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龙与吸血鬼（一） 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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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利奥波利斯的黎明是灰白色的。
神圣的【大献祭】被打断，本该重燃的【永恒之火】不见踪影，有着千年历史的城墙和建筑变成一片断壁残垣，其间还散落着不少守卫的尸体，甚至连元老会成员剩下还能站着的，都不足四人。
谁该为这场浩劫承担代价？
“都是那些异教徒的错。”赫尔曼扶着断柱爬了起来，手指游羽等人，痛心疾首道：“唯有用神圣的火焰净化，才能平息【无敌骄阳】的怒火——”
“赫尔曼兄弟！”好脾气的普莱斯难得打断他，白袍染着干涸的血：“你怎能对昨夜豁出性命并肩奋斗的朋友刀刃相向？”
赫尔曼脸色骤变，正要反驳，一道沙哑的训斥从高处落下来。
“别吵了！真正的敌人已近在眼前，你们却还在为如何处置几只小虫子而争论不休。”
众人抬头。
霍伦玛特站在半截倾颓的石柱顶端，背对众人瞭望远方，周身沉淀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冷峻。
“迟早有一日——”他偏过头，两个空洞的眼眶精准地锁定了游羽的方向，嘴角弯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会得到吾主公正的审判。太阳之下，阴影终将无所遁形。”
无人再反对。
游羽撇嘴，虽然霍伦玛特像在诅咒他们，但作为剩下的元老会成员中地位最高之人，他说话倒是管用，出城的路，畅行无阻。
走出外环，黄沙迎面扑来，城门外的景象让游羽等人脚步一顿。
哈特谢普苏特公主端坐于著名的阿拉伯马背上，蜜色面容被盔甲衬得愈发凌厉，而她的身后，是整整一支沙兰迪军队。
“异乡人，你回报我的时候到了。”公主的目光越过游羽，望向圣城硕果仅存的外围城墙：“告诉我，【大祭司】已死，这件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像哈特谢普苏特公主这样的野心家，如果没有在圣城里安插几个眼线，游羽反倒会怀疑她是个只会说大话的蠢货。
“我亲眼所见。”游羽将昨晚发生的事情挑重点讲了一遍，除了“圣城的破坏是沃尔夫冈变得巨狼造成”，把锅甩给了玛门召唤的北境恶魔。
哈特谢普苏特的眼睛亮得像嗅到血腥味的鹰隼：“异乡人，资助你，是我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千年古城被毁，守卫成建制被灭，高端战力死的死，伤的伤，此时的确是驱赶太阳神庙最好的时机。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
劳伦斯上前一步，劝阻道：“哈特谢普苏特公主殿下，圣城蒙难，此刻出兵，恐有不义之名。”
“维尔西公爵，你此刻是以罗斯国外交官的身份斡旋，还是【无敌骄阳】的信徒？”哈特谢普苏特的问题很尖锐，劳伦斯还来想好怎么回答，公主轻蔑地笑道：
“太阳神庙盘踞我沙兰迪数百年，以神之名行夺权之事，为了这一天，我的姨妈佩里莉女王不惜毁掉自己的名声，我的母亲拉齐亚女王蛰伏多年，我们等了足足三代人。”
游羽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殿下，我比你讨厌圣城，但是……”
哈特谢普苏特侧目看她。
“太阳神庙可能还有后手。”游羽想到了密道里的匣子、黑色不明物和【贤者之石】，还有太阳神庙和神秘的锡安教会之间的关联，斟酌道：“废墟之下，埋着更危险的东西。”
风滚草从两人之间掠过，沉默了几息。
“谢谢你，我会小心的。”哈特谢普苏特下马，给了游羽一个大大的拥抱，笑容里有种野火般的坦荡，“但是胜利终将属于我和沙兰迪人民。”
“再会了，我的朋友，等完成了你的使命，记得回纳巴泰，我会允许你在我的女王加冕仪式上，邀请我跳第一支舞。”
说完，哈特谢普苏特干净利落策马而去，军队如潮水般跟上，铁甲碰撞声淹没在风沙里。
游羽的眼眶有些热了。
午后，纳巴泰的魔法师公会。
艾尔弗抱着莱赫蒂的遗体，率先踏进了【长途传送】。
“我要先回神圣森林，再去一趟永无仙境。”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看着游羽，平静却缺乏生机，她知道艾尔弗的怒火并未消失，而是藏到了更深层。
艾尔弗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我的族人应该知道真相，精灵王庭不能继续假装无事发生。”
游羽看着Ta，喉咙发紧：“我陪你一起。”
艾尔弗摇了摇头。
“你最近提起爱德里安的频率格外的高。”Ta认真地说，“‘等他回来，我要在他的葡萄酒里吐口水！’‘你说那货要是又讲些别来找我的屁话，我该怎么揍他？’‘他必须跪着道歉才能得到我的原谅！’……”
游羽张了张嘴，脸上有些发烫，她从不知道，那些随口而出的抱怨，艾尔弗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快去。”艾尔弗努力弯起一个笑，“我知道你已经等不及见他了。”
