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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叶小寻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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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寻是被一盆夹着冰碴子的盐水泼醒的。
伤口被盐水一激,痛得钻心剜骨。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睁开眼。
入目是发黑的石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腐臭味。
“小寻,小寻!”
一声凄厉的哭喊在耳边炸响。
叶小寻费力地转过头。借着墙壁上幽暗的火把,她看清了扑在自己身边的人。
是叶片儿。
在叶片儿身后,草垛上还躺着一个人。最近几次见到叶根儿,他总是躺着。
他闭着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们三个刚被扔进地牢,叶小寻就挨了一顿乱棍,好似要给他们下马威。
“娘……”
叶小寻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肩背的伤,疼得直不起腰。
“别动!你别乱动!”叶片儿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眼泪断了线往下掉,“这群天杀的畜生!他们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啊!”
叶小寻咬着牙,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她死死抓住叶片儿的手,眼神急切:“娘,枫娘呢?你们都被抓进来了,枫娘去哪儿了?”
叶片儿闻言,眼神闪躲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娘。你说实话。”叶小寻盯着她。
叶片儿叹了口气,抹了一把眼泪,如实道:“其实……我和你爹,是发现枫娘突然不见了,心里着急,才跑出去找她的。谁知道刚追出巷子口,就被这群官兵给捉住了。”
叶小寻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叶片儿竭力克制,没有把话说透。但叶小寻从小跟着她长大,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这不可能。”叶小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枫娘是个好人。她绝不会出卖我们。她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叶片儿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没有反驳。
自己养大的女儿是什么品性,她最清楚。
叶小寻看着浑不吝,其实心底最是重情重义。
“娘知道。”叶片儿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娘也只是把知道的告诉你。并不是要你立马怪罪枫娘。况且,她现在生死未卜,我们也担心她。”
叶小寻沉默了。
师贵妃和沈道衍的动作太快,太精准。
“娘。”叶小寻抬起头,眼神在幽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明,“前朝怕是要变天了。他们敢把手伸得这么长,肯定是连镇国公府那位霍夫人,也一并软禁了。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把控的局面了。”
她苦笑了一声。
谁能想到,她一个江湖飞贼,有朝一日会被卷入这种皇权倾轧的死局里?
“别怕。”叶片儿紧紧抱住她,“大不了就是一死。只要咱们一家三口死在一块儿,到了阴曹地府,娘也护着你。”
叶小寻眼眶发热。
母女俩靠在冰冷的墙角,小声说着体己话。
叶片儿又去扯了些干净的干草,垫在叶根儿断了的腿下。
折腾了大半宿,两人终于扛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
“哐当!”
铁门被粗暴地踹开。
火把的光刺痛了眼睛。几个身强力壮的狱卒冲了进来。
“提审妖女!”
叶小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狱卒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闺女!”叶片儿尖叫着扑上去,却被狱卒一脚踹翻在地。
“娘!”叶小寻怒吼,却被死死反剪住双臂。
所谓提审,不过是单方面的用刑。
两个选择,承认是受了太子的指使私藏兵符,或者承认是替镇国公府窃取兵符试图拥兵自重。
“啪!”
浸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在她的背上。
皮开肉绽。
叶小寻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她硬是一声没吭。
狱卒冷笑,“贵妃娘娘有令。这脸得留着,免得太子殿下认不出。”
鞭子如雨点般落下。
叶小寻疼得浑身痉挛,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她死死咬住牙关,她越叫,这群畜生就越得意。
她不想让师贵妃那个贱人如愿。
就在她痛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刑房的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杜琴姑姑。”
狱卒们停下手中的鞭子,毕恭毕敬地行礼。
叶小寻被绑在刑架上,视线被汗水和血水模糊。
她吃力地抬起头,透过乱发,看向那个走进来的女人。
是个穿着一等宫女服饰的女子。
她只看清了那个女人的半个背影。
很熟悉,熟悉得让叶小寻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但剧痛让她无法思考。
那个叫杜琴的姑姑似乎只是来查验进度的,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去了。
……
叶小寻被像一块破布一样,扔回了牢房。
她浑身血肉模糊,连一件完整的衣裳都找不出来了。
叶片儿扑过去,手颤抖着,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叶小寻沾满血污的脸上,“娘养了你这么大……娘从来没有舍得打你打这么狠过啊……”
叶小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娘……”她气若游丝,却还有心情开玩笑,“那可没有……你以前拿着扫帚疙瘩追着我满街跑的时候……打得其实也挺狠的……”
叶片儿一愣,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你这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嘴!”
叶片儿抹着眼泪,看着女儿这副惨状,心如刀绞。
她犹豫了。她再怎么走江湖,也见不得女儿受这种活罪。
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事情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如……不如顺了那个贵妃娘娘,保命要紧不是么?
只是看着叶小寻她说不出口。少女奄奄一息地瘫软在草堆上,半句怨言也没有。
叶片儿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拨开叶小寻脸上沾着血的碎发。
“娘懂了。”叶片儿的声音不再颤抖,“既然你觉得太子对你好,命都快没了你还要护着他,那也许他是真的对你好,值得你拿命去护。”
叶片儿擦干眼泪,“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咱们一家人,都站在一起。死也死在一块儿!”
