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沉舟》星月幻灵

12、幽谷见巫媪 生死换命方

　　萧云舟猛地转身，红瞳瞬间收缩，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只见祭坛之上，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位老妪。她身着色彩斑斓、绣满虫鸟图案的传统苗疆服饰，头上戴着繁复的银饰，脸上布满如同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犀利如鹰隼，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她手中握着一根造型奇特的蛇头杖，杖身乌黑，蛇头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择人而噬。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给萧云舟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老妪的实力，深不可测！
　　“晚辈萧云舟，拜见婆婆！”萧云舟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松开刀柄，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他知道，眼前之人，恐怕就是这苗疆圣地的守护者。
　　老妪缓缓走下祭坛，脚步无声。她绕着萧云舟走了一圈，那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前朝大将军之子，萧云舟。”老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为你那已故的太子，舒云澜，求取圣药‘幽冥兰’。”
　　她竟然一口道破了他的身份和来意！萧云舟心中骇然，更是恭敬地低下头：“是。恳请婆婆慈悲，赐下圣药，晚辈愿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老妪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蛇头杖轻轻点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可知道，起死回生，乃是逆天而行，违背阴阳天道，必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
　　“晚辈知道。”萧云舟抬起头，红瞳中没有任何退缩，“任何代价，晚辈都愿一力承担！”
　　“哪怕是失去你最珍贵的东西？”老妪意味深长地问，那双鹰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窥视他的灵魂。
　　最珍贵的东西？萧云舟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父亲的期许，家族的荣耀，自身的武功，甚至……未来的生命。但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舒云澜那张带笑的脸庞上。
　　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是！”
　　老妪凝视他许久，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某些遥远的因果。最终，她缓缓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好。圣药可以给你。”
　　萧云舟心中狂喜，正要叩谢，老妪却抬手制止了他。
　　“但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每一个字都敲击在萧云舟的心上，“服下圣药之人，魂魄虽可重聚，肉身虽可复苏，却将失去七情六欲。他会记得过往的一切，记得所有的恩怨情仇，却再也感受不到喜怒哀乐，爱恨痴缠。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可见而不可感。这样的复活，你可还愿意？”
　　萧云舟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
　　失去七情六欲？
　　那个会与他月下对饮、畅谈天下大事的舒云澜；那个会在练武时故意使坏、与他打闹的舒云澜；那个在朝堂上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舒云澜；那个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将生路留给他的舒云澜……会变成一个记得所有事情，却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活着的躯壳？
　　那样的舒云澜，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舒云澜吗？还是那个他拼死也想挽回的知己吗？
　　巨大的痛苦和挣扎，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老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萧云舟的眼前，再次浮现出舒云澜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他们从小立下的誓言——“同生共死，共创太平”。想起舒云澜最后那个笑容，那里面，有对他的信任，有对未竟事业的遗憾，唯独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如果活着，哪怕是以一种不完整的方式活着，是不是至少……还能看到这片他们曾想共同守护的江山？是不是至少……还能有机会，去完成那些未竟的梦想？
　　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还在。
　　其他的，似乎……都可以忍受。
　　萧云舟闭上眼，再睁开时，红瞳中虽然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却依旧坚定如铁。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沙哑不堪：
　　“愿意。”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只要他活着。”
　　老妪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赞许还是怜悯。她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祭坛中央，在那株完全绽放的“幽冥兰”前停下。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并未触碰花瓣，只是虚空一引，那朵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花朵便自动脱离根茎，缓缓飘落，落入她不知何时取出的一个温润白玉盒中。
　　她将玉盒盖上，转身，走回萧云舟面前，将玉盒递给他。
　　“记住，”老妪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服下此药后，十二个时辰内，必须置于极寒之处，以寒冰之气锁住药力，稳固魂魄，否则药效全失，魂飞魄散，再无回转之机。”
　　萧云舟双手颤抖着，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冰冷的玉盒。他能感觉到盒中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能量。
　　“多谢婆婆！”他再次郑重行礼。
　　“不必谢我。”老妪淡淡道，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向萧云舟的眉心。
　　萧云舟下意识地想躲，却发现身体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触及自己的额头。
　　一道诡异的红光，从老妪指尖没入他的眉心，一股灼热感瞬间传遍全身，随即又迅速消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你将付出的代价是……”老妪收回手指，声音平静无波，“你的一半寿命，将转赠于他。自此，你寿数折半，与他共享余生。”
　　一半……寿命？
　　萧云舟愣住了。他没想到代价会是这个。不是武功，不是财富，不是权势，而是……生命的时间。
　　他今年二十有四，若按常理，应有数十载可活。折半之后……他还能陪伴云澜多久？
　　一股寒意，从心底悄然升起。
　　但当他低头，看到手中那承载着希望的玉盒时，所有的犹豫和寒意都被强行压下。
　　“云舟……明白。”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盒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温暖与力量，“多谢婆婆成全。”
　　“去吧。”老妪转身，不再看他，身影渐渐融入祭坛周围弥漫的雾气中，声音也变得缥缈不定，“但愿……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萧云舟站在原地，看着老妪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盒，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后悔？
　　他不会后悔。
　　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会一直走下去。
　　将玉盒小心地收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他转身，沿着来路，大步离去。步伐虽然因疲惫而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他必须尽快赶回北境，赶回那个他们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基地——寒冰洞窟。
　　时间，不多了。