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沉舟》星月幻灵

6、金陵逢贵胄 白马踏轻尘

　　翌日清晨，持续了一夜的秋雨终于停歇。天空虽未完全放晴，依旧阴沉着脸，但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反射着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总算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郁。
　　墨北辰下楼时，酒馆大堂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王老板正指挥着两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擦拭桌椅，收拾残局。地面上还隐约可见几处未能完全洗净的暗红色血渍，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老板看到他时那瞬间僵硬、随即挤出的讨好而苍白的笑容，都昭示着昨夜的血腥并非梦境。
　　“客官，您……您醒了？”王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躲闪，不敢与墨北辰对视，更不敢去看他蒙眼的布带，“早膳已经备好，是送到您房里，还是……？”
　　“不必。”墨北辰简短回应，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他径直走向门口，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小镇。暗阁——或者说“影煞”的余孽既然能精准地找到这里，说明他的行踪已经暴露。昨夜虽解决了大部分，但逃了一个力王，后续的麻烦必定接踵而至。他讨厌麻烦。
　　刚踏出酒馆门槛，一股带着凉意的晨风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阵与这清冷早晨格格不入的喧闹声，便从街角处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让开！都让开！惊了林公子的马，你们担待得起吗？”几个家仆打扮、衣着鲜亮的男子，正粗鲁地驱赶着街上的行人，神态倨傲，语气蛮横。
　　墨北辰驻足，微微侧耳。他不需要视觉，也能通过声音清晰地感知到前方的景象。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伴随着银铃叮当作响，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马车，在四匹毛色纯净如雪、神骏异常的白马牵引下，缓缓驶来。马车以名贵的紫檀木打造，车壁雕刻着繁复精美的云纹，车窗悬挂着流光溢彩的鲛绡，在微弱的天光下依然显得华贵夺目。马车四周，跟着十余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的护卫，个个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悠长，显然都是内家功夫不俗的好手。
　　“是林家的马车！”
　　“哪个林家？”
　　“还能有哪个？江南首富，林氏商行的少东家林逸尘呗！”
　　“啧，难怪这么大排场……真是富贵逼人啊…”
　　路人的窃窃私语，夹杂着羡慕、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清晰地传入墨北辰耳中。
　　江南林家？富可敌国的商贾巨擘？墨北辰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这些世俗的财富与权势，与他这个行走在黑暗中的杀手，本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然而，那辆华丽的马车，却恰好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车辕上赶车的车夫技术娴熟，四匹白马动作整齐划一，稳稳站定，显示出极佳的驯养水准。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掀开，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探出身来。
　　“到了？”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几分慵懒随性。
　　墨北辰的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正是昨夜那个神秘的白衣男子，林逸尘！
　　“回公子，就是这家酒馆。”护卫首领恭敬地回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被称为林公子的男子轻盈地跳下马车，动作潇洒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他站定后，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尘的衣袍，然后抬起头，目光便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酒馆门口的墨北辰。
　　虽然蒙着眼，但墨北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以及一种仿佛能穿透表象的锐利。同时，他也能从周围人群那细微的吸气声和瞬间的寂静中判断，此人的容貌定然极为出众，足以令见者惊艳。
　　林逸尘确实在看着墨北辰。阳光下（即便天色阴沉，对他而言也如同阳光普照），他一头流泻的银白长发并未束起，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部分，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特秀。那双翡翠般的绿眸，此刻正闪烁着极富兴味的光芒，牢牢锁定在墨北辰身上，尤其是那条蒙眼的黑布，以及布带下冷硬的面部线条。
　　他唇角微勾，绕过马车，缓步走向墨北辰，毫不掩饰自己的目标。
　　“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啊。”林逸尘在墨北辰面前站定，微微一笑，笑容温润，足以令冰雪消融，“在下林逸尘，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他的态度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习惯掌控局面的自信。
　　墨北辰沉默不语，如同未闻。他能感觉到这个林逸尘的视线在他蒙眼的布带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中并无寻常人的怜悯或惊异，反而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古玩的价值。
　　“我家公子问你话呢！”一个护卫见墨北辰态度冷淡，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手已按上了刀柄。
　　林逸尘随意地摆了摆手，制止了护卫的呵斥，目光依旧含笑落在墨北辰身上：“兄台勿怪，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尤其是对……身手不凡、又特立独行的人。”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显然意有所指，指向了昨夜乃至刚才门口那场未尽的冲突。
　　墨北辰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萍水相逢，何必留名。”他说完，便要绕过林逸尘离开。他不想与这些权贵富贾有任何牵扯，那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林逸尘却似乎早有所料，身形看似随意地一晃，便再次拦在了他的面前，动作轻盈巧妙，竟带着几分上乘身法的影子。
　　“且慢。”林逸尘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绿眸中光芒流转，“兄台这是要往哪里去？若是顺路，不妨同行一程。你看我这马车宽敞舒适，总比兄□□自跋涉要方便得多。”他指了指那辆奢华得有些过分的马车，语气真诚，仿佛只是好心邀约。
　　“不必。”墨北辰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林逸尘不以为忤，反而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暗阁的追杀令已经传遍江湖，价码高得吓人。兄□□行，怕是麻烦不断，步步杀机。”
　　墨北辰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仿佛瞬间从初秋步入了寒冬。虽然他依旧站在原地未动，但那股无形的杀气，已让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连那几个护卫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面露警惕。
　　林逸尘感受到这股如有实质的杀气，却笑得更加灿烂，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别误会，”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我不是你的敌人。恰恰相反，我能帮你。”
　　“条件？”墨北辰问得直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
　　“帮我护送一件东西到金陵。”林逸尘也答得爽快，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作为回报，林家会为你提供庇护，保证那些魑魅魍魉近不了你的身。并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引人探究的深意，“告诉你一个关于暗阁的，你绝对不知道的秘密。”
　　墨北辰沉默了片刻。庇护？他不需要。他孑然一身，何须他人庇护？但……暗阁的秘密？这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暗阁已毁，还有什么是值得这位江南首富之子如此郑重其事地拿来作为交换条件的？更重要的是，他近距离感知到这个林逸尘，虽然举止看似轻浮随意，但呼吸绵长，气息内敛深沉，内力显然深不可测，绝非普通的纨绔子弟。
　　这笔交易，似乎有点意思。
　　“可以。”墨北辰最终同意，言简意赅。
　　林逸尘眼中闪过一抹计划得逞的得意之色，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兄台请上车。”
　　墨北辰却没有动，而是面朝林逸尘的方向，淡淡道：“墨北辰。”
　　“什么？”林逸尘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更深，“墨北辰……好名字。北辰星辰，居于其所而众星拱之。人如其名。”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醇香的美酒，绿眸中闪烁着愈发浓厚的兴趣。
　　墨北辰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马车，动作利落地掀开车帘，坐了進去。自始至终，他没有丝毫盲人常有的摸索与迟疑。
　　林逸尘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阳光下，他银白的长发与翡翠绿眸交相辉映，俊美得近乎妖异。
　　“墨北辰……”他再次低声念道，笑意盈然，“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随即，他也步履轻快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好奇、敬畏或复杂的目光。车夫一声轻叱，四匹白马迈开优雅的步伐，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这座经历了一夜血腥风波的小镇。
　　新的旅程，伴随着未知的秘密与危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