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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便宜新妇 ...

  •   中平元年,黄巾四起,颍川遭难,胡昭一家迁往河内。

      胡昭的姐夫韩和出自颍川四长陈钟荀韩之一,因此靠着韩氏的收留,匀了他们一家子一处荒地。

      这会胡昭正驾着牛车,载着他的阿姐胡旭,打算进城采买置换些工具和种子。

      “阿昭,我们靠着你姐夫的关系,是得了御史中丞韩文节的庇护,方能来河内这司隶之地务农。虽说他念着些同族情义,免了我们劳役之忧,但该交的地租是一分没减的。你可千万盯着你姐夫些,莫让他心软叫人多运走收成。”胡旭坐在车上,一手搭着胡昭,在他身边叨念着。

      她知道韩和原本性子就软,他这等落魄子在韩家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一向抬不起头,难保三两句话就给人平白送粮充脸面。

      “阿姐想得甚远,我们今日才到这,姐夫他们都还在地里翻土,你便想着收成的事。”胡昭漫不经心地嗤笑,幽幽地驱着前头的老牛,“还老说人家瞧不起我们,实则是自己不信人家。”

      胡旭一听胡昭反驳,愣地直起身子蹙眉嗔他:“属你多嘴!你都及冠三年了,还是单身汉一个,在家也不见多勤快,一天天抱着个竹简还当要出仕似的,真叫你姐夫文恭给你去韩家说说举孝廉的事又推脱,你自己又何时信韩家了?”

      胡昭把自己身子往前挪了挪,揉着耳朵连连点头,他心里也知道,要不是仗着他们母亲同出颍川四长的钟氏,韩和自己家又惠泽稀薄,怎也轮不到早丧父亲的胡旭攀这士族关系。

      “……原在家就故意折腾得的没人愿意给你说亲,现在更是背井离乡,看你上哪讨新妇去!早说现在连自家地都要丢,我看去岁那养鸡的梁家就很好,不嫌你……”

      胡旭不依不饶,继续数落着他,胡昭驱牛的力气都有些撒了劲,把那车往道边一停,“嘿咻”一声跳下车去。

      “阿昭?阿昭!你上哪去,前头就是温县县城了!”胡旭眼看着胡昭下车,急匆匆地要躲远自己,拍着车辕冲胡昭背影大喊,“符传还在你那呢——”

      “我去解个手!”胡昭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

      其实就是不愿再听她抱怨罢了,她这般一开闸,便一时难以停下,还是待她过了这热头劲儿的好。

      就在他跑得稍远,借着着树丛确认胡旭没追来时,偏脚步未放缓,冷不防地“砰”一声,撞上了一个软物,害得他也闷哼一声倒退着踉跄两步,从怀中飞出一件物什——

      “哎呦!”一声清越的女子呼叫。

      却看一个穿着灰扑扑粗布衣裙的少女正捂着肩膀吃痛。

      这少女的头发带着些枯黄,被投射下斑驳的阳光照得发亮。

      “你没事罢……”胡昭抬手虚扶她一手,心中正诧异自己体格健壮,平日里胡旭若是推他不留个神,反会退两步,眼前这女子看着瘦弱,竟没被撞倒地。

      “唔,你这人怎地走路不长眼!”那女子稍稍直起身子,往自己身后眺视一眼,转头来时忽然发现地上的一片简牍,探手伸去,“咦,符传……”

      胡昭这才发现自己怀中飞出去的正是符传,便快少女一步,先行捡起,“哦,多谢姑娘。你没事罢?”心中嘀咕,你自己不也没长眼么,起身了还如此心不在焉的。

      那姑娘的手停在半空,睁圆眼睛对上他的目光,“啊……符传……”

      “姑娘?”

      胡昭怔怔地看着这姑娘望着他的水灵眸子中闪着些流光,这是他第一次跟除阿姐以外的女子这般直接的对视。

      她虽然脸上带着尘土,乍一看气色黯淡,可仔细端详仍是一个短眉大眼的美人底子,那锋利的眼神中带着女子中少见的浑然气魄。

      胡昭竟有一瞬失神,暗感耳根无端发烫,赶紧眨了眨眼避开目光,“没事我、我先走了。”

      他起身收好符传,正要转身离开,那姑娘却追上两步拦住他,“大哥!大哥可是要入城?大哥可能带我进去?!”

      胡昭被她拉扯得站住脚,这种直白的目的让他下意识捂紧衣襟,收紧自己手臂,多了份警惕:“你我素不相识,我如何带你进城?符传上都是刻着姓名来历的,你便是拿去了也会被盘查。”

      那姑娘抽抽鼻子,拉他衣角的手非但没松,还更进一步地扒住他结实的上臂,“大哥可会写字?把我名字加进去,就说……就说是你家女弟、呃,不不,就说是婢子也行!”

