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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魂归情已逝 灰眸覆寒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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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睁开了。
依旧是记忆中的颜色,如同北境冬日清晨的雾霭,朦胧而深邃。但此刻,那灰眸之中,却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见到故人的喜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空洞的漠然。
仿佛……只是两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萧云舟的心,在那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喜悦与更巨大的恐慌,同时冲击着他。
“云澜!”他几乎是扑到冰床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去了苗疆,求来了圣药……你……”
舒云澜缓缓地坐起身,动作有些许僵硬,仿佛还不习惯操控这具身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修长、却毫无血色的手,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冰冷的环境,最后,才将那双空洞的灰眸,落在激动得语无伦次的萧云舟脸上。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云舟。”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但语气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死了多久?”
萧云舟满腔的喜悦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下来。他强迫自己镇定,急切地回答:“四年三个月零七天。我去了苗疆,求来了圣药…”
“我记得。”舒云澜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我记得叛军的箭刺入胸膛的疼痛,记得血液流尽时的冰冷,也记得……”他顿了顿,灰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回忆别人的故事,“你抱着我的尸体,痛哭的样子。”
萧云舟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但是……他的语气,他的眼神……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舒云澜问,目光落在萧云舟憔悴不堪的脸上,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不重要。”萧云舟用力摇头,试图从那双灰眸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重要的是你活过来了!”
舒云澜没有再追问,他掀开覆盖在身上的薄毯,动作略显迟缓却坚定地下了冰床。他站在冰洞中央,接近六尺(约187cm)的挺拔身高在洞中显得格外突出。他那头雾蓝色的长发,并未因沉睡而失去光泽,此刻垂至腰际,与洞中弥漫的寒气仿佛融为一体,更添几分冰冷漠然。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我们还有多少旧部?”他问,声音冰冷,直接切入主题。
萧云舟看着他陌生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却还是回答道:“大约三千人,分散在各处,一直在等候指令。”
舒云澜点了点头,灰眸中依旧没有任何光彩:“传令下去,让他们尽快集结,化整为零,向金陵方向靠拢。同时,派人查清当年参与叛乱的每一个人的下落,无论官职大小,无论是否主谋,我要一份详细的名单。”
他的指令清晰,条理分明,甚至比生前更加冷静、缜密。但这份冷静,却让萧云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云澜,你……你感觉如何?”萧云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盼。他多希望从对方口中听到一句“我很好”,或者哪怕是一句带着情绪的抱怨。
舒云澜转过身,灰眸平静地看向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之间的情谊,记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和臣子。但奇怪的是,”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然后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语气说道,“我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没有重生的喜悦,没有失去一切的悲伤,没有对叛徒的仇恨,也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诡异的状态。
“也没有了对这个世界的任何眷恋。”他最终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没关系,情感只会影响判断的准确性,干扰决策的效率。既然活了过来,就该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
萧云舟望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复活了舒云澜的身体,找回了他的记忆,却永远地失去了那个会笑会怒、意气风发、有着炽热情感的少年太子。
眼前的这个人,拥有舒云澜的一切,却唯独没有了舒云澜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用半生寿命,换回一个没有了喜怒哀乐的“工具”,一个只为复仇和复国而存在的……活着的雕像。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萧云舟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舒云澜走向洞口,望着外面呼啸的风雪,雾蓝色的长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复仇,复国。这是唯一的目标,也是我存在的意义。”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力量,需要财富,需要……《千里江山图》。”
“那幅传说中隐藏着前朝宝藏线索的名画?”萧云舟问道。那幅画的名头极大,据说牵连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舒云澜点头,灰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却冰冷如刀锋的光芒:“它即将在金陵出现。而我们,必须得到它。那是我们重建势力,撬动天下的第一块基石。”
洞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呜咽的风声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舒云澜站在洞口,背影挺拔而孤绝,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了一体。
萧云舟看着他的背影,红瞳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茫然,有愧疚,也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复活后的舒云澜会走向何方。
但他知道,无论眼前的舒云澜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未来是地狱还是深渊,他都会誓死相随。
这是他当年在月下立下的誓言,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救赎。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