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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日光之城(十) 关于沙兰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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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德琴的弦音在空气中蜿蜒游走,手鼓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托着舞者的脚步,而舞池中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那一红一白的身影。
“殿下,今晚这一屋子人都在假装不好奇,您为什么愿意蹚我这趟浑水?”游羽在旋转间隙低声开口。
“冒险者游羽,我听过你的名号,你剜掉了中部巨人的腐肉,拔掉了西海鲨鱼的心头刺,我很好奇,你煞费苦心公开向苏娜献上一名男娼,会给沙兰迪带来什么变化?”
“殿下的话,真是让人飘飘然到找不着北了,在下只是个苦于无法获得圣城通行证的普通人罢了。”游羽讪笑,不小心又踩到了哈特谢普苏特的脚,后者的白绸软鞋已经惨不忍睹。
“再说了,沙兰迪看起来一片祥和,坐拥两大神明的庇佑,拉齐亚女王治国有道,也许保持现状才是最好的。”
她是来救队友的,可没打算卷入什么王室继承战,接受谢利夫的委托只是不得已为之,游羽准备找到佩里莉后剪一缕头发了事,赌一把这位王弟无法验证真假。
哈特谢普苏特微微一笑,带她转了个圈,手扣上游羽的后腰,将她往后一寸寸压下去。游羽被迫仰头,视野里只剩下哈特谢普苏特俯视的脸,灯光从背后透过来,把她的五官压进阴影里,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如果你认为太阳神庙的‘四一税’是一件合理的事情。”
“四一税”,即受到【无敌骄阳】庇护的国家,要将国民收入的四分之一将作为‘神恩税’上缴太阳神庙,比游羽原本世界里基督教的“什一税”还要可怕。
但是,她记得听康斯坦丁提过,像布列塔尼这种等级的强国,在兰德大陆皈依【无敌骄阳】还是头一遭,如果有沙兰迪先例在前,格雷戈里六世将【无敌骄阳】信仰定为国教,也算不上对国民利益的无耻背叛吧?
想到这,游羽的脸上不禁露出狐疑的表情。
“大概在那位‘美男子国王’眼里,沙兰迪大而不强,和布列塔尼根本算不上一个等级的国家吧。”哈特谢普苏特苦笑道。
游羽大惊,糟糕,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引发外交争端吧?
好在哈特谢普苏特并没有过多纠缠这个话题,而是开启了另一个异常敏感的问题:“你难道不好奇吗?我和塞利姆之间的继承纠纷,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不是很想听,听了感觉会被灭口啊!游羽在内心咆哮,可是哈特谢普苏特的胳膊硬得像铁,她困在她怀里根本跑不掉啊!
乌德琴的弦音忽然转了个调,从柔和的小调转成了更急更密的切分音,哈特谢普苏特的语气愈发急促:
“千年前,那对孪生双子神飞升后,没有留下子嗣,于是人人都认为自己可以取而代之。
“王室成员在权力真空里互相倾轧,最后只剩下一位外姓权臣支持的公主。
“这名公主登基,成为了沙兰迪历史上第一位女王,从此之后,沙兰迪的每一任王都是苏娜,苏丹成为了只在历史书上才能看到的名词,你知道为什么吗?
“可能大概也许是方便权臣干政?”游羽说得不太自信,瞧拉齐亚女王那幅唯我独尊的模样,怎么着也不像是傀儡。
公主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轻蔑的笑容:“没错,连你这个不了解沙兰迪历史的外人都能想到,权臣们扶持傀儡女王上位,以国婿之名把持朝政,这样几十年洗牌一次的政权,注定不会稳固,才给了赫利奥波利斯寄生的机会。”
权臣弄政,宗教干预,沙兰迪的王权只能夹缝生存,纳巴泰的局势也太复杂了吧!此刻游羽非常后悔蹚这趟浑水,而不是听从艾尔弗的建议——挖个狗洞钻进赫利奥波利斯。
“但是前任苏娜改变了一切。
“佩里莉女王,也就是我的姨妈,把那些能操纵王位继承的世家权臣全砍了,她被称为疯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他们害怕她,恐惧她,所以他们联合起来扳倒她,扶持另一位素来与她政见不合的公主上位,也就是我的母亲拉齐亚。”
游羽脑子里忽然闪过谢里夫对前任苏娜的诋毁,感情只有佩里莉和拉齐亚是真姐妹,这个弟弟是充话费送的。
“但他们失算了,两任苏娜根本不是敌人,从小到大的争吵、为男人翻脸和姐妹决裂都是演给他们看的,而当那些自以为把控一切的男人们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他们向现任苏娜投诚割让的权力可不是假的。”
姐姐拉仇恨,妹妹笼络人心;疯王铲平道路,贤君集中王权,这套路,怎么听着这么耳熟?难道说当年切斯和莱伊的二人转也是这一套?
