣领遮住了小半张面庞，陷在小片阴影里的路铭看上去乖巧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文弱书生的气质。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他的指尖，便会发现那双手虽然白皙修长，指腹和虎口处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他似乎察觉到了钟祈安好奇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小孩儿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笑纹，恰到好处地冲淡了他面容中那股天然的疏离感。
　　看到来人提着分量不轻的行李，路铭便主动站起身帮他们将行李放到货架上。林亦很认真地向对方道了谢，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交流起了各自的旅程。

　　“我叫李晓云”，路铭一边递出自己的名片，一边介绍着自己，“我是一名编辑，欢迎来我这里投稿。”
　　“我这次要去第六星区旅游一段时间，听说最近到了那里的流星雨季”，路铭迫不及待地向林亦分享着第六星区旅游的宣传，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狐狸般精明的光芒，“你们这次的目的地是第六星区吗？”
　　听到“第六星区”四个字的林亦皱了皱眉，他盯着路铭的眼睛，有些欲言又止，“我们这次的目的地是中央星域”，他想了想，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含糊，“我听说最近那里不是很安全。”
　　“你在这里听说了什么传言吗？”，路铭有些好奇。
　　林亦并不想多谈这件事，于是含糊了几声“无非就是那些传闻”，便岔开了话题。

　　一边的钟祈安竖着耳朵听还在抓耳挠腮地写着林亦布置的作业，今天布置的题目有些难度，这令他有些忐忑。
　　没有继续和路铭聊下去的林亦转而替钟祈安批改起了作业，一边的路铭看到触控屏上的习题后愣了一下，再次打量起了眼前的钟祈安。他忍了半天最终还是开口向林亦询问道：“你确定这是这个年纪可以看懂的题目？”
　　被突然问到教育相关的问题，林亦明显一愣，一旁的钟祈安更是瞬间红了脸。
　　“我当然可以的。”“这是按我当年的进度定下的方案。”，钟祈安慌慌张张的保证和林亦带着自我怀疑的解释同时响起，一下子令在场的三个人陷入了沉默。
　　“按照星联十四年学制，他应该还没有到高中阶段吧。”，极为尴尬的冷场之后，路铭再次试图打破僵局。“这么难的题目真的能做完吗？”
　　林亦默默核对了一下正确答案，感觉正确率确实要比前几天下降了一点，“可能是有点难”，于是他将触控屏稍微转了一下方向，稍微遮住了一点钟祈安探究的目光，一边又在心理默默安慰自己，毕竟是第一次当老师，出一点差错很正常。
　　“揠苗助长不是什么好习惯。”路铭善意地提醒道。

　　做完自我安慰工作之后，林亦再次心安理得地改起了作业。

　　再次经过迁越点后，星舰内的广播声再次响起。第六星区的停靠站到了。
　　林亦和路铭相互道别。
　　“有缘再见。”
　　“一路顺风。”
　　路铭提着黑色手提箱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林亦轻轻咳了一声，将呆愣的钟祈安唤醒。
　　“他就这样走了吗？”
　　钟祈安还有一些困惑，他抬头看着林亦，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林亦将先前路铭自我介绍时递给他的名片递给钟祈安，“收下吧，以后有机会会用上的。”当我不再有能力保护你的时候，总要学会向外界求助。
　　“我们还会再见到那个哥哥吗，老师。”钟祈安将黑铁片制作的名片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内收好。
　　“也许会再见，也许不会，也许我们有一天也会分开，但至少现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是我的学长。”，来自第七星区偏远地域的优等生，被中央星区第一公立高中破格录取，此后在高中四年成绩居高不下，更在文科星际高等联合考试中一举夺魁的路铭学长。
　　在路铭离开后，林亦下意识地近乎是自言自语地吐出了这句话。

　　路铭曾经并没有留意过路上的景色，但今天，在通往第六星区的航线上他将自己的名片留给了自己的学弟，看得出来对方好像并不记得自己这个优秀毕业生了，他自嘲般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并不知道，林亦在身后说出了这些话。
　　提着主任留给他的黑色手提箱，他顺利地通过了车站安检。
　　离开早已老化的贴满了各种广告的星际车站，阴沉的天色似乎暗示着一场席卷第六星区主星区的风雨，不过，既然做出了选择，似乎也没有后悔的必要。路铭定了定心神，裹紧了被无端掀起的狂风吹散的大衣，迎着被风卷的七零八落的大片通体金黄的银杏叶，一头扎进了这片莫测的水潭。

　　记忆如同老旧的放映机，在脑海中闪过被岁月侵蚀的灰色剪影。
　　中央星域《星际报》编辑部主编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主编，我要去第七星域附近。”，路铭将仔细填好的申请表递到主编面前，作为最早一个了解到召集通知的记者，路铭很快就下定了要去实地调查的决心。但作为才进记者部的新人，程序上还是被卡了，于是心情急切的路铭直接找到了主编办公室。
　　“你还是新人，这份工作太危险了。”
　　“但是正因为危险，所以我一定要去。”，路铭的回答斩钉截铁。
　　“而且您知道的，我的家就在那里。”
　　在路铭的灼灼目光下思虑良久，《星际报》主编莫倾还是同意了路铭的申请。
　　当天下午，莫倾一个人在中央航空港为路铭送行。
　　“可能是英雄主义作祟，也有可能是你所坚信的新闻理想。”，莫倾叹了一口气，想起了这个新人的简历，来自偏远地区的传奇天才。、她压低了头上的宽大帽檐，阴影下的眼神晦暗不明，她将手上的手提箱郑重地递给对方，似乎要化身一座沉默的黑色雕像，“所有的证件我都放在里面了，总之，一切以人身安全为重。”
　　路铭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会害怕吗？”，片刻无声后，嘈杂的候车大厅内莫倾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来自第七星区。”，回答她的，是路铭略带着苦涩的哽咽，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回去，这是我终生无法逃开的必然选择。
　　等到登机的提示音响起，两人这才从默剧般长久的沉默中回过神来。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莫倾抬手在路铭的肩膀上拍了拍，有些用力，她抓紧路铭的肩头，似乎要将这个人从一场危险地冒险中拉回来，但最后，莫倾又突然将手松开，“一路顺风，编辑部等你的稿件。”
　　他们的分别像今天告别昨天一样自然而然，路铭离开的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人影成为背景的一部分，如同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滴没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平安回来，莫倾在心中默默为远行的人祈祷。

　　呼出的热气在舷窗凝结成淡白的水雾，数以万计的宇宙尘埃在中心恒星的光耀下熠熠生辉。
　　远行的流浪的孩子，踏上了回乡的旅程，去寻找自己的起点，再次回到了那个曾经让他难以忘怀的故乡。
　　坐在第六星区旅馆的床上，路铭承认他确实有些害怕，幼年见识过的辛密伴随着近乡的旅途再次在记忆中翻涌，未来的不确定性像是高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远处商场的歌声如黄昏的晚钟般敲在背负秘密之人的心脏上，一下又一下。
　　不过不急于一时，这场将在未来席卷七个星区的战争还未开始，一如在所有人遥远的故乡，当夕阳落山之后，天边的云霞灿烂辉煌，似乎要将一切燃烧殆尽，名为太阳的恒星的余晖依然温暖着这个将近夜晚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