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雷恩王都（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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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亲手讨回正义。”
好吧，现在游羽知道康斯坦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着像个精致废物，美丽草包，花钱如流水的贵族少爷，竟然还整上政变了，而她一不小心当了帮凶。
这场婚礼聚集了国王格雷戈里六世和整个布列塔尼王国的贵族，此时策划政变，的确效率非常高。
但是更令她震惊的，是另一件事情。
【色欲】，自杀了？
游羽幻想过千百种了结这名魔王军干部的方式，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万千头绪涌入脑海，她猛地想起了和康斯坦丁在马车上谈起过的“神恩税”，想起酒馆里突兀的“你那张牌已经没用了。”
已知：格雷戈里六世以布列塔尼王国奉【无敌骄阳】信仰为国教，换取太阳神的庇护，大祭司本人明日将抵达雷恩王都，商讨相关事宜。
更早的时候，国王得知奥黛丽夫人是奥托子爵私奔的女儿，写信召唤奥托子爵入王都，准备在大祭司面前拆穿她的真实面目。
所以，在旅途中暗杀奥托子爵的，并不是格雷戈里六世，而是偷看了信件的奥黛丽夫人。
游羽恍然大误，在贝蒂的小屋，奥托子爵招供后，她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因为打心眼里对奥托子爵的不信任，并没有再细想。
兼之奥黛丽夫人秘密经营着魅魔妓院，游羽想当然地认为她就是幕后黑手【色欲】。
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对奥托子爵的暗杀阴差阳错被游羽和雷克斯两支勇者小队意外拦截后，身份即将暴露的奥黛丽夫人，立刻被当成了弃子，真正的【色欲】，另有其人。
但无论如何，奥黛丽·奥托一定知道些什么。
等身长的婚纱裙摆扫过翻倒的酒杯和碎裂的瓷器，游羽穿过混乱的人群，跪倒在奥黛丽夫人身边，试图从这个濒死的女人嘴里问出些什么。
“夫人，”游羽握住她的双手，压低声音，“真正的【色欲】是谁？告诉我，我会为你报仇。”
奥黛丽夫人的眼瞳正在涣散，但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你……”
我？游羽疑惑不解，俯身贴近，几乎将耳朵贴到她唇边。
“死定了！”
伴随着这句不怀好意的诅咒，原本如木偶般机械的女人，呆滞的目光突然变得有神，投向了她的背后。
剧痛从后颈的魔王标记处炸开，那感觉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她的烙印上，深入骨髓的灼痛让游羽眼前发黑。
紧接着，冰冷的金属刺穿了她的后背，从胸口透出。
游羽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剑尖，正从自己胸前缓缓抽出，而她的生命力也在随之消失，无力地倒在地上，大片的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婚纱。
她使尽浑身力气，想要扭头看清楚凶手是谁，世界却已开始褪色，耳边的尖叫、哭喊、金属碰撞声都渐渐远去，连这个简单的力气也无法完成。
睁开眼时，游羽又站在了那片熟悉的纯白空间。
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只有无尽的白。空间中央多了一张矮几和两个蒲团。矮几上摆着一套窑变建盏七色茶具。
古铜色皮肤的神明盘腿端坐在蒲团上，用竹夹夹起一颗小青柑，放入壶中。第一趟是洗茶，茶水要倒掉，但普洱的醇厚，橘子的清香，混合在一起被激发，小青柑独有的味道萦绕在鼻腔，像是寒冷的冬天，午后洒下一束暖暖的阳光。
“喝杯茶吧。”切斯递给了她是一个百花敛口盏，茶汤是酱色的，但十分清透，映照着星子似的白花，各有各的趣味。
游羽深吸一口香气，正要品茗，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
艾尔弗沉睡，爱德里安失踪，沃尔夫冈被困，自己也稀里糊涂不知道被谁杀了，都火烧屁股的节点了，谁还有心情喝茶啊？
游羽突然想到，每次莱伊迎接她的时候，都会嘲讽一番，说明他们是能够通过小视窗看到情况的。
她急忙放下茶杯，恳切道：“切斯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杀了我？”
“不能。”切斯永远是那么言简意赅。
“拜托，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现在身边一个队友都没了……”游羽磨了半天，但对方拒绝得理直气壮，毫无愧意，依然慢悠悠地品茗。
“你们这兄弟俩，没一个好东西！老娘是在给谁打工？每次我死了，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板着张脸，有没有良心啊，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资本家也不带你们俩这样的……”
