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沉舟》蹲在坟前逗鬼笑

23、柔语慰孤煞 药香动侠肠

　　医馆的日子，在药香弥漫和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林逸尘在宋晞的精心照料和汤药调理下，精神恢复了一些，虽然寒毒依旧如悬顶之剑，但他那乐观（或者说玩世不恭）的天性又开始显露。只要宋晞进来送药或诊脉，他总能找到机会说上几句俏皮话，或是用他那双恢复了几分神采的绿眸，含着笑意注视着对方。
　　宋晞总是以温婉的笑容回应，举止得体，专心于医者的本分，但偶尔也会被林逸尘那些并不令人讨厌的玩笑逗得微微脸红。她胭脂色的长发，青澈的眼眸，以及那份沉静温柔的气质，确实如同这简陋医馆中的一抹亮色。
　　墨北辰则将这一切尽收“耳”底。
　　他大多时候沉默地待在房间的角落，或是守在医馆的屋檐下，仿佛一个无关的旁观者。但每当林逸尘用那种略带轻浮的语调与宋晞说话时，每当宋晞被逗笑，那清越的笑声传入他耳中时，他周身的气息便会不自觉地降低几分，握着剑柄的手指也会微微收紧。
　　他将其归咎于对林逸尘不分场合、不顾自身伤势的轻佻行为的不满。身为合作伙伴，如此行为，实在有失体统，且容易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他如此告诉自己。
　　这日午后，林逸尘服过药后睡着了。墨北辰如同往常一样，站在院中一株老槐树下，面朝街道的方向，感知着外面的动静。
　　轻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药草清香。
　　“墨公子。”是宋晞的声音。
　　墨北辰微微侧身。
　　宋晞走到他身边，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看着墨北辰蒙眼的布带，轻声道：“我为你换一次药吧。明目膏需要每日更换，效果才能持续。”
　　墨北辰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
　　两人回到墨北辰暂住的那间狭小客房。宋晞再次为他解下黑布，仔细地清洗掉昨日残留的药膏，然后重新涂抹上新的。她的动作依旧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墨公子的眼睛，”宋晞一边涂抹，一边轻声说道，像是闲聊，又像是医者的询问，“是因为江湖恩怨吗？”
　　墨北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十三年前的惨案，暗阁的黑暗岁月，是他不愿触及的禁区。
　　“……嗯。”他最终只是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宋晞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抗拒，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声音温和如春水：“其实，看不见，也未必全是坏事。”
　　墨北辰微微一怔。
　　宋晞继续道：“这世间有太多纷扰，太多虚伪与污浊。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反而用心去听，去感受，或许能触及更本质的东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与宁静，“就像墨公子你，虽然目不能视，但你的感知，却比许多明眼人更加敏锐和真实。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她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轻轻流淌过墨北辰冰封的心田。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世人要么怜悯他的残疾，要么畏惧他盲眼杀手的身份，从未有人肯定过他在黑暗中获得的能力。
　　一种极其陌生的、微暖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而且，”宋晞为他系好新的布带，语气轻松了些，“墨公子心志之坚，远超常人。我相信，无论是什么样的困境，公子都能找到出路。”
　　她说这话时，青眸中带着真诚的钦佩。这几日的相处，她虽看不透这个冷漠的盲侠，却能感受到他那如同磐石般的意志和隐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原则。
　　墨北辰沉默着，没有回应。但宋晞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就在这时，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和哭喊声。
　　“宋大夫！宋大夫！快救救我当家的！”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
　　墨北辰和宋晞同时神色一凛。宋晞立刻起身：“抱歉，墨公子，我得失陪一下。”
　　她快步走出房间。墨北辰也跟了出去，站在诊室门口。
　　只见几个村民抬着一个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冲了进来。那男子身上有多处刀伤，最深的一处在腹部，鲜血几乎染红了他破旧的粗布衣衫。
　　“是山上的土匪！他们抢了我们的粮食，当家的反抗，就被他们砍成这样……天杀的土匪啊！”那妇人扑倒在男子身边，泣不成声，绝望笼罩着她。
　　宋老大夫急忙上前查看伤者，面色凝重。宋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协助父亲。她迅速打来清水，清洗伤口，止血，上药，动作麻利而精准，神情专注冷静，与平日里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她那胭脂色的长发因忙碌而微微散乱，额角沁出汗水，却丝毫顾不上擦拭。
　　墨北辰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听到她沉稳的呼吸，感受到她动作间的果断与专业，更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与她身上那份坚定不移的慈悲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这位看似柔弱的医女，内心却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与勇气。
　　处理完伤员，安抚好家属，宋晞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后院。她看到站在那里的墨北辰，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额角的汗：“抱歉，墨公子，让你久等了。”
　　墨北辰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很好。”
　　这句没头没尾的、极其简短的称赞，让宋晞愣住了。她抬头看向墨北辰，虽然隔着布带，但她仿佛能感觉到那后面的目光。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道：“医者本分而已。”
　　而这一切，恰好被醒来后、拄着拐杖摸索出来想透透气的林逸尘看在眼里。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相对无言的墨北辰和宋晞，尤其是墨北辰那虽然依旧冰冷、却明显少了些许锋利的侧影，以及宋晞脸上那抹罕见的红晕，他那双翡翠绿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而复杂的光芒。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自嘲的苦笑。
　　看来……有人口是心非的毛病，是越来越严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