      “姑娘,这不妥……”

      胡昭想撤开身子,只觉得臂上一股蛮力箍住,正奇怪这姑娘哪来这么大力气,身后传来胡旭的声音:“阿昭?!”

      胡昭被这声音惊得心虚一凛,手没过脑子一般,径直将姑娘的手握住,下意识地想将这人藏起来——便如他一向躲着胡旭藏刻碑。

      “阿、阿姐!”他僵硬地回头应着。

      那姑娘只顺着胡昭的目光看去,一位年轻妇人从树后奔来。

      胡旭眼看着二人拉拉扯扯,不明不白,原本带着怒气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暧昧笑意。

      “哟……这位姑娘是……”

      “啊,她不是……”

      “我、我可以给你们家当婢子!请夫人允我同行,带我入城!”那姑娘挣开胡昭的手,蹦到胡旭面前。

      “婢子?”胡旭正奇怪,思忖着似我们这副粗布麻衣的农家模样,哪像养的起婢子的人家,不过……

      胡旭放慢了脚步,上下打量着这姑娘,“姑娘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我叫阿月,钜鹿廮陶人。”

      胡旭听着她的答话,未停脚步,顺势绕着她端详了一圈,“钜鹿人……到河内来又做甚?家里可还有人?”

      “家中……”胡昭发现阿月噎了噎,“家中无人了。我听闻司隶有胡麻,可补五内益气力,来寻一些……回去卖,冀州士族好这口!”

      胡旭只是点点头,凑到她身边闻了闻,没有什么可疑的异味,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阿月也不躲闪,眼中反倒有些期待。

      胡旭见这姑娘身上虽粗糙,人却清爽干净。五官端正,眼神清明,虽然发色怪异了些,瞧着干瘦,但精神头很足,身上只有个干瘪的包袱。

      “照你这么说,你只是入城寻胡麻,回头便走的,那我们可不能帮你。”胡旭只记着她刚说的“家中无人”,心中另有计较,偏施了个欲擒故纵。

      “夫人若真要婢子,我也能做个三五月再走!我虽是农籍,却也可做个雇佣仆役!”

      这话正中胡旭下怀,她站定阿月身前,轻点着下巴,“你也瞧见了,我们自己也不过是农家,哪用得起婢子,这般说辞,定要被盘问的。”

      “那该怎么说?便说你家女弟可以么?”阿月扑闪着眼眸急切,她分明感受到眼前妇人对她有意,不然早就走了。

      “我二人是姐弟,长得那是没人质疑,你这……”胡旭拖长了调子,压了压笑意,“——也好办的。”

      她向胡昭伸手,勾指招要符传,“我阿弟尚未婚,不如称你是说亲来的新妇,进城拜了长辈行礼,共同置办物什,如此便可名正言顺地在符传上加上你的名。”

      胡旭拿着符传在阿月眼前晃了晃,“我们也是刚到河内来,家中有荒地几亩,正缺人。你呢,就在我家待上五个月,权当替我们做个帮手,我们给你管住管饭,你看如何?”

      一旁的胡昭原本毫无精神的眼睛听着这离谱的发展,眼睛霎时瞪得溜圆:“阿姐,你这是……”

      “可以!”阿月没有多想,直接应下。

      胡昭更加震惊了,“你们?!”

      胡旭一听阿月都答应了,低头咧嘴一笑,将符传往胡昭手中回塞,催促道:“人家姑娘都应允了,你就别废话了,赶紧加!你身上有笔,我知道的。”

      胡昭无奈取笔,舔了舔笔尖,靠着树干准备书写:“姑娘可有正经姓名?”

      “我……早跟家人走散了,没有甚么姓,就叫阿月,日月的月。”阿月有些意外,竟真能加自己名字上去,靠近胡昭身边踮起脚看他书写。

      却见他循着“男子胡昭,字孔明,颍川长社人,年廿三,长八尺,浓眉,方面”后,添上“妻阿月,钜鹿廮陶人”。

      他回眸瞥了眼阿月,暗自同自己肩臂的高度对比了下,“姑娘年方几何?”

      阿月还在那傻傻乐呵:“大哥当真识字啊,这字仿佛跟前头的一般无二……”

      意识到胡昭的问话,她清了清嗓子,正色回道:“我十八了。”

      胡昭颔首,继续写下:“年十八,长六尺九寸,美目,促眉,发黄”。

      “哦,看来阿月也识字?”胡旭见阿月瞧得认真,轻笑一声,上前拍着胡昭的肩道:“我这阿弟别的不好说,识字写字那是一把好手,模仿字迹分毫不差!对了,你也别叫他大哥了,得改口孔明。我名胡旭,小字鸣雁,我夫君会这般唤我。你随阿昭,称我阿姐就行。”