也许是最近遇到的挫折太多，又死得不明不白，她竟然壮着胆子，敢在切斯面前撒泼了。
黑发神明抬眸，黄金瞳平静地看着她。
你可曾被太阳注视？这就是游羽此刻的感觉，她不知不觉噤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不说就不说，干嘛要吓人。
“我相信你凭借自己的力量，可以解开这个谜题，那家伙的本体并不强大。”切斯淡淡道。
这，算是肯定？
哇，原来这个总是一脸严肃的家伙也会说人话。
游羽振作起来，向切斯借来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复盘。
她又想起康斯坦丁在马车提过的“神恩税”，魔王军干部固然强大，但格雷戈里六世如果只是想除掉奥黛丽夫人，在兰德大陆重金请一个高手当保镖，不比让整个布列塔尼皈依【无敌骄阳】划算？
是谁让国王感觉权力受到了威胁？
“如果国王的统治建立在威权和密探之上，注定不可能长久，除了这种龌龊的手段，布列塔尼的国王还有很多办法巩固自己的统治。”
游羽想起讨论的时候，沃尔夫冈曾经含蓄表达过“奥黛丽夫人是【色欲】”的反对意见。
奥黛丽夫人经营的“格吕翁的迷宫”，布列塔尼的贵族们能在这里满足最难以言之于表的特殊癖好，却不知自己的秘密已经被记录。
爱德里安说：“掌握了秘密，就是掌握了权力。”这份攫取的权力，到底是为了谁？
还有“老鼠”，“老鼠”的老大杰瑞在这个节骨眼上，特意跑到雷恩王都，冒着被康斯坦丁拿着【法夫纳的诅咒】追着砍的风险，向他揭示王女被暗杀的真相。
阴谋里的“老鼠”在雷恩王都横行霸道，谁是他们的盟友呢？
答案呼之欲出。
她激动地跳了起来。
切斯端起茶杯，似乎想说什么，但游羽已经等不及了，她抓起那杯茶一饮而尽，催促道：“快送我回去！我这回一定能解决那个【色欲】。”
“如你所愿。”切斯轻轻吹开茶面的热气。
然后纯白碎裂。
时间如倒卷的胶片，飞速回退。
婚礼前一日，游羽再次站在“银缎大街”的婚纱店，身上是那套银白色婚纱，康斯坦丁正为她戴上那条镶嵌冰川蓝宝石的项链。
一切即将重演。
“等等，亲爱的。”游羽挤出一个假笑，制住了康斯坦丁的动作：“我觉得另一条项链更适合明天的场合。”
时间快进到婚礼现场。
一切照旧，混乱爆发，游羽再次冲向倒地的奥黛丽夫人。
但这次，她一边俯身假装听遗言，一边左手悄悄探入婚纱裙摆，那里，她用蕾丝在大腿上绑着【东巴的爱心小匕首】。
随着后颈传来熟悉的灼痛，背后的破风声袭来——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一道淡绿色的光幕从她胸前枝桠形状的素银项链爆发，形成了一个保护罩，挡住了从背后刺来的长剑！
光幕如玻璃般碎裂，素银项链瞬间黯淡，化为了灰烬，游羽的锁骨间变得空荡荡的。
还记得那串看起来很朴素却价值连城的项链吗？因为被精灵祝福过，可以抵挡一次致命攻击，游羽原本是打算留在更关键的场合使用的，比如说在【神意裁决】的竞技场上，要和人1V1决斗的时候。
与此同时，游羽瞬间转身，左手短匕自下而上反撩！
切斯说过，对方的本体并不强，【东巴的爱心小匕首】斩杀红色巨魔都够用，对付人类，绰绰有余。
匕首精准刺入偷袭者的腹部，眼镜掉在了地上，棕发男人绿色的眼睛圆睁，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怎么……”
“猜的。”游羽抽出匕首，站起来往格里德的大动脉又补了一刀，井喷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婚纱。
“【影男】闯入你的府邸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可疑了，但是随后国王的骑士团逮捕了你，反而让我打消了怀疑。你的反应还真快，竟然会想到让我来做你的证人，洗清你的怀疑。”
现在回想起来，格里德之所以让她去送信，恐怕就是趁着她还没想明白，自己走入“老鼠”的圈套，再除掉证人。
格里德瘫倒在地，鲜血从腹部涌出。他盯着游羽，嘴角却勾起诡异的笑：
“你很聪明，但是还不够……聪明……”
他咽气了。
游羽刚松了口气，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她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上一次，打败【暴食】的时候，明明从别西卜那里获得了一段关于魔王的回忆，为什么打倒【色欲】却没有？
后颈的灼痛感愈发强烈，像是一团火焰，要将她燃烧殆尽，游羽僵在原地，眼角的余光透过地上的眼镜碎片瞥见，她的身后，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等死的奥黛丽夫人，正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女人胸口的匕首“哐当”掉落，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脸上的空洞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而妩媚的、真正的奥黛丽夫人的神态，而倒在地上的格里德，心脏处却凭空出现了匕首造成的伤口。
