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沉舟》蹲在坟前逗鬼笑

16、竹影藏杀阵 盲侠聆先机

　　金陵城外五十里，一片茂密的竹林在夜色中沙沙作响，如同无数幽魂在低语。竹叶摩挲，连绵不绝，掩盖了夜晚本应有的寂静。
　　马车缓缓行驶在竹林间蜿蜒的小道上，车辕上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摇曳的光影，将四周的竹影拉扯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车厢内，林逸尘正把玩着一把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玉扇，扇面上以极为精细的刀工雕刻着云海松鹤图，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似慵懒地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忽然，一直闭目养神的墨北辰睁开了“眼”，虽然蒙着布带，但他面朝车窗外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
　　“停车。”
　　林逸尘把玩玉扇的动作微微一顿，挑眉问道：“怎么了？”他侧耳倾听片刻，除了竹叶摩擦的声响和夜风穿过竹林的呜咽，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有埋伏。”墨北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逸尘神色一凛，立刻抬手示意车队停下。他相信墨北辰的判断，这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远比常人的耳目更为可靠。
　　“你确定？”他压低声音确认，身体已经悄然调整到最佳的戒备状态。
　　墨北辰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掀开车帘，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般轻盈跃下马车。他面向竹林深处，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如出鞘的寒刃。
　　林逸尘紧随其后下车，同时挥手示意周围的十余名林家护卫立刻散开，形成一个训练有素的保护圈，将马车护在中央。护卫们个个神情凝重，手按兵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晃动的竹影。
　　“多少人？”林逸尘站到墨北辰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风声之中。
　　“不少于二十。”墨北辰微微偏头，耳廓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轻动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和谐的振动，“东南方十人，气息沉稳，步伐一致，是训练有素的合击阵型。西北方八人，脚步略轻，擅长潜行匿踪。还有三人……”他顿了顿，准确地将脸朝向斜上方的竹梢，“在竹子上方，呼吸绵长，轻功极佳，是负责瞭望和突袭的好手。”
　　林逸尘暗自心惊。他自认耳力不凡，内力修为也远超同侪，却丝毫未察觉敌人的具体踪迹，而墨北辰不仅精准判断出人数，甚至连方位、特点都摸得一清二楚。这份在绝对黑暗中磨砺出的感知力，简直恐怖。
　　“不愧是暗阁出来的顶尖杀手，‘北辰’之名，当之无愧。”他由衷地赞叹，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钦佩。
　　墨北辰没有理会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恭维，而是突然拔剑出鞘——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一支从竹林深处悄无声息射出的弩箭，在即将触及马车车厢的瞬间，被他反手一剑精准地劈落！箭矢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喂有剧毒。
　　“保护公子！”护卫首领见状，瞳孔一缩，立刻大喝一声。众护卫闻声，阵型收缩得更为紧密，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森然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仿佛收到了进攻的信号，二十余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竹林深处各个方位窜出！刀光闪烁，剑气森然，带着浓烈的杀意，直扑车队核心！
　　战斗瞬间爆发！
　　墨北辰站在原地，身形似乎未曾移动，手中的长剑却已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流光，随意挥洒间，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地挡住或荡开攻来的兵器。他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剑势如同绵绵流水，无孔不入，又带着一种冰冷的死亡韵律。
　　林逸尘则展现出了与他纨绔公子外表截然不符的惊人身手。他并未使用任何兵刃，只是将那柄玉扇展开，扇面挥舞间，劲风呼啸，隐隐有风雷之声。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拂、一点，却蕴含着磅礴的内力，竟将两名率先扑来的刺客直接震得倒飞出去，撞在粗壮的竹竿上，口喷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留活口！”林逸尘高声道，他想弄清楚这些人的来历。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电，玉扇合拢，扇骨如同判官笔般疾点而出，精准地点中了另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刺客的穴道。那刺客身体一僵，顿时动弹不得，僵立在原地。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厮杀声中，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冰冷穿透力的轻笑。
　　“呵呵……”
　　那笑声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兵刃碰撞和喊杀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高手的耳中。
　　随着这声轻笑，两道身影，缓缓从浓密的竹影深处踱步而出。
　　走在前面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他有着一头极为罕见的雾蓝色长发，并未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如同冬日凌晨凝结的灰雾，空洞，寒冷，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感波动，只是淡淡地扫过战场，便带来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则高大健硕许多，一头砖红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如同燃烧的火焰。他手持一柄造型古朴、刃口宽厚的长刀，刀身隐隐泛着血光。那双如同燃烧琥珀般的红瞳之中，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守护欲，牢牢锁定在身前蓝发男子的背影上。
　　墨北辰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从这两人身上，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感，尤其是那个蓝发灰眸的男子，气息冰冷而死寂，仿佛不是活人。
　　林逸尘收起玉扇，面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顿地叫出了对方的身份：
　　“前朝太子，舒云澜。大将军之子，萧云舟。”
　　他目光扫过舒云澜那异于常人的发色与眼眸，心中已然明了那个关于“复活”的传闻，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舒云澜的目光淡漠地扫过林逸尘，最终，如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停留在了持剑而立的墨北辰身上。那空洞的灰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盲眼剑客……”他低声自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有意思。”
　　萧云舟上前一步，手中长刀带着一股惨烈的沙场气势，直指林逸尘，声音洪亮而充满威胁：“交出《千里江山图》，可留全尸！”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林逸尘，仿佛只要对方敢说一个“不”字，立刻就会挥刀相向。
　　林逸尘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却并未动怒，反而摇扇轻笑，只是那笑容里已没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冷意：“萧将军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们这些人？”他目光扫过那些正在与林家护卫缠斗的黑衣人，意思很明显。
　　舒云澜并未理会他的反问，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剑身狭长，泛着一种不祥的幽蓝色光泽，在月光下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剑锋所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似乎都要凝结成冰。
　　“足够了。”他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战斗再次升级，或者说，真正的战斗，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