游羽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亲了下Ta的额头：“我会带着那货一起来找你的。”
“嗯。”艾尔弗点头，这回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没准是我先来找你呢。”
劳伦斯告别的时候，眼里带着歉意的笑。
“奥列格国王病重，国内贵族蠢蠢欲动，我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境的。”他看了一眼沃尔夫冈：“否则就冲着圣城的这份恩情，无论如何，我都该亲自陪您走这一趟。”
【焚烬之主】伊格尼克斯的巢穴在北境一处被称为尼福尔海姆的山谷中，那里也被称为“龙之谷”，几乎整个兰德大陆的龙都生活在那里，而【长途传送】能到的最近落点，就是被称为罗斯国“北方长城”的朗伊尔城，所以劳伦斯决定自己应该尽地主之谊。
游羽摆摆手，一出圣城，就有数名来自罗斯国的使者拿着公文候着，她怎么好意思再麻烦这种大忙人。
“公爵大人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推荐信，边境通行，还有令弟对我的支持……”
正说着，沃尔夫冈走过来，脸色苍白，金色头发有些乱，碧眼直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卡在喉间。
“游羽女士。”
“你该回去休息。”游羽条件反射地说。
电视剧里，深情道别后就该放煽情的片尾曲了，可他们却还要同路一段，好不尴尬。
沃尔夫冈朝她走近了一步，站定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只是……”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接下来这句话上：“承诺就是承诺，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更何况，爱德里安先生于我亦有恩，若您允许，我愿继续护您左右。”
游羽对上那双真诚的绿眼睛，心想沃尔夫冈的确是一位恪守骑士精神的绅士，却莫名有种距离感。
那个傲慢自大的混蛋狼人，真的就这么消失了吗？
游羽还没想好怎么拒绝，沃尔夫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点，向前倒去，二人同时伸手，劳伦斯先一步扶住弟弟，将他的手臂架在肩上，无奈地笑了笑：“抱歉，舍弟近期实在是经历了太多。”
长时间保持狼人这种战斗状态，本就对身体损耗极大，更何况沃尔夫冈还接连经历了【罪之回廊】、炼狱的折磨和【永恒之火】的考验，他竟然能坚持到现在才晕倒，反倒更让人惊奇。
劳伦斯看着游羽，语气温柔而郑重：“我先带沃尔夫冈回去调养，等他能重新握住剑的时候，游羽小姐，我会把这孩子还给你。”
“什么还不还的……”游羽别过脸，面红耳赤：“他又不是我的。”
劳伦斯扶着沃尔夫冈，微笑着和她道别。
“好啦，那么又是孤身一人了。”游羽盯着面前的【长途传送】苦笑了一下，闭着眼睛踏进了汹涌的魔法风暴之中。
哈特谢普苏特的军队是在黄昏时分攻入圣城的。
残阳与她的甲胄同色，弯刀劈开残破的大门时，她觉得，自己已经推开了胜利的大门，即使巴斯特的利爪离她的不足一尺，即使近得能闻到塞赫麦特血盆大口的腥臭味。
太阳神庙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了，就算是那个傲慢的霍伦玛特，亦是如此。
小时候，他曾经杀了她最好的朋友，仅仅是因为那个女孩不小心在【无敌骄阳】的祭祀中犯了忌讳。
年幼的哈特谢普苏特哭着要为朋友复仇，被母亲按着跪下，脑袋低得要像鸵鸟一样埋进沙子里。
要忍耐，苏娜对她说，你是沙兰迪的公主，你代表的从来都不是你自己。
漫天黄沙曾一度吞没哈特谢普苏特的整个军队，但她早有准备，重金请来的五十名魔法师用诅咒直接攻击到霍伦玛特的本体，靴子踩在那个男人的脸上时，复仇的滋味是如此甜美，以至于她几乎忘记了【无敌骄阳】有多可怕。
她本该怀些敬畏的。
“殿下，我们能把这个神像推了吗？”士兵看着广场上十米高的黄金太阳神像，贪婪的目光火热得能把金子熔化。
“殿下，不可渎神。”年长的魔法师警告道。
但此刻的哈特谢普苏特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即使是神。
“小心点，你们不识货。”她大笑道：“锻造这尊神像的技艺，比黄金更值钱。”
士兵们冲上前去，将绳索套上神像肩颈，齐声喊着号子，要把那黄金浇铸的巨型神像从基座上拉下来。
神像纹丝未动，第一个动手的士兵反倒惨叫起来。
毫无征兆地，他的双臂燃起火焰。士兵惨叫着扑向同伴求救，有人泼水，那水还未近身便蒸腾成白雾，火焰反倒烧得更旺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触碰过绳索的士兵都烧了起来，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甜。
“火！哪里来的火！”
无人回答，那火在燃烧的躯体间跳跃、蔓延，箭射过去，在半空就化为灰烬；魔法砸进去，像把黄油丢进熔炉，好像世界万物都可以成为它的燃料。
火焰吞噬着靠近的一切，颜色反倒变成了纯粹的白金色，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噩梦里的颜色。