“所以,公主殿下和塞利姆的继承权之争,表面上看是嫡长继承制和传统习俗的解释权,实际上……”
沙兰迪的嫡长继承制,究竟是嫡长子继承制还是嫡长女继承制,一直是茶馆里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塞利姆是佩利里的第一个子嗣,一出生就被立为王储,这也是当初被视为佩利里蔑视传统、离经叛道的表现之一,而哈特谢普苏特则是拉齐亚的第一个女儿,年龄比塞利姆小5岁,如果按照千年来沙兰迪女王继位的传统,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但现任苏娜继位后,并未废除塞利姆的继承权,这就很有说法了,虽然坊间传闻是拉齐亚不希望再出现以国婿的身份把持朝政的权臣,但真实原因没准是觉得对不起姐姐,所以想把王位还给姐姐的儿子。
“对,没有佩里莉姨妈在前面杀出一条血路,我母亲永远坐不上那把蛇椅。”哈特谢普苏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握在游羽腰间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但那是上一代的事了,塞利姆太软弱了,作为佩利里姨妈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孩子,他能活到今天是靠两任苏娜的庇护,不是靠他自己。”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看不好的家伙,怎么守护自己的国民?”
她松开手,在旋转中退后半步,月光石在额前轻轻晃动。
游羽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评估,像将军在大战前审视地图上的兵力部署。
“西海的风暴已经平息,夏克·虎鲨迫不及待要将手伸向远洋贸易,布列塔尼那个病恹恹的中部巨人正在重新站起来,对边境利益虎视眈眈……兰德大陆的棋盘正在重新洗牌,而沙兰迪还在讨论今年要怎么给【无敌骄阳】的诞辰庆生!”
她顿了顿,“沙兰迪最大的问题不是疯王余党,是神权压在王权之上太久了,太阳神庙收‘四一税’,每一笔都要从王国财政里抽走四分之一,如果塞利姆继位,他连和神庙祭司说话都会结巴,更别提去改变现状了。”
“但我会,只有我才能带领沙兰迪走到下一个千年。”
舞曲在这时转入了最后一个高潮段落,手鼓的节奏越来越急,乌德琴的弦音越来越密。哈特谢普苏特握紧游羽的手,把她从廊柱的阴影里重新带回了舞池中心。纯白与暗红的长裙在旋转中展开,在急促的鼓点中越来越快,每一次转身都精准地咬住节拍,每一次交错都像两柄剑在空中碰撞又弹开。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游羽在旋转的间隙问。
“因为我听说过你的故事。”哈特谢普苏特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通过公开审判一位国王的方式完成复仇,终结‘□□’持续千年的献祭活人传统……”
“现在那地儿改名叫玫瑰猫猫岛了。”游羽纠正道,每日严谨。
“总之,我觉得我们享有共同的价值观,而你的盟友中将多一位未来的女王。”
舞曲最后一个尾音落下,二人同时收住了脚步,站在舞池中央,微微喘息,脸颊泛红,手还搭在彼此的腰侧。
游羽不得不承认,即使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哈特谢普苏特未来一定会成为一方雄主,因为她有一种非我莫属的霸气,而这恰恰是塞利姆所欠缺的。
游羽将一切和盘托出。
“你的判断是对的,谢利夫绝对不是为了防止‘疯王复辟’才要杀佩里莉姨妈。”
哈特谢普苏特略一思忖,快速做出了决断,“就按照你原来的计划来,通往佩里莉姨妈居住密室的密道,只有我、塞利姆和我母亲知道,我会带你去,剪一缕佩里莉姨妈的头发给他,我也会配合你演戏,看看这位好舅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深夜的纳巴泰王宫安静得像是沉入了水底,宴会的喧嚣散尽,水晶吊灯熄了,舞池空了,驼绒软垫上只余下几处被坐皱的褶皱和几只遗落的银杯。
哈特谢普苏特提着灯走在前面,游羽跟在后方,为了伪装身份,二人换上宫女的穿着,戴着面纱,游羽还特地让艾尔弗回旅馆等消息,毕竟树精灵的美貌太过惹眼。
穿过宴会厅侧廊,拐入一条没有任何装饰的窄道,尽头是一扇被石墙封死的拱门。哈特谢普苏特在拱门左侧某块不起眼的砖石上按了三下,石墙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空气变得潮湿而微凉,带着地下水特有的矿石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茉莉香。
密室不大,但比游羽想象中舒适得多。墙壁是暖色调的赭色砂岩,地上铺着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立着一盏铜质落地油灯,矮桌上放着一组茶具。
一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只木梭,在织机上一下一下地纺着线。
这位曾经杀伐果断、不可一世的女王,现在裹着一条旧到发白的深蓝头巾,面容清癯,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但眼睛非常清亮,她本人温和,平静,与传闻中任何一个版本都不同。
“我的小狮子,这么晚还带客人来做客,真淘气。”佩里莉放下梭子,给她们倒上两杯茶,看起来极为亲切,就像游羽邻居家的奶奶,每次在楼道上碰面都要从菜兜里给她个水果:“这位姑娘是打哪儿来的?看起来不像沙兰迪人。”
游羽一五一十地讲了,包括要借她项上人头一用,换一个进入赫利奥波利斯救队友的机会。
佩里莉拈线头的手停了,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整件事还挺有意思:“异乡人,你来晚了,【永恒之火】熄灭几天了?”