      胡旭拉过阿月的手往前走,给她介绍着他们一会入城要采买的物什。

      胡昭糊里糊涂莫名其妙地就多了个便宜新妇,虽然是诓人的,但是就这一会的功夫,多少感觉有些不真实。

      他收起笔和符传,抬眸望了一眼远去的两人背影,挠了挠头。

      即使胡麻说不上特顶级的作物,可毕竟是从西域传来的,中原种植的地方甚少,加之胡麻既能榨油,又能提香,一石的价格大约是粟的十倍不止。钜鹿可是黄巾军的大本营,早两年还好,只是这个空档她还想着往那边倒胡麻,太奇怪了,也太危险了。何况她那副打扮,不像能买起大量胡麻的样子……

      那姑娘……应是另有目的。

      他紧了紧手中的符传,抬脚跟上,心中默默自省着:依着阿姐的性子,定是盼着自己将木成舟,使些手段让这姑娘留下,把这事便这么定了的。不过他可不能轻易被姑娘的皮相迷惑了去,仍需提着些心眼。可以为了入城就轻易应下做人新妇,她必然也有自信能逃脱的。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他们仅存的粮和之后辛苦得的收成,都不能引狼入室被人夺了去。

      胡旭引着阿月上车,刻意将自己往后坐,嘱咐她:“既然是新妇,你得挨着、搭着、搂着,怎也演出夫妻样来。”

      阿月似懂非懂,懵懵发问:“不是说亲来的,也要这般亲昵么?”

      胡旭轻咳一声,“新婚燕尔、新婚燕尔,自然是有感情的……说亲也一样!”言毕,还将她往胡昭身边推了推。

      阿月冷不防地跌上胡昭的背,干脆就这么扶着他的肩跪坐车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城头渐近。

      那双温温热热的手搭着,胡昭不禁绷直了身子。

      两人虽然瞧着像回事,可那盘查的守卫可没闲心没管许多,只是查验起符传,狐疑道:“这墨迹怎看起来新很多?”

      阿月有些心虚,微微朝胡昭身后避了避,拿脸贴着他后脖颈,那呼出的热气惊得胡昭一怔,兀的跳下车去。

      胡昭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阿月,立刻转身对着守卫赔笑道:“军爷明鉴,阿月乃后接到家的,故找县长补的令。”

      守卫看向阿月,阿月立刻连连乖巧点头。

      那守卫眉头一蹙,转头打量胡昭的粗壮模样,料想也不懂书写,这符传的字迹确实相同,便不再为难,放行查验下一组。

      阿月悬着的心随着启动进城的牛车重重落下,她这会自然地搭上胡昭的背,轻声嬉笑道:“大哥……孔明真厉害!”

      胡昭耸了耸肩,“进、进城了,不必再这般。”

      后头坐着的胡旭倒是很满意这个开始。这姑娘不像士族女公子的矜持,天真的眼神里不设男女大防,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惜之情来。

      胡昭将牛车栓好后,同胡旭阿月没入市集的人群中。

      他们先去铁器肆挑选了两把厚实的铁锄头、一把新镰刀,胡旭盘算了下仍需些大小陶罐备用,前后共计花去五百钱。

      接着他们又去米肆,购入两石耐旱的粟种和些许芜菁籽,经过盐肆时,也不忘买半斗粗盐,这些又花去将近六百钱。

      胡昭留意阿月的反应,所幸她并非盯着胡旭的钱袋,那表情更像是诧异他们竟能不作负担地取出一串串五铢钱。

      胡昭所思确实不错,阿月正在心中暗叹,这家人穿得朴实,钱袋中的殷实和买起东西的豪爽,显然家底颇丰,比她原先以为的要宽裕许多。

      她随即又想道:胡昭书法技艺高超,连守卫也没瞧出端倪,估摸这个阿姐也懂些诗书,连小字都这般好听,着实令人羡慕。

      胡昭吭哧往车上搬工具和装种子的麻袋,胡旭拎着装着芜菁籽和粗盐的陶罐,阿月则抱着空闲的大罐。

      待装置完毕,胡旭拍了拍手,对胡昭指向市集里的胡商摊子道:“阿昭,你带阿月去寻胡麻,我在这看着车。”

      说着还把自己钱袋解下来递给他,笑道:“阿月若是不够本,也可帮衬点。”

      胡昭一脸不可思议,往日斤斤计较的阿姐,竟真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舍得下血本,心里暗暗鄙夷,她也真不怕这钱打了水漂。

      阿月心思倒没在钱袋上,已然顺着胡旭指的方向前去询问胡麻的事。

      胡昭追上她时,却听坐地上的胡商操着生疏的口音对她说:“胡麻?凉州才有的卖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便宜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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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暂且搁一搁,完善大纲中 感谢基友支持: 芸豆不熟《与病美人互扒马甲后》古言武侠。 弃知《无常她扒了仙君马甲》身临其境的幻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