就在这时，一名年老的神官尖叫起来。
“【永恒之火】重燃了！”
不可能？内应明明告诉她，【大献祭】失败了！游羽也是这么说的！
仿佛在冲她挑衅，那团火焰猛然膨胀开来，光浪向四面八方席卷，灼热却不伤人，只将所有人的视线染成辉煌的金。
无根之火越漂越高，像是落日中升起了第二个太阳。
无数神官跪了下去，泪流满面，额头触地，哭喊声混着颂词，如同潮水。
“神迹！是神迹！”
“【大献祭】成功了！”
“可是【大祭司】大人他明明——”
那人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火中走出来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漂。
虽然见过【大祭司】真容的人很少，可不是没有，但此后，他们对他的印象都被这一刻取代。
金色长发无风自扬，每一缕都像太阳表面流动的日冕，璀璨的黄金瞳，比头顶重新燃起的【永恒之火】更加耀眼，神圣到让人觉得直视都是一种亵渎。
他是谁？哈特谢普苏特思考着这个问题，如果他是【大祭司】，为什么还会活着？如果他不是，又为什么会穿着那件心脏的位置有一个不规整大窟窿的祭祀袍？
她甚至认真地想，这是不是就是游羽所说的太阳神庙的“后手”？找个人出来装神弄鬼。
“【大祭司】复活了……”一名神官惊喜地尖叫。
“不。”另一名一个老神官浑身颤抖，声音都变了，“是吾主……吾主亲临了！”
“【无敌骄阳】降世了！”
惨叫与哭喊在同一瞬间被狂热的欢呼淹没。太阳神庙的信徒们匍匐在地，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拜倒，磕头磕得额头流血仍浑然不觉，连那些曾与哈特谢普苏特并肩作战的士兵都僵在原地，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第一个人扔下了武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沙兰迪的军队在那个金色的身影面前，成片成片地跪下，有人哭，有人狂笑，有人用力抓着自己的脸，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从躯壳里拽出来献给这位兰德大陆最强大的神明。
哈特谢普苏特无法再对自己撒谎，说那只是魔法或者特技演员的杰作，因为她自己也听到了那道威严的命令：
“臣服于吾！”
像太阳本体在她颅腔里说话，威严、浩大，压得她眼球发烫、耳膜轰鸣，灵魂战栗，克制不住向祂顶礼膜拜的冲动，仿佛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渴望。
但哈特谢普苏特没有跪。
她的嘴唇被咬破，血沿着下巴滴落破碎的在石板上，瞬间被烤成黑色的痂，握着弯刀的手，指节咯咯作响，浑身骨头像被万钧重量碾压，肩膀不住地发抖。
“我……不……信”她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雕虫……小技！”
金色的身影微微低下头，像是第一次看见她。
“倒是有那么一点骨气的虫子。”祂落到她面前，两根手指捏起她的下巴打量，轻笑了一声。
“虫子终究是虫子。”
哈特谢普苏特听见自己全身骨骼发出濒碎的悲鸣，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山岳落在她脊背上。她的脊柱瞬间弯折，双膝被硬生生压入沙土之中，发出令人齿酸的骨裂声。弯刀脱手，指甲抠进地面，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仰着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像一团不肯熄灭的野火。
“沙兰迪绝不臣服……”
“放肆！”陷入狂热的信徒们想要冲上来把她撕碎，但被那金色的存在抬手止住。
“有点意思。”黄金瞳微微眯起，“可惜时间太少了，否则也不是不能陪你玩玩。。”
火焰从哈特谢普苏特的脚尖燃起，像一条蛇缠绕而上，直至包裹她的全身。
哈特谢普苏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风卷走了她最后的声音，送给了在沙兰迪王宫翘首以盼的拉齐亚。
“妈妈……”
灰烬四散而去，融入了黄沙，某位公主的野心宏愿和沙兰迪的另一种可能性被彻底埋葬。
“吾主，这一刻，我等待了一辈子。”赫尔曼挤到朝拜的人群最前面跪下，耷拉的眼皮和层层皱纹下，有比年轻人更亢奋的狂热：“请下达指令吧，您剑指之处，就是我等挥洒热血的方向。”
阿图姆的目光越过跪伏的人海，望向遥远的北方地平线。
“北伐，第二锡安。”
等游羽听说这个消息，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此时，她站在寒冷的朗伊尔城街头，裹紧了刚买的棉袍，感觉自己的笑容都要冻僵了。
“这位先生，如果你真的不是故意来找茬的话，”游羽对着眼前这位第三次来问路的金发少年叹了口气：“我也要去冒险者工会，我带你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龙与吸血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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