……
没过多久,牢门再次传来响动。
狱卒又来了。
他们一看叶小寻似乎缓过了一口气,便要再次上前拿人。
“不许碰她!”
一直躺在草垛上的叶根儿,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猛地翻身,强忍着断腿的剧痛,死死挡在叶小寻身前。
“你们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叶根儿双眼通红,粗糙的大手紧紧护着身后的女儿,“为什么要伤害我女儿!我这条老命给你们!你们放过她!”
狱卒愣了一下,随即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笑意。
“哟,这可是你自找的。既然你这么着急代女受过,行啊,那就把你带走!”
“爹!不要!”叶小寻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狱卒一脚踹开。
“别管爹!护好你自己!”
叶根儿被两个狱卒架着胳膊,硬生生拖了出去。
“爹——!”
铁门“砰”的一声,死死关上。
……
他们并没有给叶根儿动刑。
因为师贵妃亲自来了。
她穿着华贵,用一块洒金的帕子掩着口鼻,嫌恶地看着被按跪在地上的叶根儿。
她身后,站着几个带刀的侍卫。
“你就是那个妖女的养父?”师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根儿挺直了背,怒视着眼前的贵妇。
“我女儿不是妖女!”
“嘴还挺硬。”师贵妃轻笑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下,“本宫也不跟你废话。你女儿,现在已经栽在本宫手里了。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讨不到好。”
她微微倾身,盯着叶根儿。
“你最好老实一点。本宫不妨告诉你,太子,马上就要被废了。本宫的顺王,即将入主东宫,登基大宝。”
她这般直白地将谋反夺嫡的话说出来,很显然,她根本就没打算让叶根儿活着走出这间牢房。
“你们若是个识相的,愿意当本宫的马前卒。在供词上画个押,指认太子。大业成了之后,本宫肯定不会亏待你们。金银珠宝,荣华富贵,任你挑选。”
师贵妃冷笑。
“如果不答应……那本宫就拿你,去逼你女儿就范。她为了救你这个老东西,肯定什么都会答应的。”
叶根儿猛地抬起头。
这个恶毒的女人,是要用他的命,去要挟他的寻丫头。
“你休想得逞!”
叶根儿突然咆哮出声。
他猛地挣脱了侍卫的钳制。没有扑向师贵妃,而是转过身。
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朝着刑房角落里那根长满倒刺的铁柱,狠狠地撞了上去。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头骨碎裂,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溅射在冰冷的墙壁上。
叶根儿的身体软绵绵地滑落。刑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见惯了生死的侍卫,都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慑住了。
师贵妃用帕子捂着脸,惊恐地后退了半步。一滴飞溅的鲜血,落在了她精致的绣花鞋上。
“啊!”她尖叫一声,满脸的嫌恶与恶心,觉得无比的晦气。
“真是个疯子!”师贵妃气急败坏地跺了脚,“晦气!真是晦气!还不赶紧给我把地上搞干净了!把这死老头子扔去乱葬岗喂狗!”
她怒骂着,转身走出了刑房。
……
片刻后。
师贵妃的脚步声,停在了叶小寻的牢门外。
她已经平复了心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恶毒的冷笑。
牢房内,叶小寻死死抓着铁栅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
看到师贵妃出现,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爹呢?”叶小寻声音嘶哑,像是在泣血,“你把我爹怎么了?!”
师贵妃轻笑了一声,隔着铁栅栏,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目光看着她。
“你那个爹啊,可比你会来事多了。”
师贵妃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知道你在这里讨不到好。所以,他在本宫这里谋了一份好差事,已经屁颠屁颠地去帮本宫办事去了。”
她看着叶小寻,眼神里满是嘲弄。
“你看看你。在东宫待了三个月,什么名分也没捞着。难道你真以为,做了三个月的太子妃,你就真的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师贵妃逼近铁栏,声音恶毒。
“霍家,只是要你来当个替死鬼罢了!可别以为自己是真的进宫享福来了。你就是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废物!”
叶小寻什么话也没说,她只是死死盯着师贵妃那双眼睛。
“我再问一遍。”叶小寻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爹呢?你不是要我给你卖命吗?那你先把我爹还给我。”
师贵妃沉默了半晌。
这一下,她怎么可能交得出人?人已经死透了。
她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
“本宫都说了,他现在在替本宫办事。机密要务。你一时半会儿,肯定见不着他。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肯乖乖听话了,本宫自然会安排你们父女团聚。”
说完,师贵妃拂袖而去。
牢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叶片儿坐在草垛上。浑身僵硬。
作为一个和叶根儿相濡以沫了几十年的妻子。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怎么可能丢下她们母女,一个人去求荣华富贵?
只有一种可能。
叶片儿的喉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哽咽。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像决堤的江水一样涌出来。
她知道,叶根儿没了。
叶小寻缓缓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无声恸哭的母亲。
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心底蹿起一束火苗,那火苗迎风见长,瞬间化作了滔天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