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神陨之地(十八) 从天而降的 ...
-
我知道她是谁。
所以有一天,趁着丘奇不在,我冲进了宅子。
佣人想要拦下我,被我打翻在地,变成人后,虽然我的力气变小了,但我的骨头还是人鱼的骨头,硬得像铁。
我推开了卧室的门。
她坐在床沿上,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在肩头,像天边的火烧云,我知道,那是我被夺走的秀发。
“【海底女巫】!为什么?”我想要咆哮,想要怒吼,想要质问,但我被夺走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站了起来,深紫色的眼睛,不,是美酒般醇厚的深红,像我从前那样,注视着我。
“科拉。”她温柔地打招呼,像任何一位称职的女主人:“好久不见。”
她像是能听到我脑海里的诘责,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没错,我变成了你的模样,用你的声音告诉丘奇,我是那条救了他的人鱼,他起初还有些疑问,但当我取出手镯,他什么都信了。”
她得意地摩梭着手腕上的夜光螺手镯。
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冲上去把她压在地上,挥舞着拳头,【海底女巫】没有抵抗,反倒像驯服的羊羔般哭泣起来。
当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丘奇已经站在门口,目睹了一切。
他本不该这么快回来的,我扭头,【海底女巫】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我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她设计好的。
丘奇推开了我,把她搂进怀里,满怀愧疚道:“科拉,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我意识到,【海底女巫】不仅偷走了我的秀发,我的嗓音,我的手镯,还有我的名字。
我扯着他的衣袖不放,但是奇迹没有发生,只能啊啊呜呜的嗓音依然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最后,他把我掀翻在地,居高临下道:“别让我再见到你,如果我的妻子流产了,我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那双害羞的、总是弥漫着淡淡雾气又充满爱意的、说“我会来找你的,无论如何,我总能找到你”的眼睛。
他不认识我了。
但是我没有轻易放弃。
第一次,我用贝壳搭起了一座海底洞穴模型,就像我的秘密基地那样。我把它放在丘奇屋子的门阶上,第二天被清扫掉了。
第二次,我托魔法师给丘奇传话,回来后,他略显愧疚地告诉我,他平常的牛皮吹得人尽皆知,导致丘奇认为那些我们在海底相处的细节,都是他通过魔法窃取的。
第三次,我拦住他的马车。我站在马匹前面,张开双臂。马车夫骂我,我不让开。丘奇掀开帘子,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信递给他,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人类的文字,亲笔写下了这封信,字字泣血,每一个句话都发自肺腑。
他看了我很久,还是没有收下那封信。
“对不起,罗斯特莱布里小姐。”他说,“谢谢你的青睐,但是我们要结婚了。”
举行婚礼的花园里摆满了白色的椅子,过道上撒满了玫瑰花瓣。
【海底女巫】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丘奇穿着黑色的礼服,站在神父面前,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笑得像一个真正的、幸福的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人邀请我,但是我来了。
我的手里攥着一把匕首,那是姐姐给我的,她说她也曾经爱上过一个人类,甚至不惜为他变成人类,但当最初的激情褪去,她厌倦了,用爱人的性命向【海底女巫】换了这把有魔力的匕首。
“只要爱人胸膛的鲜血流淌过你的双腿,你就能再变回人鱼,回到大海里和我们一起生活。”
“回来吧,科拉。”姐姐诚恳地发誓:“我保证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喊你公主了。”
我没有答应她,但接过了那把匕首。
既然它来自【海底女巫】,那它的魔力对【海底女巫】应该也有效,我想,将匕首从反握改为正握,在脑内描摹着挥动它的场景。
花园里,婚礼已经接近尾声。
神父问:“你愿意吗?”
“我愿意。”她说。
“我愿意。”他说。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神父宣布,花园里洋溢着快乐的空气。
我起身,走上过道,踩碎了那些玫瑰花瓣。白色的花瓣沾在我的鞋底上,像一块块破碎的贝壳。
眼尖的宾客看到了我手里的刀,发出了尖叫声,混在此起彼伏的起哄里,并不显眼,人们沉浸在欢声笑语中,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完全没做好准备。
祭台上,背对着台下的丘奇浑然不觉,正要落下一个吻。
【海底女巫】认出了我,也看到了我手中的尖刀,却没有提醒他,只是挑衅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这个老巫婆有在策划什么新的阴谋,我不在乎,我只想赶紧给这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划上一个句号。
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都好,哪怕变成泡沫消失。
哦,我的朋友,但是事情总是不能如人所愿。
我不是我没能成功,丘奇弱地像一只兔子,随手被我推到一旁,尖利的匕首没入她的心脏,血喷出来,溅在我灰扑扑的头发上,染成了珊瑚一样的鲜红色。
原来【海底女巫】的血也是红色的,热的,和普通人一样。
丘奇扑过来,我想要停下,但那边匕首仿佛有魔力般,控制着我的手,刺进了他的胸膛,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把匕首再拔出来。
他倒下去,像羊一样温驯的灰色眼睛闪过绝望,惊诧和茫然。
【海底女巫】逐渐变样,她的头发从珊瑚色褪成了淤血一般的深紫色,又从深紫色褪成了白色,像一片枯叶,光滑的皮肤布满皱褶,又像晒干的泥巴一般裂开。
丘奇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此刻,我的思绪彻底被倒在怀里的女人占据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撑起身体,附在我耳边说道:“科拉,谢谢你将我从永恒的诅咒和绝望中解脱。”
“接下来,由你继承这份只会带来不幸的力量。”
在我的拳头挥向她之前,【海底女巫】的身体像瓷器一样,碎成了一块一块,又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碾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在那片空地,有一个婴儿。
这个新生儿的皮肤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它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灰色的眼睛如同冬天的海面一般平静。
与此同时,我感到身体变得轻盈,手上被匕首划过的伤痕自动愈合,干燥的肌肤变得水润光滑有弹性,杂草一般的枯发变回了如海藻般浓密的珊瑚色长发,我的喉咙又能说话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古老力量充盈在体内,令我感到无所不能。
我的耳边回荡着曾继承过这份力量的亡灵之低语:你已成为【万能的许愿机】新任主人,准备好迎接诅咒了吗?