游羽转身，想要挡住这一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根细细的发簪划过脖子，她想要尖叫，想要咒骂，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奥黛丽夫人用胳膊环住她，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闺蜜：
“真可惜，你毁掉了我最喜欢的分身，不过啊，我已经找到了更好的。
她抚上了她的脸，附在她耳边，声音甜腻如蜜：“那就是你。”
意识消失前，她看到了被骑士和“老鼠”们簇拥的银发男人拨开了人潮，朝着她跑来，漂亮的面孔因焦急而扭曲，一点也不体面。
游羽本以为，康斯坦丁看到她死掉，会开心的大笑，他可是白白捡到了一场胜利。
他们明明是想杀了对方的关系，这场婚礼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你猜，他能认得出来吗？”
即使置身于纯白空间，坐在切斯面前，这句恶毒的玩笑，如同附骨之疽，也让游羽感到彻骨的寒冷。
“我想，你需要这个。”切斯递过来一个复古的红色电话听筒。
在这条游羽死掉的时间线里，其他人的故事还在继续。
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墙壁如水波般漾开，一个人影踉跄着跌进了【荆棘王座】。
“游羽”穿着那身染血的婚纱，扑进爱德里安怀里，抚摸着他苍白的脸颊，眼眶盈满泪水：
“爱德里安，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是不是在这里吃了好多苦，我要救你出去！”
吸血鬼睁开了眼睛，红瞳在昏暗中如两枚冰冷的血宝石，静静凝视着她。
“演完了？”他开口，声音冷峻得可怕。
“游羽”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你在说什么？是我啊！我们可是签订了契约……”
爱德里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她，红瞳深处有什么在翻涌，那是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受到陌生的情绪，一种未曾有过的、纯粹的杀意。
“你杀了她。”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那张属于游羽的脸忽然笑了，开始融化、扭曲，像被加热的蜡像，五官流动重组，最终变回奥黛丽夫人妩媚慵懒的模样，又有着格里德的棕色鬈发和翠绿的眸子。
“为了困住你，我的一个半身变成了提线木偶，我本来都想舍弃掉的。”她用那种洋洋得意的嗓音，矫揉造作地鼓吹自己，“尽管有着诸多不利条件，但是这场游戏，还是我赢啦！”
棕发女人走近，几乎将脸贴着爱德里安，翠绿色的眼瞳满是好奇：
“但是，有一点我很好奇，我明明吞噬了她，外形、气味、血液、甚至的灵魂的波动，都能完美复制。理论上，就算是【无敌骄阳】大祭司来了，也看不出破绽。你到底是怎么一眼就认出来的？”
计划失去了意义，理智被燃烧殆尽，冷静被摔个粉碎，唯有想毁灭一切的暴戾，如此鲜明。
爱德里安的身体瞬间爆散成上千只黑色蝙蝠，每只蝙蝠的眼瞳都燃烧着血红！蝙蝠群如黑色风暴般撞向棕发女人，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要将她啃食殆尽。
但棕发女人只是退后了一步。
【荆棘王座】伸出更多的触手，将蝙蝠群包裹起来，把吸血鬼又严严实实地绑回了王座上。
“我都没发现，”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你真正的计划，是想用自己的血污染【荆棘王座】的咒术回路，让魔道具短路，利用重新启动的时间逃脱。”
她点点头，肯定道：“吸血鬼的血也是一种魔法媒介，真是天才的想法，我喜欢，前面那个自我折磨的酷刑也挺不错的，观赏性很强。”
“可惜呀。”话是这么说，棕发女人的语气却没有丝毫惋惜之意：“功亏一篑。”
“明明再伪装一下，就能趁着我不在的时候逃出去了，为什么要这个节骨眼发动攻击？难道你想和那名死掉的勇者殉情？”
爱德里安瘫在王座上，苍白的手指深深抠进荆棘，被穿刺而过，却浑然不觉，红瞳失焦得投向虚空，仿佛已成了一具空壳。
“真不像你啊，瓦雷利亚。”棕发女人摇了摇头：“这样的你实在是太无趣了，无趣到我简直懒得去欣赏你从龙神手下苦苦逃生的窘迫，而是只想把你从眼前抹去。”
“不过，如果你现在跪下来亲吻我的高跟鞋跟，虔诚地请求当我的奴隶，或许，也可以改变主意。”
吸血鬼只是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世界的落幕。
星星之外的世界，还有什么。
他的脑海兀地浮现了很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冰冷的石砌窗台旁，那个仿佛由夜色和迷雾组成身影说：“爱德里安，那就不惜一切活下去吧。”
可是他累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雷恩王都（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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