“三天?不,四天?”游羽没怎么关注过,但是隐约察觉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今天是第五天,在我的任上,【永恒之火】熄灭过三次,每一次,赫利奥波利斯都会要求我们在熄灭的第三天进贡一百名死囚。”
游羽睁大了眼睛,佩里莉缓缓道:“没错,就是像你猜测的那样,唯有鲜血与哀嚎才能平息【无敌骄阳】的怒火,重新点燃赫利奥波利斯上空的【永恒之火】,而你的队友作为已经被关押在圣城的罪犯,自然是现成的祭品。”
游羽现在立刻马上就准备去挖狗洞了,却被佩利里拦下:“孩子,我老了,虽然没有把你的队友从名单上拿下来的能力,但是把你送进城的人脉还是有的。”
“陪我的侄女把戏演完,你会得到想要的报酬。”佩里莉把一缕灰白相间的头发从耳后拨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发梢,朝游羽的方向递了递,眼睛却转向哈特谢普苏特:
“谢利夫一直有些与他能力不相称的野心,拉齐亚很聪明,但是有时候太过心软,我的小狮子,如果你能帮助你的母亲下定决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关于那件事,我会和你母亲再谈谈,我一直觉得你比塞利姆更适合那把椅子。我们是沙兰迪的王,挑选继任者时不应该仅仅从私情出发,更要考虑谁能更好地带领这个国家走向未来。”
哈特谢普苏特单膝跪下,手放在心脏前:“佩里莉姨妈,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会将你们的目标变为现实——废除四一税,把赫利奥波利斯赶出沙兰迪。”
佩里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与此同时,游羽小心翼翼地剪下了那缕头发,将发丝用一块白色手帕包好,放进袖口。
大功告成,二人正要告辞,佩里莉忽然看着密室角落那片被油灯光芒照不到的阴影,开口道:“有人来了。”
谁?
游羽回过头,小丑杰瑞从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猩红的嘴唇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道被割开的伤口。
游羽往前迈了一步,护在二人身前,嘴里蹦出来的话像连珠炮:“公主殿下,以您的名义授权我——【这是我的回合】发动!【三色剑】发动!”
杰瑞保持着长嘴的姿势被定在半空中,赤红,苍蓝,金煌,三色剑的虚影在游羽身侧缓缓浮现,等待着她的指令,却看到小丑在时间本该完全停滞的状态下,吐出了半句话。
“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游羽,是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后颈的【魔王标记】在这一瞬间剧烈刺痛,与之前被火焰灼烧的痛感截然不同,像是迸射的岩浆,从脊椎底端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灼烧。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骨肉被利刃贯穿的闷响从身后传来,从头颅与颈骨的连接处传来。
那把刀极快,快到痛觉还没来得及追上伤口,快到她的脑袋从脖子上滑落的瞬间,还没意识到自己又死了。
在意识消散之前,她看到哈特谢普苏特的瞳孔猛然放大,嘴唇张开,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看到佩里莉闭上了眼睛,用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看到阿蒙蒂斯用一根细长的骨刀同时贯穿了哈特谢普苏特和佩里莉,漠然地将还在滴血的骨刀插回自己的体内,骨头与骨头的缝隙严丝合缝地闭合,皮肤上甚至没有留下疤痕。
深蜜色皮肤的男人,低垂着眼眸,那双总是泛着温柔笑意和无限缱绻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漫不经心,只有终于完成一件麻烦任务的不耐烦。
而游羽的脑袋在掉到地上前被接住,双手掌心向上托,虔诚地像在迎接圣物。
他缓缓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猩红的唇印,颜料在汗水中晕开,说不清是他的口红还是她的血。
“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