不,我完全不知道我将面临的是什么。
“丘奇!”惊慌中,我尖叫道:“快向我许愿治愈你的伤口。”
我的男孩摇了摇头,他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冰凉的嘴唇带着血的铁锈味。
“我无法再许愿了。”他苦笑道。
“那我们作交易,只要支付代价,我就能治好你。”我绞尽脑汁回忆着和【海底女巫】做交易的那个夜晚,试图拯救濒临死亡的爱人。
我索取的代价是那个婴儿,反正没人在乎他,齿轮和机械组成的巨大天平在我背后升起,虚影缠向了婴儿的影子,从此再也没有分离。
“说出你的愿望吧。”我满怀期待的看向丘奇,我相信,经历了这么多,他一定知道了真相,只要他许愿,我们就能长相厮守,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把我们分离。
下一秒,他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即使我所到过的最深的海底,也不会如此冰冷。
“我要把这个许愿的权力转让给她。”丘奇的手指向了宾客,他念出了圣女的名字:“我相信她能让这个故事……”
后面他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强烈的天旋地转和心悸袭来,我的耳畔好像有五百个巨人在敲鼓,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等平静下来,圣女蹲在我的面前,手指轻轻梳理着我的长发,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只猫。
“科拉,你要真实的痛苦。”她问,“还是虚幻的念想?”
我的嘴唇在发抖,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该选什么。
我不想再做选择了。
她叹了口气:“我帮你选吧。”
“以丘奇·罗斯特莱布里支付的对价,我许愿将此物尘封,直到一千年后,从天而降的少女解开这个封印。”
【公平交易】回应了圣女的请求,光幕将什么东西包裹了起来,无坚不摧,即使连我也无法打开,除非解开上面的谜题。
她起身,准备离开,月光照在她的白袍上,像一层银色的霜。
“那接下来我该做什么?”我拉住了圣女的长裙。
好像有人在我的心脏处挖掉了一个洞,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比我遇到丘奇,比我渴求爱情,比我对日复一日的人鱼生活乏味之前,更加空虚。
而我有一种预感,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填上这个洞。
“我没法给你答案,你只能自己去寻找。”
在我的再三祈求下,圣女给了我一个名字。
“赫斯特瑞·克瑞奇·福裘。”
后来的事情?你这么聪明,应该都能猜到。
魔法师在流星岛上修建了一座图书馆,以藏书之名偷偷收集那些本该被焚烧的魔法书。
锡安教会的时代过去,圣女与七神的时代到来,魔法师堂而皇之以【圣遗物】的噱头吸引客人,丰富图书馆的库存,并收养了那个婴儿作为继承人,那孩子不仅将图书馆发展壮大,还让罗斯特莱布里之名跻身魔法名门,也算是完成了魔法师全部的心愿。
而我无心索取的代价,给永恒又无趣的生命带来了一点点乐趣,罗斯特莱布里家族,也就是丘奇和【海底女巫】的血脉,每月会向我献上一名后裔,供我取乐。
我短暂地沉溺在他的影子,享受片刻的欢愉,又在清醒后,感到滑稽可笑,再也不想看见那张令我坠入痛苦深渊的面孔。
我从不为自己的残忍感到自责,相反,我偶尔还会感到报复的快感,这是他们欠我的。
最绝望的时候,我试过结束这荒诞的一生,【万能的许愿机】却让我的尝试一次又一次失败。
活着无趣,死又不能,我是不是很可笑?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我像其他的人鱼姐妹们一样,满足于简单的生活,是不是会更快乐?
问题的答案,我无从得知,唯有一个念头,在午夜无数次梦回时,愈发清晰:早知如此,我宁愿从来没遇见过他。
但我的愿望已经用尽,我只能在永恒的痛苦之海中浮沉,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能抵达的彼岸。
好了,赫斯特瑞·克瑞奇·福裘,圣女预言之人,你已经听完了我所有的故事,现在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