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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瓷 永定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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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二十三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碎瓷声在长信宫偏殿炸开时,沈微婉正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连睫毛上凝结的霜气都不敢抖落。
“废物!”
皇后娘娘的凤钗刮过鬓角,金饰冰凉的触感让沈微婉后颈猛地绷紧。她刚入宫三日,还没来得及摸清各宫的地砖哪块更光滑,就被指认打碎了先皇后留下的霁蓝釉笔洗。
“娘娘饶命。”她声音发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习惯,疼了,就不容易哭出来。
周围宫女太监们的呼吸声像被冻住的风,只有淑妃娘娘腕间的银铃在暖阁门口轻轻晃,“姐姐息怒,新来的妹妹许是没见过这般贵重物件,手滑也是有的。”
沈微婉猛地抬头,正撞见淑妃鬓边斜插的珠花。那珠子泛着冷光,像极了三年前被沉塘的生母临终前,从发髻上扯下来塞给她的那枚。
“手滑?”皇后冷笑一声,踩着凤纹锦鞋的脚往她手边碾去,“哀家看是心野!刚从江南水乡爬上来的泥鳅,也敢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青砖的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沈微婉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塞给她的那包碎银。当时他站在雕花门廊下,棉袍上沾着雪,“宫里不比家里,万事忍为先。”
可此刻忍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舌根发麻。
淑妃掩唇轻笑,腕间银铃又响:“听说沈妹妹在家时,常替嫡母打理内院?想来是极懂规矩的,怎会……”
“臣妾没有!”沈微婉猛地抬头,撞进淑妃含笑的眼。那笑意里藏着针,密密麻麻扎过来——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御花园撞见淑妃与丞相公子私语,当时她正躲在海棠树后捡被风吹落的发簪。
皇后的凤钗狠狠戳在她肩头:“还敢顶嘴?来人,掌嘴二十,扔进冷宫反省!”
太监们刚要上前,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陛下驾到——”
沈微婉浑身一僵。她入宫三日,还未见过这位传说中龙颜大悦时能赏人千金,震怒时能株连九族的永定帝。
明黄色的龙袍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寒风。沈微婉慌忙叩首,余光里瞥见皇帝玄色云纹靴停在碎瓷片前。
“这是怎么了?”男人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的寒气都凝了几分。
皇后立刻换上柔色,屈膝行礼:“回陛下,是臣妾管教不严,让新来的答应打碎了先皇后的遗物。”
淑妃亦福身:“陛下息怒,沈妹妹许是无心之失。”
沈微婉的指甲掐破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像朵极细小的红梅。她忽然想起生母临终前说的话:“婉儿,咱们不惹事,但事来了,不能认怂。”
“陛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抖,却异常清晰,“臣妾没有打碎笔洗。”
满殿死寂。
皇帝似乎挑了挑眉,靴尖往她面前挪了挪:“哦?那是谁打碎的?”
沈微婉的目光扫过淑妃微微收紧的袖口——方才她跪在地上时,分明看见淑妃趁皇后转身时,用绣帕裹着什么塞进了袖中。
“臣妾不知,”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雪,“但臣妾方才捡发簪时,见一只白猫从案边窜过,许是……”
话未说完,淑妃猛地提高声音:“沈妹妹怎能信口雌黄!这宫里哪来的白猫?”
“淑妃娘娘怎知没有?”沈微婉缓缓抬头,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臣妾昨日在御花园,就见一只白猫从淑妃娘娘的琉璃盏边跑过呢。”
她特意加重了“琉璃盏”三字——昨日那盏里盛的,正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雨前龙井。
淑妃的脸色瞬间白了。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有趣。淑妃宫里,是养了猫吗?”
淑妃的手紧紧攥着袖口,声音发飘:“回、回陛下,臣妾……臣妾不曾养猫。”
“是吗?”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你袖子里藏的,是什么?”
淑妃猛地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花架。青瓷瓶坠地的脆响,与方才的碎瓷声重叠在一起。
皇后的脸色变得难看,却终究没敢作声。
皇帝没再看淑妃,反而弯腰,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挑起沈微婉的下巴。他的指尖冰凉,眼神却像淬了火:“你叫沈微婉?”
沈微婉被迫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那双眼里有威严,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兴味。
“是。”她稳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平静无波。
“抬起头来。”皇帝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线,“江南来的女子,倒是有副倔骨头。”
他忽然收回手,转身对皇后道:“先皇后的笔洗,朕记得库房里还有个仿品,送过来给沈答应赔罪吧。”
皇后一愣:“陛下,这……”
“至于淑妃,”皇帝的声音冷下来,“宫中禁猫,你却私藏,罚俸三月,禁足景仁宫。”
淑妃瘫软在地,银铃从腕间滑落,在青砖上滚出老远,叮当作响,像极了催命符。
沈微婉依旧跪着,直到皇帝的龙袍消失在殿外,才敢松口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宫装,贴在背上冰得刺骨。
皇后狠狠剜了她一眼,甩袖离去。
宫女们扶着瘫软的淑妃退下时,有人经过沈微婉身边,故意踩了她的手背。
疼。
但沈微婉没动,只是望着地上那摊血迹发怔。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朱红宫墙里的风,只会更冷。而淑妃袖中藏的到底是什么,那只白猫究竟是不是凭空捏造,还有皇帝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暮色漫进偏殿时,沈微婉被小太监领到新的住处——一间比冷宫好不了多少的耳房。窗纸破了个洞,寒风呼呼往里灌。
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从枕下摸出那枚生母留下的珠钗。珠子不亮,边缘还有磕碰的痕迹,却被她摩挲得温热。
“娘,”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我没给你丢人。”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猫叫,细细软软的。
沈微婉猛地抬头,看向破洞的窗纸。
昏黄的月光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正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它的爪子上,沾着一点深蓝色的瓷粉。
沈微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猫……是真的。
那它方才,究竟在案边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