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赫利奥波利斯的审判（十八） 我宁愿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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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的路上，游羽想起了铁砧港的那个夜晚。
乘风节。
城市广场的半空浮着几百盏灯，比天上的星星更闪亮。人们围着十丈高的“风神柱”起舞，密集的鼓点声响过一轮又一轮，像是一群人在集体蹦野迪。
艾尔弗翠绿头发被海风吹成鸟窝，好奇地追逐着风灯钻来钻去，利维被路人塞了一杯麦酒，推辞不下，浅浅饮下一口，白皙的脸上浮现两团酡红。
游羽也喝了点，腮边热乎乎的，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攥着半只烤鱼，嘴里哼着走调的曲子摇头晃脑，不亦乐乎。
然后她看见了游走在人群外缘的沃尔夫。
不知他怎么做到的，能在参与庆典的拥挤人群中，始终着离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又不至于跟丢，连发丝都显得那么寂寥。
“我说，那边那么热闹，你一个人在这儿装什么深沉？”游羽把鱼递过去，打趣道：“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你是哪一种？”
沃尔夫没接鱼，也没看她。
“你去玩你的，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了在别人嗨的时候一个人站岗？”游羽把鱼塞进自己嘴里，说话含糊不清，“你是不是觉得，孤独这事儿特别高级？站远一点，没人注意到你的舞姿有多可笑。”
“如果你说得是对的，那我应该是野兽。”狼人突然说：“我的路从第一次被满月照亮时就注定了，与其抗拒，不如顺着走，相比起孤独，野兽更不愿看到人群中恐惧又厌恶的脸庞。”
游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答前面的问题，“可我觉得，与其说孤独是你的宿命，更像是你养成了一个不良习惯，用拒他人于千里之外换取减少麻烦。”
“但命运从不会因低下头而忽略你。”
沃尔夫沉默了一会儿。
“即使如此，我选我已经习惯的那条。”他说。
“但那条路不会因为你先走了二十年，就变成对的。”游羽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如果一定要固执己见些什么，我宁愿相信人被判定为自由。”
狼人的喉咙动了动，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里头滚了一下，欲言又止，艾尔弗抓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拽着害羞地利维。
“别跑，就差你了！”树精灵笑得像个小疯子，“那边在比谁能把飞镖扔的更准！利维已经输给我了，你必须得去！”
“谁要和你比这个。”沃尔夫低声说，手腕却没挣开。
“去嘛。”游羽笑着退了他一把。
沃尔夫被艾尔弗半拉半扯地推进了人群，他起初还僵着，可后来，不知是谁塞了杯酒给他，又有人把一串发光贝壳挂在他脖子上，那个像树一样僵直的背影终于松弛下来。
游羽扔掉了酒杯和鱼骨，笑着也参与了一轮，不出所料地输给了艾尔弗。
往日欢乐不可追，此刻，迷失在【罪之回廊】的沃尔夫，是否能短暂地想起这些回忆从而获得些许支撑的力量呢？
游羽找到人时，双方激战正酣。
艾尔弗靠着一块斜插在地的石板喘气，浑身上下都是灰，翠绿的发间夹着碎石，莱赫蒂挡Ta前面，长发散乱，左臂无力地垂着，指缝间不断有血滴下来。
甬道对面，霍伦玛特一步步逼近，像一头被剥去了人形伪装的野兽。
黑色丝带被扯断，空洞的眼眶像两团黑洞，透不出一点光，无数细密的沙粒漂浮在四周，像给他披了一层流动的沙漠之袍。
当这头野兽察觉到游羽的气息后，瞬间把全部的火力都集中给了这个后来者，幸亏莱赫蒂单手结印，数条手臂粗的深绿色藤蔓组成了一道树墙，才堪堪挡住了这一击。
她有这么拉仇恨吗？游羽心里正嘀咕着，甬道那头，霍伦玛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异教徒！你胆敢戏弄我?渎神者！做好迎接神罚的准备了吗？”
哦豁，原来是被发现了。
游羽丝毫没有愧疚，诈骗犯反而理直气壮地怪罪受害者：“要不说人家当老大，你只配跑腿呢？【大祭司】第一天就发现了，看看人家看看你，你想听的话，也就只有我能说给你听。”
离了我，谁还把你当宝宝宠,但是你把艾尔弗和莱赫蒂打得这么惨，妈也不想宠你了。
“霍伦玛特，”游羽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用伪装奈斯时的低沉嗓音说道：“你这辈子都比不上凯普利的一根脚趾头。”
霍伦玛特停住了，浮在空中的沙粒一瞬之间全部停滞，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然后以前所未有的马力加速袭来。
“【尤克特拉希尔的庇护】！”莱赫蒂不得已祭出大招，凭借世界树的投影，堪堪在风暴中支起一个落脚点，游羽和艾尔弗一左一右抱着她的大腿，才勉强不被吹跑。
“游羽，要不你少说两句吧。”艾尔弗的箭技在狭窄的甬道施展不开，本就对拖了后腿感到自责。
“不，让她继续说，越多越好。”莱赫蒂喘着粗气说道，接连的战斗耗尽了她的体力，那双蓝眼睛却仍然亮得惊人，翻滚着某种奇异的亢奋：“对面越愤怒，露出的破绽就越大。”
言语如刀，亦能伤人，但什么是霍伦玛特真正的软肋呢？
游羽几乎是瞬间想到了答案，虽然有些对不起逝者，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了。
“霍伦玛特。”游羽躲在莱赫蒂身后，声音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刺入那片沙雾之中，“奈斯死了。”
焦灼的战场像被按下了暂停。
“你……再……说一遍。”这位以神之名审判他人的盲眼祭祀，突闻噩耗，竟声音颤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被反噬，只剩下一颗牙齿，我给她立了个衣冠冢，从这儿一直往左走转三次弯就到了，你可以自己去确认真假。”
游羽路指的很详细，心里打得小算盘是以霍伦玛特对奈斯的重视，没准就顾不上抓祭品了，她们可以趁机逃跑。
“我不信。”盲眼祭祀嘴上否定着，身体却诚实地往后退。
眼见又能苟过一局，游羽正想拉着艾尔弗和莱赫蒂逃跑，却被甩开了。
“黑皮猪，别想逃，我要杀了你为杜威报仇！”莱赫蒂高举双手，大喊“【众生扎根】”，浑身迸出刺目的绿光，比禁闭区更多的枝畹，从她身体里、从她脚下、从她的伤口里疯长出来，缠住霍伦玛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他包成了一个茧。
女精灵握掌成拳，那些根须随着她手指蜷曲的力度越裹越紧，却始终无法完全阖上。
“既然你们这些虫子迫不及待要来送死，那我就让你们给她陪葬。”随着霍伦玛特狂妄的的话语响彻甬道，绿茧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殆尽。
盲眼祭祀漂浮到空中，空洞的眼眶里流下两行暗红色的液体。
他张开双臂，沙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整个沙兰迪的沙漠都在响应他的召唤，地面龟裂，墙体崩塌，数不清的沙粒组成无数根尖锐的、带着倒刺的沙矛，从头顶、脚下、石缝间同时刺出，像是要把这个空间切成碎片。
“【永罪沙刑】！”
莱赫蒂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准确来说是看来游羽一眼，后者立刻领会她的意思，紧紧抱住了艾尔弗，随即被一根横生的树枝掀翻到了远处。
“【尤克特拉希尔的审判】！”
高手过招，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那个，刹那发生的事情，游羽没看清，只知道黄绿两股力量在窄道里轰然相撞，震得整条通道往下塌了一层，但莱赫蒂在光中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映入了她的视网膜上，久久不能忘怀。
她像一棵树在极快地经历发芽、生长、开花、枯萎，每往前走一步，脚下都绽出新的根，那些根又迅速化为灰，像是要燃尽生命，把最后一股绿色钉入霍伦玛特的胸口。
游羽明白了莱赫蒂那股奇异的亢奋缘于何处：她终于能为伴侣复仇了。
绿光熄灭，艾尔弗像疯了一样要扑回去，被游羽死死拦住：“我们不能回去！不要让莱赫蒂的牺牲白费！”
“如果躺在那里的是沃尔夫，你还能这么理智吗？”树精灵那双湖蓝色的眸子盈满了泪水：“莱赫蒂阿姨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可是……”游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头一次被艾尔弗说得哑口无言。
但她们并没有机会继续争论。
数道身影从四周的黑暗中亮起来，游羽看见两颗穿着高级祭祀袍的鳄鱼头和豺狼脑袋，他们脚下躺着昏迷的劳伦斯和被金色锁链紧紧捆住的沃尔夫，挣扎着像野兽一样发出威胁的嘶吼声，却无济于事。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鳄鱼头祭司索贝克开口，低沉的声音像从泥里拔萝卜。
他一挥手，艾尔弗和游羽根本没时间反抗，几道金色锁链将他们团团围住，被豺狼头祭司乌普奥特带包带走。
四人和莱赫蒂的尸体被带到了日冕神殿。
香烟缭绕的正殿，穹顶极高，夕阳从十二道尖拱窗里射进来，给弥漫的烟雾染上诡谲的橘红。
【大祭司】站在台阶最上面，黄金面具光亮如新，白色的祭祀袍从面具下方垂到地面，遮住了全身。
自他以下，元老会的成员们按照位阶依次站在台阶上，即使是部分如巴斯特和塞赫麦特这样的伤员，伤痕累累，体力不支，仍勉力支撑着。
但霍伦玛特是个例外，他被平放在台阶上，面无血色吗，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唯一缺席的阶梯，像是一具永不瞑目的尸体。
普莱斯在旁边给他治疗，艾尔弗盯着灰发老者手中闪耀的治疗金光，剧烈地挣扎起来，蓝眼睛里布满血丝，手上青筋暴起，却只是让金锁越收越紧。
游羽从未见艾尔弗如此恨一个人，可此刻她甚至没有立场去劝Ta。
游羽被迫跪在台阶下，手腕被金链锁着，背挺不起来。她抬起头，看向那张黄金面具，橘红色的烟雾横亘在两人之间，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游羽想起【大祭司】发现她假扮奈斯时的无动于衷，她猜测过对方是享受猫捉老鼠的恶劣捕手，又预想是在下一盘大棋，却唯独没料到这一幕的发生。
他不出手，是因为他不需要出手，她精心策划的越狱计划，在太阳神庙绝对的力量面前，像个笑话。
“一切都是吾主阿图姆的选择，包括你，也包括我。”【大祭司】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神谕亲临，众人皆是露出沉醉的表情，甚至连沉浸在愤怒和悲伤的艾尔弗都短暂地愣住了。
“你最好杀了我，”游羽狞笑着大吼，偏要将宁静和谐的氛围破坏殆尽：“否则不管是所谓的命运还是什么神圣计划的宏伟蓝图，我都会尽数撕个稀巴烂。”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赫利奥波利斯的审判（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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